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Chapter1 我和池 ...
-
我和池景逾这小子认识十二年,从六岁到十八岁,都是在同一个院子里闻着同一棵玉兰树的花香长大的。
池景逾从小就是那种被所有人记住的孩子。老师在黑板写下难题,全班鸦雀无声时,总是他慢悠悠举起手。我不一样,我是那种需要默默在草稿纸上算三遍才敢抬头的人,而那时池景逾已经用三种方法解完了。
“没事,我教你。”他趴在课桌上,侧头看我演算的步骤,一支平平无奇的笔在他指尖转出一个模糊的圈。阳光穿透梧桐叶,在他睫毛投下细碎的影子。
我一时看出了神。
“好好看题。”他似乎是发觉我的走神,用笔头敲了敲我的额头,把草稿纸又往我这边推了些。
我捂着额头,小声嘟囔着:“说就说嘛,敲我头做什么,本来脑子就不算多灵光……”
池景逾讲了老半天,但我还是对那道函数题一知半解。
我的数学成绩向来拉胯,池景逾比我爸妈还了解。高一那时候因为短暂接受过他的指导,那次的期末成绩出来,我罕见的越过及格分数线,终于没考出四舍五入能约等于零蛋的二十分的烂成绩。
我爸妈当时因为我的成绩挤进年级前三百高兴得不行……忘了说,我们年级一共有二十五个班,一千二百四十八个学生,文科占比百分之三十,剩下的百分之七十都是理科生。
也就是说,我从那将近九百人的大军里挤破头挤进前三百已经很不错了。
池景逾成绩不用说,永远都是该死的年级第一。
有些时候我真的很想撬开池景逾的脑子研究研究,他到底是吃了什么,做了什么,才让他不论试题变不变态都能稳稳考上六百分。
我妈时常将他挂在嘴边,以此来激励我,对此初中时候我对于池景逾简直讨厌得不行。
那大概是在我刻意避开他第三十六天,池景逾实在受不了了。那天下午放学,他跟在我身侧一块出了校门,我刚想迈腿找蔽体绕过他,却被他抓住书包。
他几乎是将我的书包拎起来——因为他真的太高了!
初三,我的身高定格在了一米六,池景逾个子却还不要命似的往上窜,这时候他已经一米八了。
“你放开我!”
“不放。”
“放开!”
我挣扎着,池景逾却把我的书包往后稍用力一拽,我整个人没站稳往后栽,一下跌进他怀里。我为此恼怒想要抬手给他一巴掌,但池景逾真的太了解我了,在我刚扬起手的时候就抓住了我的手腕。
随后我就看见他那副极为欠扁的嘴脸慢吞吞吐出两个字。
“不——”
“放——”
“你有病吧!池景逾!你放不放,不放我告静姨了!”我羞愤地搬出池景逾母亲名号。
池景逾却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他笑了笑,“那我就告诉梁姨,你上周的半月考数学只考了三十分。”
我俩计谋不相上下,各搬出一尊大佛。
“你敢?!”我攥紧拳头阴测测威胁他。
池景逾十分无所谓耸耸肩:“你看我敢不敢。”
我深深地吸了两口气,最终认命地拜倒于“数学只考三十分告老妈”的淫威之下。
池景逾此时也将我扶起来,但抓着我书包的手还是没松开,他目光灼灼盯着我:“为什么躲我?”
得,来算账了。
平时我们都是一块儿上下学,这三十六天里我总是刻意绕开他,自己先跑了。头两天他告状告到我妈那去,我妈让我别出门太早,等等池景逾。
我才不要等他,那张脸看着就烦。于是我妈的话对我来说就是——左耳进右耳出。
不仅仅是上下学避开,就连在学校,他和我说话我也权当没听见。因为我们都在同一个学习小组,作为组长的池景逾不可避免会和我们这些组员沟通,池景逾有时见缝插针和我搭话,我转头就和别人聊起来了。
欸,气的就是他。
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打哪来的自信,做这些就能让一向好脾气的池景逾不顺心。
但事实证明我的举动发挥了作用。池景逾总是逮不到我人,在学校里也被我视作空气,他好脾气地忍了五周终于爆发。
“我讨厌你,不想见到你,行了吧?”我很不耐烦看着他。
池景逾似乎因为我的话大受打击,他怔怔然盯着我。我借此机会拽了拽我的书包,这下能轻而易举拽出来,于是我头也不回地往前跑,“离我远点。”
跑出没几米,我忽地察觉不对,按照池景逾的性子现在应该是追着我跑,势必要给我弹脑瓜崩。结果我身后什么动静也没有。
我有些犹豫要不要转身,但是转念一想,说不定池景逾把我的话听进去了呢?真打算离我远点了呢?这不就是我想要的吗?
我又往前走了两步,还是没等到熟悉的那道声音。
刚放学,这条路有不少同校的学生和我擦肩而过。秋天的风沙沙而过,带起街道的落叶,在空中卷起风的形状。
“刚刚我们没有看错吧……”
“……应该没有,那是年级第一吧?”
“叫什么来着,池、池景逾?”
“居然在哭欸……难道这次的学校模考他考得不好吗?”
“他要是考不好……”
路过我身侧的两个女同学絮絮叨叨聊着天,我敏锐地捕捉到“哭”这个字,想也没想就往回跑。
不会是我的话把池景逾那个脆弱的自尊心给干碎了吧?
罪过罪过啊……
我走得不远,没一会儿就跑回池景逾面前。果不其然,这个傻子就愣愣地盯着我掉眼泪。
惊人奇观啊,自打八岁过后,我就没见过池景逾哭鼻子。
“你哭什么?”我问他。
池景逾还在掉眼泪。
为了避免更多人看到他这狼狈的模样……也不能说狼狈,池景逾这张脸很好的遗传了父母优良基因,鼻子该挺的挺,眼睛够大,面部五官占比属于完美的黄金比例……等等,扯偏了。
言归正传,我为了避免池景逾哭成花猫的样子收录在其他人脑海里,把他拉到一边,单手摸索着书包侧边,拿出纸巾递给他:“不要哭了,有什么好哭的啊?”
池景逾抽泣着,他目光下移,视线落在我牵住他手腕的那只手上:“为什么讨厌我?”
罪过啊……真是因为我。
我松开他的手,有些不知所措,其实我也不是讨厌他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就是我妈真的太会比较了,有些话听得太多就会产生逆反心理。
那时候,我大概就是用远离池景逾的方式对我妈的话进行反抗。太年轻,太幼稚,太不懂事了,当时的我完全没有想过一句轻飘飘的“讨厌”会在池景逾心里烙下怎样的一道疤。
我把头埋得很低,嚅嗫道:“我……你成绩太好了我看不顺眼,这算……理由吗?”
算,怎么不算,甚至算是十分无理取闹的理由。
池景逾听到我的话表情空白好半晌,他茫然地问我:“什么?”
我抬起头见到的就是他那副困惑的神情,就把因为他的好成绩,让我变成了我妈口中学啥啥不会,每天就知道吃吃睡睡的废物这件事全盘托出。
听到后面池景逾甚至笑了,还打了个鼻涕泡。我无语看他:“很好笑吗?”
他连忙摇头摆手:“不好笑。”
接着我就听到他问我:“你就是因为这个才讨厌我?”
我点了点头。
池景逾忽然扬起一个极为灿烂的笑容:“这还不简单,以后我教你数学和物理,你好好学,梁姨不会说什么的。”
其实池景逾不止一次和我提过帮我提高数学和物理分数的事情,但我一直没同意。因为接受了,等于要接受池景逾对我的智力碾压。
我张张嘴,下意识地想拒绝。池景逾眼角一耷拉,嘴角往下撇,眼看就要继续哭,我立马转变话头:“行,我答应你。”
池景逾即刻朝我露出一个比太阳还要耀眼夺目的笑,“那就说好了,不许躲我,更不许讨厌我。”
我没说话。
池景逾没等到我的回答,不满道:“听到没?”
实在拗不过他,我点头嗯嗯啊啊,“听到了听到了。”
我从没发现池景逾竟然精通川剧变脸,前一秒还哭哈哈,下一秒就笑嘻嘻。
不是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吗?
怎么轮到池景逾这儿是今作流泪泉?
我想不通,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再回想起当年的这件事,依旧也没有想通。直至最后,我收到一张从芬兰寄来的明信片,才顿然恍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