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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番外 星河落枕衾 凌霄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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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台的盛典余音,在云海之上久久盘旋。
礼乐未歇,贺声未散,万神依旧列位恭贺,瑞霭层层叠叠覆满九宸。
宋洄离去之后,重昭独立高台正中。
一身白金鎏金婚袍端正庄严,玉冠束发,眉目清寂沉静。他目送那道素白身影踏着落花祥光走远,直至消失在云海曲径尽头,眼底方才盛起一丝极软、极沉的暖意。
满堂神明皆在欢庆,皆在祝福,皆在赞叹这场万古难逢的天道良缘。
唯有他自己清楚,这满堂荣光、九天盛景、万神朝拜,于他而言皆为虚景。
唯一的圆满,唯一的值得,唯是宋洄二字。
三世浮沉,他争过道心,争过宿命,争过恩怨,争过天道,争得满身血色、半生疯魔、一身疮痍,最后才争得一个与他并肩而立、光明正大、万古不离的结局。
从前人间,他不敢盼相守,不敢求圆满,不敢贪温柔。
生怕一朝安稳,转瞬便是倾覆;片刻温存,回头便是永别。
清风山废墟那一场自刎,风雪崖边那一场殉情,早已把他余生所有侥幸与贪心碾碎殆尽。
所以今日盛大婚典,他看似从容平静,心底却是从未有过的郑重虔诚。
礼官上前,语调温恭:“上神,众神待您酬席。”
重昭微微颔首,收回远眺的目光,神色复归端雅平静。
接下来的时辰,他依九天古礼,留于高台应酬诸神。
与众上古尊神闲谈道谢,听诸天星君赠来吉言,受八方仙卿拱手恭贺。他礼数周全,应答有度,身姿挺拔如玉,气度清贵无双,完全是九天上神该有的风华仪态。
众神看在眼里,无不感慨。
谁能想到,昔日深陷红尘炼狱、爱恨癫狂、进退无路的少年,今日竟能这般沉稳端宁,一身荣光,执掌余生圆满。
宴席之间,仙酒流转,仙乐袅袅,吉庆满堂。
可重昭始终心绪清淡,不入喧嚣。
他身在万千盛景之中,心却早已随晚风归向清和神邸。
他知那人在等他。
等一场跨越三生岁月的归期,等一段熬过万苦千难的余生,等一个终于再也不会落空的来日。
时辰缓缓推移,日落九宸,星河渐升。
天宫盛宴渐近尾声,众神尽兴散去,凌霄台礼乐慢慢停歇,盛大喧嚣层层褪尽。
云海归于安宁,长空归于静谧,只剩漫天细碎星子垂落穹苍,温柔铺覆整片九天神域。
待最后一批仙官辞礼退去,重昭方才辞别高台,转身步下玉阶。
晚风迎面拂来,吹散一身盛典庄重,也吹散了所有客套自持。
步履踏过流云仙径,踏过满地残落灵花,踏过层层淡去的祥光瑞气。
一路独行,一路心宁。
越靠近清和神邸,他眼底的温柔便越重。
一路行来,是三生回望。
他走过江南烟雨的孤巷,走过乱世烽烟的荒骨,走过清风风雪的废墟,走过血海滔天的绝境,最后踏过万古星河,走向独属于他的安稳人间。
半个时辰后,重昭行至清和神邸门前。
往日常年清寂的殿宇,今日缀满温柔星灯,暖光细碎流淌,映得白玉朱窗温润如玉。庭中灵花静静盛放,晚风穿林,簌簌轻响,静谧得让人心底发软。
没有凡间洞房的热烈喧闹,没有红烛高烧的艳俗烟火。
九天的圆满,从来都是清宁的、隽永的、历经沧桑而后安稳的。
重昭抬手,轻轻推开殿门。
门轴轻响,细微一声,破开满室静谧。
一室暖光扑面而来,星河灯影错落摇曳,温柔铺满整座寝殿。
殿内陈设素雅干净,云纹锦衾铺展于玉床之上,素白、浅金、淡绛,三色相融,圣洁温柔,一如他们一路走来的感情,干净纯粹,历经血泪却不染污浊,熬过苦难依旧本心澄澈。
而窗棂边,立着一道熟悉的素白身影。
宋洄并未落座等候,只是静静凭窗而立。
他未卸婚袍,未撤玉饰,一身大婚盛装依旧端正清雅,晚风掀动衣摆边角,鎏细纹路在暖灯下细碎流光,温柔得近乎不真实。
听闻门响,他缓缓回眸。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
窗外星河万顷尽数失色,殿内千盏灯影尽数虚化。
偌大天地,茫茫九宸,只剩彼此二人。
一瞬寂静,胜过千言万语。
高台万神、九天礼乐、满堂贺喜、盛世荣光,全都成了遥远的背景。
只有眼前人,是真的。
只有此刻安稳,是真的。
只有历尽三生别离、终得一室相守的圆满,是真的。
宋洄眼底漾开极浅极柔的笑意,温和无声,却落得妥帖安稳。
“回来了。”
简简单单三字,没有娇羞,没有热烈,只有等候许久、终得归人的安然。
像是等了三生三世,终于等到风雪落幕,等到苦海渡尽,等到故人归庭。
重昭驻足门口,静静望着他。
目光深沉、温柔、珍重,藏着旁人读不透的千回百转。
他轻轻应声:“嗯,我回来了。”
这一句归来,迟了三生。
迟过江南的烟雨岁岁,迟过乱世的白骨年年,迟过清风山的风雪漫漫,迟过无数生离死别、无望煎熬、血泪浮沉。
今日终于,归得安稳,归得长久,归得再也不会离去。
重昭缓步走入殿内,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彻底隔绝外界星河天风。
一室温柔,独属于他们二人。
寝殿极静。
静得能听见灯花轻颤,能听见晚风穿窗,能听见彼此平稳安然的心跳。
历经三世癫狂拉扯、爱恨撕裂、生死殉离,他们反而愈发懂得克制与珍重。
没有急切亲近,没有逾矩缠绵。
只是这般安静相对,目光相守,便足以抚平半生惊惶。
宋洄转过身,从容走向殿中,立于灯下,静静看着身前的人。
“方才凌霄盛典,热闹极盛。”他轻声道。
重昭垂眸看着他,眼底温柔沉沉:“不及你半分。”
世间所有盛大荣光,皆不及他眼底一寸温柔。
宋洄微微颔首,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却转瞬被暖意覆盖:
“从前总不敢想,会有今日。”
不敢想可以堂堂正正并肩九天,受天道赐婚,受万神祝福;
不敢想可以洗尽病痛孤寒,从此岁岁平安、无灾无劫;
不敢想熬过清风山那场绝境殉亡后,还能有一朝安稳相守。
重昭听得心口轻轻发沉。
那些宋洄独自隐忍、独自煎熬、独自撑过的岁月,他如今每一回想,都满心酸涩愧疚。
幽庄数年寒苦,经脉寸碎之痛,无人可诉的委屈,默默成全的孤勇。
他全都记得。
“以后不会再有不敢想。”重昭声音低沉温柔,字字郑重,“你所想的,所盼的,所缺失的,所遗憾的,余生我尽数替你补全。”
三世亏欠,九天来偿。
从今往后,他护他岁岁安宁,予他万古安稳,再不让他受半分孤寒、半分委屈、半分苦难。
宋洄望着他沉静认真的眉眼,轻轻一笑。
那笑意极浅,却温柔通透,化开了神魂深处沉淀三世的寒凉余痕。
“我信你。”
短短二字,是三生轮回不改的笃定。
纵使身陷棋局、身陷绝境、身陷生死别离,他从未不信过重昭。
如今尘埃落定,天命归圆,更是万般笃信。
殿内星河灯影温柔流淌,落在两人衣袂肩头,将两道并肩身影融成一处。
重昭抬手,动作极轻极缓,替他拂去肩头沾染的细碎落尘花痕。
方才立于窗前晚风许久,衣上微带庭中灵花碎瓣。
动作克制、温柔、珍重,不带半分轻薄逾矩,是历经生死之后,对彼此最虔诚的善待。
宋洄安然立着,任由他动作,眼底盛着融融暖意。
“还记得清风山岁末落雪吗?”宋洄忽然轻声开口。
语调清淡,似闲谈旧事,却藏着万千浮沉。
“那时雪落满山,寒风吹彻,我站在藏书楼外,看着你立于庭中练剑。那时我便想,若有一日,能岁岁看你安稳立在眼前,无仇无恨,无疯无痛,便是最好。”
从前不敢贪相守,不敢盼圆满,只求他平安无虞。
如今所求尽数超额圆满。
重昭指尖微顿,眼底漫开绵长酸涩。
他当然记得。
记得清风山每一场落雪,每一次日出日落,每一回无声对望,每一次隐忍疏离。
记得自己当年被恩情桎梏、被仇恨撕扯、被棋局困住,一步步逼得偏执疯魔,伤己,也伤他。
“从前是我不好。”重昭低声道,“让你苦了太久。”
苦在猜忌,苦在隔阂,苦在身不由己,苦在爱而不能、守而不得。
宋洄轻轻摇头,目光澄澈温柔:“不怪你。”
“皆是宿命棋局使然,皆是天道试炼所迫。你从未负我本心,从未负我深情。你只是,身太苦,命太难。”
他懂他所有挣扎,懂他所有两难,懂他所有外冷内热、疯魔隐忍。
两人相对而立,灯影温柔,岁月安然。
不谈热烈情话,不作滚烫誓言。
历经三生生死,早已无需言语佐证情深。
沉默即是懂得,相守即是答案。
重昭抬眸,静静看着眼前人,缓缓开口,声线温柔笃定,落定余生所有诺言:
“阿洄,从前万般身不由己。”
“从今往后,万般皆由你。”
“我无劫无恨,无痴无狂,无恩仇牵绊,无世俗裹挟。”
“余生万古,唯守你,唯伴你,唯予你安稳。”
一句余生予你,胜过世间万千婚誓。
宋洄眼底微光轻轻颤动,心底积压三世的寒凉、孤寂、委屈、遗憾,尽数被暖意填满。
他微微垂眼,轻轻颔首,声音柔软安宁:
“好。”
夜色渐深,九天星河愈发璀璨。
寝殿之内,静谧温柔,岁岁安然。
他们未曾急着卸下婚袍,未曾急于温存亲昵。
只是并肩立于灯影之下,静静相对,慢慢沉淀三生浮沉。
让那些烟雨旧梦、沙场旧诺、风雪旧殇,尽数安然落幕于昨夜红尘。
让从今往后的每一寸光阴,都干净、安稳、温柔、长久。
大婚之夜,无喧嚣,无热烈。
只有两个历尽千劫、九死一生的人,终于握住彼此的手,落定万古余生。
人间万般遗憾,到此圆满。
三生万般别离,到此终结。
星河为证,九天为媒,万神为鉴。
自此,
朝暮有你,岁岁有归,万古无别,余生皆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