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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番外 一周年尘缘重踏 九天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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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岁月无昼夜,万古光阴最无痕。
世人以为神明大婚的周年,该是九天盛景重开、礼乐再鸣、万神复贺,轰轰烈烈铺满一整个神域晨昏。
却无人知晓,对重昭与宋洄而言,这整整一年的新婚安稳,从来都是一场温柔的静养、一场漫长的自愈。
三百六十五日朝暮更迭,清和神邸风月如常。
晨起看花,暮落观星,闲时翻卷,倦时卧风。无劫无扰,无争无吵,无恩仇羁绊,无人心算计。他们把劫后余生的每一天,都过得清淡、松弛、绵长、妥帖。
从前三生太苦,苦到不敢喘息、不敢停步、不敢贪半分温柔。
如今一年太甜,甜到安稳沉静,甜到心底沉疴渐软,甜到终于有勇气,回头看一看来时的红尘路。
大婚满一周年的这一日,九天天光格外清浅,云海无风,星河静置,是万古难遇的极静之日。
清晨醒来,没有盛典筹备,没有众神赴宴,没有繁复礼序。
一室温软天光落满寝殿,尘埃不扬,岁月无声。
宋洄睁眼时,身侧之人已然醒了。
重昭没有起身,只是静静侧躺着,目光落在窗棂外澄澈的云天,眼底清宁温柔,再无半分从前的沉郁戾气。
一年朝夕相守,足以抚平神魂大半风霜。
却抚不平记忆里那座山、那片庄、那一场永不落幕的血色黄昏。
“今日周年。”宋洄轻声开口,嗓音温软恬淡,融在晨间温柔的风里。
重昭回眸望他,眼底漾开浅淡笑意,温柔缱绻,岁岁安然:“嗯,一周年了。”
短短一句,跨越三生浮沉,落定一载安稳。
整整一年,他们稳稳守在彼此身边,无一次别离,无一次隔阂,无一次心寒。
是他们三生轮回里,最完整、最干净、最无忧无虑的一段光阴。
“想不想,回去看看?”重昭忽然轻声问。
他说得极轻,极缓,像是怕惊扰了沉淀太久的红尘旧梦。
宋洄心头微顿,眸底浅浅掠过一层极淡的怅然,随即轻轻颔首:“想。”
想回去看看。
看那座困住他们半生、碾碎他们温柔、埋葬他们少年的清风山。
看那片锁尽孤寂、熬碎病痛、藏尽无人知晓的隐忍与深情的幽孤庄。
如今身为神明,俯瞰三界,万里山河皆为虚影。
可唯有那一片俗世故土,扎根神魂,岁岁难忘。
那里葬着他们最热烈、最偏执、最狼狈、最惨烈的一辈子。
葬着凡间的重昭,葬着凡间的宋洄。
葬着那一对爱得辛苦、痛得彻底、最终双双殉亡的少年。
“化作凡人模样,悄悄下凡吧。”宋洄轻声道,“不惊世事,不扰人间,只是故地重游。”
重昭颔首应声:“好。”
九天神明,执掌万古,本可腾云驾雾、瞬达千里。
可他们今日只想做一回普通人。
做一回,再也回不去的普通人。
神泽缓缓敛去,周身圣洁的神光、尊贵的神骨、万古沉淀的神明气韵尽数隐匿。
一瞬之间,风华敛尽,仙气归零。
衣袍化作最朴素的凡间青布白衣,发丝简单束起,眉眼依旧清俊温润,却褪去了九天神明的疏离浩瀚,添了俗世少年的干净清浅。
不是当年青涩懵懂、未历风霜的模样,也不是后期疯魔凛冽、满身疮痍的模样。
是历尽千帆、眉眼安然、却干干净净的凡人模样。
褪去神位荣光,褪去红尘戾气,只剩最普通、最平和的俗世身形。
无人识得,无人惊扰,无人朝拜。
唯有他们自己清楚,这具凡人皮囊之下,是历经三世血泪、永生不灭的神明神魂。
一步踏出清和神邸,云海退散,天光下沉。
转瞬之间,脱离九天神域,落回滚滚俗世人间。
人间时节恰好暮春。
草木繁盛,山川葱茏,春风拂面温柔,市井烟火袅袅,人声喧闹,车马往来,一派太平盛世景象。
沧海桑田,人间迭代。
距离清风山那场血战、那场殉亡、那场红尘落幕,早已过了数百年光阴。
凡人一世不过短短数十载,数百年足够山河换貌、人世更迭、朝代更迭、故人归零。
曾经轰动仙门、震动俗世的清风宗覆灭、师徒殉亡、血海深仇,早已被岁月冲淡,散作世间零星传说,最终淹没在滔滔红尘里,无人再记。
无人再记得,清风山曾有一对师徒,爱恨两难,生死纠缠。
无人再记得,幽庄寒地曾有一人独守数年,病痛孤寒,隐忍深情。
无人再记得,那年风雪满山,双影殉命,红尘落尽,惨烈收场。
山河依旧在,风月依旧存,只是当年人,早已彻底消散。
二人并肩行走在人间山道,步履平缓,衣着朴素,混在往来游人之间,寻常得毫不起眼。
春风拂过衣袂,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太太平平,热热闹闹,温温柔柔。
是他们当年求而不得、盼而不能的人间盛世。
当年的人间,战乱未平、仙门动荡、人心诡诈、棋局层层,步步荆棘,寸寸炼狱。
如今山河安定,四海升平,俗世烟火安稳平和。
真好。
可惜当年的他们,没能看见。
一路往清风山方向慢行,山路蜿蜒,林木葱郁。
百年岁月,让原本险峻清冷的仙门名山,变成了寻常游人踏青的风景胜地。
曾经森严肃穆、步步戒律的仙门圣地,如今游人往来、笑语连绵、烟火充沛。
山道翻新,石阶重砌,旧树枯荣更替,草木岁岁新生。
一点点,褪去当年的旧影。
行至半山腰,视野开阔,遥遥可望山顶群山轮廓。
那山形,绵延起伏,巍峨灵秀,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是刻入神魂、永生难忘的清风山。
宋洄脚步微顿,遥遥望着山顶,眼底漫开一层极浅、极轻、极淡的怅然。
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山河轮廓,永恒不改。
陌生的是人事光景,全然翻新。
“变了很多。”宋洄轻声呢喃。
重昭驻足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山顶,眸底清宁温和,藏着沉沉的追忆:“也没变。”
山还是那座山。
风还是那年风。
只是山中再无当年人。
二人继续缓步上行,沿着当年无数次走过的山道,一步步重踏旧路。
年少时,重昭日日沿此山道晨练佩剑、诵经悟道,步步拘谨,步步苦修,满心师门道义、师恩枷锁。
宋洄曾无数次默默沿此山道独行,上山相伴,下山孤寂,藏着满心不敢言说的深情与卑微。
从前每一步,都是煎熬、隐忍、拉扯、身不由己。
如今每一步,都是回望、追忆、释怀、岁岁安然。
行至半山腰僻静竹院。
那是当年重昭年少独居、清修悟道的小小竹院。
曾经竹影清幽、清净雅致,一院寂静,一院孤凉。
是他们年少朝夕相伴、温柔最多、隔阂最少、遗憾最深的地方。
也是一切温柔开始、一切悲剧铺垫的原点。
此刻映入眼帘的竹院,早已不复当年清冷。
百年流转,竹院几经翻新,院墙修整,竹树重栽,院外增设游廊,成了山间供游人歇脚观景的雅致小院。
院内有游人闲谈说笑,孩童追逐嬉闹,烟火热闹,温柔平和。
竹影摇晃依旧,清风穿竹簌簌,声响和百年前一模一样。
风声依旧,竹影依旧,
只是院内再也没有那个年少清修、眉眼明亮的白衣少年。
再也没有那个默默伫立、温柔守望、隐忍无言的青衣少年。
二人立在院外竹荫深处,静静看着院内喧嚣。
不踏入,不打扰,只是远远静望。
隔着百年风月,隔着一场红尘生死,隔着神明与凡胎的永恒界限。
“以前,我最喜欢这里的风。”重昭轻声开口,语调极淡,像在诉说旁人的旧梦,“年少清修,日日独坐竹院,以为道心稳固,以为恩情如山,以为此生唯有修道悟道。”
那时的他,被师门养育之恩捆住一生,被道义规矩困住本心,被旁人算计困住爱恨。
年少澄澈,却最愚钝。
满心大义,却最可怜。
宋洄静静听着,眼底温柔覆着浅淡酸涩:“我从前,最爱悄悄来这里。”
“不敢靠近,不敢出声,就站在院外竹影里,看你独坐、看书、练剑、发呆。”
“那时候觉得,只要能远远看着你安稳无事,就够了。”
年少的喜欢,卑微、安静、小心翼翼。
他身带残缺灵脉,常年体弱多病,自知命薄寿短、身份卑微、不配靠近,只能岁岁遥望,默默相守。
那是他苦涩凡尘里,唯一的温柔慰藉。
竹院风动,簌簌作响,一如当年。
可院内早已无旧人,院外只剩两尊神明,回望一场枯死的凡尘旧梦。
“当年在这里,我们有过最安稳的几年。”重昭低声道。
是骗局最温柔的伪装,是棋局最平和的铺垫,是他们此生最干净、最纯粹、最无杂质的几年相伴。
也是后来回想起来,最让人意难平的几年。
若是可以一直停在那年竹院清风,停在年少懵懂、温柔相守,无恩怨、无血海、无背叛、无疯魔……
若是可以。
可世间从无若是。
所有温柔铺垫,都是为了后来的崩塌决裂。
所有年少圆满,都是为了后来的血泪殉亡。
二人静静伫立竹荫良久,不言不语,任由山间春风拂过眉眼,任由百年旧梦缓缓翻涌心底。
从前在这里的每一次对视、每一次相伴、每一次沉默共处,都真实存在。
可当年的那两个少年,真的永远消失了。
他们死在了风雪满山的那一日,死在了大殿崩塌的血泊里,死在了两两殉命、红尘落幕的绝境中。
如今的重昭与宋洄,是归位神明,是万古长生,是天道成全的眷属。
可他们再也不是当年清风山里的师徒少年。
那一对凡尘儿女,爱恨耗尽,性命燃尽,温柔烧尽,彻底葬在了数百年前的俗世风雪里,岁岁无归,永世不返。
良久,宋洄轻轻移开目光,声音轻浅怅然:“走吧。”
重昭颔首,眼底温柔沉淀,轻轻陪他转身,继续往山顶行去。
一路上行,旧迹渐稀,新景满目。
曾经巍峨庄严、层层错落、仙气凛然的清风宗主峰建筑群,早已彻底改建,换了人间模样。
当年的主殿、偏殿、藏书楼、练剑台,尽数毁于当年血战崩塌,后来岁月更迭,人世重建,早已不是旧时楼台。
山河依旧,宗门无存。
昔日仙门鼎盛、弟子如云、戒律森严、道音袅袅的清风宗,彻底湮灭在滚滚红尘岁月中,不留半分盛名。
世间再无清风宗。
世间再无当年师徒恩怨。
所有癫狂、所有血泪、所有血海深仇、所有恩断义绝,都随俗世百年风烟,彻底散尽。
只剩两个历经万古的神明,牢牢记得所有细节,岁岁不忘,生生铭记。
行至山顶最高处。
此处视野极阔,俯瞰千里山河,万里平川尽收眼底。
当年大殿崩塌、血色漫天、金丹炸裂、天地荒芜的绝境之地,如今草木繁盛,山花遍野,清风温柔,岁月安然。
平地干干净净,平平无奇,游人往来驻足观景,谈笑风生。
无人知晓,这片温柔烂漫的土地,曾浸透淋漓血色。
无人知晓,这片安然静谧的山顶,曾埋葬一双少年余生。
春风温柔,岁岁年年,抹平了所有血痕,吹散了所有惨烈,淡化了所有伤痕。
人间从不记过往悲苦,只岁岁新生,年年太平。
宋洄立在山顶风里,静静望着远方万里河山,心底安静怅然。
“人间真好。”他轻声道,“太平、安稳、热闹、鲜活。”
是他们当年拼尽全力、舍命相护、却终究没能留住的人间。
重昭立在他身侧,迎风而立,眉眼安然,低声附和:“真好。”
可惜盛世人间,无他们年少一席之地。
神明永生,岁月漫长,他们可以坐拥万古九天、星河山海、岁岁圆满。
可那一对在俗世红尘里爱得艰难、痛得彻底、死得决绝的少年,永远留在了百年前的风雪落幕里。
再也不会归来。
再也不会年少。
再也不会经历那场爱恨癫狂,也再也不会拥有那场纯粹温柔。
山顶风缓,春光温柔,人间热闹依旧。
两人静静伫立良久,不悲不伤,只是淡淡怅然,温柔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