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瓷渡岸千年》第七场玫瑰雨

3、你别逼我恨你

　　　　周围瞬间安静了半秒。
　　原本喧闹的大厅，众人寒暄道别、车辆鸣笛的嘈杂都还在，可落在宋清瓷耳里，尽数成了背景噪音。
　　所有人的目光明里暗里黏在两人身上，好奇这场当年闹得决裂的旧情，今夜到底要演成什么收场。
　　宋清瓷指尖攥着手机，屏幕还停在网约车等待页面，她抬眼看向面前的沈岸，语气很淡，带着不容置喙的拒绝。
　　“不用。”
　　“我叫了车，马上就到。”
　　沈岸脚步未动，就静静立在她面前。
　　雨夜的湿气沾在他发梢，褪去了商场上的杀伐凌厉，只剩一种执拗的强势。他压根没看周围打量的人群，视线自始至终，只锁着她一个人。
　　“取消。”
　　两字，低沉干脆，带着刻在骨子里的掌控欲。
　　宋清瓷眉心微蹙。
　　“沈岸，没必要。”
　　“有没有必要，我说了算。”他往前半步，压低的嗓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压不住的沉郁，“雨夜路滑，我不放心别人送你。”
　　这话太过越界。
　　他们早就不是彼此的特例，早就没有互相牵挂的资格。
　　宋清瓷心底那点残存的柔软，瞬间被疏离覆盖。她侧过身，避开他的视线，态度坚决。
　　“我们已经离婚了。你的放心，对我来说是负担。”
　　周遭看热闹的目光越来越多，窃窃私语细碎地钻入耳膜。
　　“他俩果然还有纠葛啊。”
　　“沈总这架势，哪里是放手的样子？”
　　“当年宋清瓷走得那么绝，现在看来，沈岸根本没放下。”
　　这些话像细密的针，扎得宋清瓷浑身不自在。
　　她最厌烦这种被人围观情爱私事的局面，更厌烦沈岸这般，不顾体面、当众越界的偏执。
　　她不想僵持，更不想沦为旁人的谈资。
　　宋清瓷干脆抬手，利落取消了网约车订单，屏幕“咚”的一声轻响。
　　“可以了？”她抬眼看他，“我自己走，不用你送。”
　　“不行。”沈岸寸步不让，“我送你。”
　　他不等她再拒绝，直接侧身抬手，替她挡开身边路过的人群，动作自然又克制，带着多年改不掉的习惯。
　　从前十五年，他永远这样，下意识替她隔绝所有拥挤、所有麻烦、所有风雨。
　　习惯刻入骨血，哪怕分开两年，也半点没变。
　　宋清瓷看着他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心口莫名一涩。
　　她最怕的还是发生了，因为她怕他依然恋恋不忘，从来因为不是他的冷、他的怨、他的恨。最磨人，最让人没法彻底狠心。
　　他这些改不掉的温柔旧习，亦是一次次在床上的情话，“随便你吧，我会永远照顾你”
　　沈岸见她不再强硬抗拒，眸光微松，侧身示意门外的黑色轿车。
　　“走吧。”
　　宋清瓷站在原地，沉默两秒，最终还是抬脚跟上。
　　雨势滂沱，他快步先一步走出屋檐，没有撑伞，就那样站在雨里，抬手替她拉开车门，手掌虚挡在车门顶端，替她隔绝落下的雨丝，防止她碰头淋雨。
　　全套动作熟练温柔，绅士又卑微。
　　旁人眼里高高在上的沈氏掌权人，永远只对她一人，这般放低姿态。
　　宋清瓷弯腰坐进副驾驶。
　　车厢温度适宜，弥漫着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是她熟悉了十五年的味道。
　　熟悉到让她心慌。
　　心慌。
　　两年内她想了无数次当年的事
　　沈岸坐进驾驶位，关上车门，瞬间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雨声和喧嚣。
　　狭小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两人的呼吸声，安静得令人窒息。
　　他发动车子，平稳驶出酒楼门口，汇入雨夜的车流。
　　一路沉默。
　　车厢里死寂沉沉。
　　宋清瓷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火，城市的光影斑驳模糊，映在她沉静的眼眸里，没有半点波澜。
　　她刻意放空思绪，全程不转头，不搭话，彻底把他当成陌生司机。
　　沈岸目视前方开车，余光却时时刻刻落在她侧脸。
　　看着她疏离冷淡的模样，看着她刻意和他划清所有界限的姿态，心口的闷堵一点点堆积。
　　两年未见。
　　她真的彻底戒掉了他，戒掉了他们的十五年。
　　唯独留他困在原地，寸步未移。
　　车子平稳行驶了十几分钟，沈岸终于率先打破沉默，嗓音低沉沙哑。
　　“住哪？”
　　宋清瓷报了一个小区名字，简洁利落。
　　沈岸微顿。
　　不是他们从前住了十几年的婚房，也不是她家人的老小区，是一处新开的高端公寓。
　　他苦笑，原来她回来，真的方方面面，都彻底避开了和他有关的一切啊。
　　他指尖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收紧，骨线泛白。
　　“回国定居？”
　　“嗯。”
　　“工作调回来了？”
　　“总部迁移，正常调动。”
　　字字官方，句句疏离，客气得像对待合作客户。
　　沈岸喉结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轻笑一声，带着极致的自嘲。
　　“所以，你的新生活，规划得滴水不漏。唯独，彻底剔除了我。”
　　宋清瓷终于转头看他。
　　车灯勾勒出他冷硬的下颌线条，侧脸沉郁落寞。
　　“沈岸，我说过，分开是为了各自安稳。”
　　“我不需要这份安稳。你现在还不明白吗。”他侧眸，目光直直撞进她眼底，偏执又认真，“我只要你。”
　　一句话，他在心里藏了两年。
　　十五年如此，分开两年依旧如此。
　　宋清瓷心头重重一沉，语气不自觉加重几分。
　　“你别这样。”
　　“我哪样？”沈岸看着她，眼底压着两年的委屈与不甘，“我不纠缠、不逼迫、不闹你，只是想靠近你一点，有错吗！”
　　“你这样，只会让我难堪。”宋清瓷凝眸，字字清晰，“你越执着，我越没办法彻底翻篇。你别逼我，最后逼得我只能恨你。”
　　她不想恨他。
　　真的不想。
　　他曾是她年少绝境里并肩的人，是陪她熬过清贫岁月的人，是十五年全心偏爱她的人。
　　她有错，她愧疚，她亏欠，唯独不想恨他。
　　沈岸闻言，身形微僵。
　　逼她恨他。
　　这四个字像一把冰刃，狠狠扎进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沉默良久，嗓音低得发哑，带着一丝破碎的隐忍。
　　“宋清瓷，你好狠的心啊。”
　　“你宁可恨我，也不肯回头看我一眼？”
　　宋清瓷避开他灼热的视线，重新看向窗外，眼底泛起一层极淡的疲惫。
　　“不是不肯回头，是不能回头。”
　　他们之间，裂痕太深，过错太多。
　　她当年的倦怠、猜忌、背叛，他经年累月压抑的偏执、窒息的占有。
　　那段婚姻早已烂透了，回头不是圆满，是重蹈覆辙，是新一轮的互相折磨。
　　她清醒，她自知，她不敢。
　　车子驶入公寓小区地下车库，平稳停稳。
　　车灯熄灭，周遭陷入昏暗安静。
　　密闭的车厢里，所有情绪都被无限放大。
　　宋清瓷解开安全带，准备推门下车。
　　手腕却再一次被沈岸攥住。
　　这一次，力道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不像之前的强势禁锢，更像是怕她逃走的挽留。
　　“那个男朋友。”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带着最后的侥幸。
　　“是假的，对不对？”
　　“你只是随便弄个头像，敷衍旁人，对不对？”
　　两年未见，这是他唯一的念想，唯一的救命稻草。
　　只要是假的，他就还有机会。
　　只要她没有新的归宿，他就可以等，可以熬，可以继续守着她。
　　宋清瓷垂眸看着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手，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惶恐与卑微。
　　心底的愧疚汹涌翻涌，几乎要压垮她所有的冷静。
　　可她知道，长痛不如短痛。
　　唯有彻底斩断他所有念想，才是真的放过他。
　　她抬起眼，眼神平静，语气笃定，字字诛心。
　　“是真的。”
　　“沈岸，我有新的生活了。你别再等我，别再执着了。”
　　“不值得你。我们没有明天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沈岸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晦暗的夜色里，他定定看着她，良久，缓缓松开了手。
　　掌心空落落的，像他这两年空荡荡的人生。
　　他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寒凉，满目疮痍。
　　“好。”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