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面目可憎 他如今怎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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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霞从天际边一点点退散，暮色初垂，霍纾禾独坐书房之内，一身玄色锦袍比暮色更沉。
棠影比霍纾禾晚了一步才到。
上回是静思先到了，把什么生炭、点烛之类的活计俱已备周妥，省去了棠影许多功夫。
今日二次当值，看来是须自为之了。
她在门外迟滞了脚步，隔着门隙小心翼翼地向内窥望。
案头一支蜡烛静静燃着，应是方才霍纾禾自行点的。烛焰轻轻曳动，浅橘的火光漫过他棱角分明的侧颜，冷冽的寒气顺着沉沉的眸光逐渐漫出。
她轻搭在门扉之上的手几番犹疑，还是未敢直推开门。
迟疑间，见霍纾禾猛然抬头，疏冷的目光与她怯怯的眼神直直相撞。
许是因冬寒料峭，她不自觉地身躯一怔。
“进来。”霍纾禾渊沉的声音若厚钟余响。
她眼神微闪，轻轻低咬着唇，迈着沉重的步子推门而入。
凝重的的审视从书案后沉沉压来，棠影被这番打量得浑身不自在，便将头低下，不敢去看那人如漆的眼瞳。
只听他带着几分讥诮的苛责道：“听说你做事不用心，害得疏桐摔了。”
棠影神情微滞，不敢反驳，软声应道：“夫人，已经责罚过……我，我了。”
她发现自己还无法习惯自称为“奴婢”，特别是在霍纾禾面前。
这仅仅一瞬的踌躇，便让霍纾禾瞬间捕捉到。
他唇边勾出不屑的一笑，锐利的眼芒将棠影上下一扫：“谢夫人好像，不习惯称自己为‘奴婢’。”
这声“谢夫人”，让她忽感悚意顺着脊背漫开。
棠影深深吸了口气，低沉沉地艰难吞吐道：“奴……奴婢明白。”
就这片刻的功夫，黄昏竟已褪尽，瞑色落下，好在屋内仅亮的那根蜡烛，烛影偏斜，恰未洒在棠影脸侧。
才让她难堪的容色匿于暗影之中，未被霍纾禾察觉去。
他眼底的寒意层层覆落在她身上，嘴角噙着冷哂：“做事再这般粗手粗脚的，可不止夫人要罚你。”
疏离的语气如隔千山万水。
无端挨了打、折了辱，棠影本就满腹委屈，又骤然听到这般不分皂白、妄自恐吓之言，更是气恼交加不已。
刚想辩驳，抬眼却撞进他那双满是胁意的眸光，又再次怯懦地止了口。
他面无波澜地道：“以后你就在我身边做事。”
她万般不解，既然这般厌恶自己，为何就非要将自己留在身边，只为恶语相辱之便吗？
“奴婢粗笨，不谙如何伺候主子周全，还请主子另遣他人。”她的嗓音微微发哑。
“粗笨……”他双眸微眯，语气玩味似的品着这两个字，继而冷嘲着道，“这两个字，与你真是格格不入。”
涌到她喉间的话语，又生生咽了回去，只余下未翕的唇角。
借着昏暗的一点烛光，霍纾禾不经意的目光落在棠影搅弄着衣角的手指。
他不由地神色微动。
她从前就是这样，一紧张便开始手指不住地搅着裙衫。
“去做事吧。”他没好气地道。
“嗯。”苦涩的语声，融在昏暗的夜色之中，瞬间弥散开来。
借着火折子燃起的微弱火星，棠影将屋内各个角落的蜡烛依次点亮。一簇接一簇的火光接连铺展开来，方才还昏黑幽暗的屋内，顷刻间便明烛高照、灯火通明。
明明是烛火煌煌，可霍纾禾静坐的那块方寸之地，却让她莫名觉得黝暗冷森，似笼着一层地界分明的阴翳，只得下意识地避开视线。
她去库房领了一些上等的银霜炭回来，填进炭炉之内，不会儿融融的暖意便绕着新沏的清芬茶香，袅袅漫溢。
见霍纾禾正垂着眼帘，目不转睛地盯着书页，她轻轻揪了揪衣袖，鼓起勇气道：
“那奴婢不打扰您了，先去门口候着。”
暖金的光晕覆在她轻颤的羽睫之上，半敛的眼眸若琥珀般攒着流光。
霍纾禾凝眸不瞬地紧盯着她，眉眼平静地道：“后背伤可有好些？”
突如其来的关心，让棠影不由地神色顿滞，错愕地看向霍纾禾，却见他只是一副稀疏平常的淡然神情。
她一时间难免神思恍然，复杂的心绪交错起伏。
只得急急侧开视线，支支吾吾地回道：“好，好多了，现在不那么疼了。”
他语气平缓道：“被流放的这三年，我每日又何尝不在忍受这样的皮肉之苦呢？”
棠影猛然抬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霍纾禾扯了扯嘴角，一抹冷笑浮上唇边。那笑分明是在自嘲，嘲着自己当年的有眼无珠与错付真心。
烛光缓缓静淌着，细碎的柔光似一层若有似无的纱幔，无声无息地将屋里的二人隔开。
彻凉的悚意瞬间弥漫四肢百骸，她顿感心神俱颤，一时僵在原地，难以接受。
难道……当年那人说会在流放途中，保他周全的承诺……不过是一句荒唐的谎言？
那她照做的事情，又算什么了？
悬而未坠的莹珠凝于棠影的眸中，在烛影下烁着瑶光，她嘴角微微张开，正欲多问一句，却被他骤然打断：
“前些日子，经刑部查实，襄王以巫蛊行咒先皇，证据确凿，皇上遂下令将其赐死。那日，是我将毒酒带去他的牢房之中。”他平敛的眉峰透着波澜不惊，可语调却冷冽地瘆人。
她茫然地望着他，不知他这番话是何用意，只得手足无措地死死地搅拧着衣角，素净的衣料被攥出一片褶皱。
失了神地脚下一晃，不自觉地向后撤了半步。
她想逃，可他偏要继续说。
“襄王闻得赐死之诏，脸色瞬间惨白，全身发颤，涕泪俱下地向我跪地磕头，求我饶他一命。”霍纾禾深邃的眸光凝在棠影霎白的面庞上，不屑地一笑，“他不肯自行饮下鸩酒，行刑的兵士当即上前，死死按住他的手足，让他动弹不得。我一手提起鸩壶，一手强行掰开他的牙关，将壶嘴径往他嘴里去灌。不多时后，他便抽搐倒地，痛苦地匍匐至我的脚边，七窍流血，死得甚是——狼狈。”
音落“狼狈”二字，带着分明的轻蔑冷意。
棠影身子不由地微微抖瑟，难以置信地怔怔望着霍纾禾，沉沉的惧意弥漫寸寸肌理。
她明白，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但襄王毕竟是谢涟的亲表哥，与谢家情分甚厚，她曾与其打过几次照面，依稀记得他是个雍容尔雅的谦谦公子。
现听他落得如此下场，心中难免感到凄然，又不由地想到身陷囹圄的谢涟，更感惴惴不安、惶恐不已。
她眼底潮红，语声虚软地道：“我不想听这些，你别说了。”
方才还丝丝缕缕飘荡的清冽熏烟在此刻突然没了踪迹，仅在麒麟鎏金熏炉里留下燃烬的冷冷残灰。
室内却仍残存着还未散尽的杳杳芳气，轻拂着她被泪水锁住的双瞳。
霍纾禾豁然站起身来，几步迈至棠影面前。
他冷凝的目光亦随之压下，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
“谢循安妄议天子，死不足惜。”
“谢循安”三个字落入耳中，让她心头猛然一悸，不住地抬手捂着胸口，将胸前的衣衫捏作胡乱的一团。
她将头微微一偏，望向窗间，与他咄咄逼人的视线避了开。屋外浓稠的朦胧夜色，若化不开的浓墨，将万物层层吞没。
翁父谢循安不计门户不称，自她嫁入，待她便极温善慈和。他作为襄王的亲舅舅，在政权交替的节骨眼上，在皇宫内骤然病逝，其中内情，自是不言而喻。
“他暴毙之时，我尚未归朝，但听闻他死时，瞳孔圆睁，直直瞪前。”
棠影鼻头泛着酸意，紧紧抿着嘴，虚虚空望一角，不忍听下。
霍纾禾嘴角忽而勾起一抹意味深长之笑，他弯下挺拔的背脊，俯下身来，在棠影耳畔继续道：“皇上震怒，命宫人上前阖上其目。宫人掌心向下，覆上其眼睑，往下抚去，可刚一松手，他的双眼竟复然睁开。你猜，最后怎么着？”
他温热的鼻息与身上的白芷清香萦回，撩着棠影鼻尖的感知，她转过头来，瞪大的双眼中盛满了愤懑，与霍纾禾冷鄙的视线缠作一起。
纷乱的情绪让人一时分不清，二颗近在咫尺的心脏，究竟是因彼此心底里压不住的愤愤不平，还是被互为交错的气息搅乱，才这样骤然间突突狂跳？
霍纾禾面色却依旧平稳：“见他死后都不肯阖目，皇上震怒，遂命人将其双目剜去。宫人持一利刃，将他的双珠狠狠剜削而出，其眼内鲜血便随之淋漓淌落覆面，满屋皆为令人作呕的血腥之气。”
温润的声音里却裹着狠绝的残忍。
他说罢，直挺起脊背，骤然拉开了与棠影的距离，高大的身形如山影倾压而下。
她满心抗拒，可空落落的房内，他的声音却如密针般往她耳里扎去，让她避无可避。
毕竟是共同生活过三年的长辈、一个活生生的人，如今死后却落得这般惨状，叫她心中如何能不起波澜？
她脸色惨白若缟素，兀自浮想那血腥浓重的场景，便感骇然的冷意漫卷全身。喉间如有腥气堵住，阵阵恶心翻涌上冲，遂夺门而出，扶着门栏，弯着身子干呕起来。
一道冷峻的声音从身后沉沉蓦地传来，不带半分温度：“今日乏了，我且回房。明日寅时，来我房中伺候起身，早朝要事，切莫耽误。”
棠影缓缓抬眸看向霍纾禾巍峨的背影，宛若一座冷峭的高峰，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渐离渐远，也让她心里不由地泛起阵阵难以鸣说的痛意。
她咬着下唇，心潮跌宕，怔怔地想着，他如今怎变得如此面目可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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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前的薄暮时分，余晖渐敛，霍纾禾踩着霞光走来，在书房前骤然顿住了脚步。
他剑眉微皱，目光淡淡扫过站在书房前的静思，沉声问道：“怎么是你？”
静思面带几分忧色，咬着牙忿然道：“棠影姐姐今日因为小姐摔倒之事，挨了夫人的责罚，现在伤得很严重，刘管事让我来替她。”
霍纾禾原本凝静的神色微微一动，怔了片刻，才语声沉郁道：“知道了。”
转身进屋之后，藏在眼底的波澜才终于忍不住浮上来。
……
今日他从官署里回府后，叫来了刘春来。
“大少爷。”刘春来恭敬道。
霍纾禾用平和的语气交代道：“从今日起，换柳棠影来伺候我。”
刘春来不由地愣了愣，低头应道：“是。”
他缓缓抬眸去霍纾禾，只见熔金的晖色覆在其棱角分明的脸颊，不辨神色。
几片残叶被冷冽的冬风一卷，悄然飘落在刘春来脚边，他低头拾起落叶，抬头再看，霍纾禾已走远，只余一个淡淡的背影。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手中捏着的的泛黄枯叶，心念不禁一动：一个人的喜与好，大概是不会因为时间久了就能轻而易举地改变的。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面目可憎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