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半球陷入无尽夏》煎炸清水鱼

4、苦夏（4） 等我睡

　　等我睡醒，发现了30多个未接来电，全部显示陈开洋的名字，我下床，开门，他果然就在门口，棕色长卷发的高个子男生今天格外像一只金毛，谄媚的捧着一碗不锈钢大盆的小龙虾就往我家里挤，辣椒和花椒的香气从他身上往外冒，他自然的把鞋踢掉，拖鞋也没穿就走进客厅。

　　“我就知道你没吃饭，你昨晚跑掉之后我就去买了放冰箱，今天一早让我妈热好了才拿过来，特别新鲜。”

　　陈开洋坐在地板上就开始收拾茶几，一直低着头没有看我，
　　“你昨天跑得太快了，我追到小区门口你就没影了。”

　　收拾完了他又从卫衣兜里掏出了两罐冰可乐，抬头看着我。

　　我坐下来了。

　　他的声音放轻了一点，“我昨天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你不愿意接受别人，但他不在，我们四缺一，可能连去海选的资格都拿不到，我们又不可能跟评委说‘我们四个人先唱，贝斯手是隐形的翅膀’。”

　　我剥着虾壳听他说，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好像张子麒的离开带走了我身体里的一部分，但内在那个倔强的自己还是坚守着一方净土，分毫不让。

　　我很会剥虾，能把身体连接头的那一部分肉和所有黄都顺利的取出来，去虾线也很干净，我放了一只剥好的虾在陈开洋的易拉罐上：“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了，就是不想这样，好像他是能够被随便替换的人。”

　　“那比赛呢？我们好不容易才报上名。”

　　我转过头定定的看着他：“我们认识有五六年了吧，除了张子麒，就是我们俩认识最久了。”

　　我知道打感情牌对陈开洋最有用，对知识分子里的每个人都有用。

　　“我不想其他人加入我们，不想让他觉得我们没有他也是一个非常厉害的乐队，但知识分子没有他就是不完整的，我也不想就这样和他分割，各过各的人生，他不在我们也能比赛，我们也可以做出很好的音乐，他缺失的那一部分总有一天他会补上，在他回来之前，我不太能接受有人替代他。”

　　陈开洋眼眶红了，他安静地吃完那只虾：“我们不去比赛了吗。”

　　“去的。”

　　“但是——”

　　“我们可以事先录好贝斯轨。”

　　“录谁的？”

　　“我来弹。”

　　“你没必要做到这份上。”

　　“我宁愿在台上放那段有瑕疵的贝斯，也不放一段由某个他不认识的人弹出来的音轨。”
　　我放下手里那只剥了一半的虾，冲他眨了眨眼，“而且我的贝斯也很厉害”

　　陈开洋看着我，然后叹了口气，把手里那只虾丢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

　　“两个人都犟得要死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轻松的调子，他从地上站起来，“行吧，那我先走了，下午再过来。”

　　他走到门口，穿鞋的时候突然停了一下。
　　“星星，我们不是故意要让你难过，昨天说你总要面对这件事，其实没什么好面对的，我们一起等他回来就行，只是件小事。”

　　我在心里骂了句脏话，心想谁要等他，陈开洋拉开门走了，而我坐在客厅里对着还没吃完的小龙虾发呆，过了很久才重新拿起一只。

　　吃饱后我擦了擦手走到窗边，楼下的小区公园里有一群小孩在追着彼此跑，他们的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我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栋楼的第八层，张子麒家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当然不可能有人了，我在想什么，他已经不在这里住了。

　　我转过身，把剩下的小龙虾收进冰箱，手指碰到冰凉的保鲜膜时，一些很久以前的画面也跟着浮现出来，就是在这个小区，在这片公园外面，在小卖部门口，我们三个人第一次凑到一起。

　　那年夏天也是这么热，我和张子麒从阁楼下来买水，路过小区后门那家小卖部的时候，看到门口的台阶上蹲着一个男生，他穿着一件红色的T恤，寸头，汗顺着鼻梁往下淌，他在吃冰棒，吃得很投入，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在看他，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恰好抬起头，目光与我们相遇，他的眼睛很大，亮晶晶的，被雨水洗过一样干净。

　　他冲我们笑了笑，笑的时候露出一颗小虎牙，我和张子麒就很自然的在他旁边蹲下掰开了旺旺碎碎冰。

　　我们三个人蹲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嗦冰棒，陈开洋一直在说话，他问我们几年级，喜欢什么，放学之后玩什么，我一一回答，张子麒偶尔点头，然后陈开洋嗦完最后一口冰棒，把木棍往垃圾桶里一丢，站起来宣布：“我觉得我们以后可以一起玩！”

　　我和张子麒说好，那个夏天就这样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