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与雀》易本殊

1、总角之交 廖澄

　　廖澄与唐巧巧的小时候，“闺蜜”一词还未盛行。
　　那时大伙儿都说她们好得跟亲姐俩似的。
　　廖澄五官淡淡的，性格也淡淡的，但说起来话又很聪敏，村里的老人都说这孩子是文曲星转世的，将来一定能有出息。
　　反观唐巧巧，生着与村里其他孩子不同的细腻的、雪白的面皮，大大的眼，浓密的头发，简直像个洋娃娃，任谁见了都会夸几句可爱的程度，性子火辣辣，时常就不知怎的被惹生气，难哄得很。
　　这样的两人，却在极小的年纪就建立了深厚的友谊，甚至在看了《三国演义》的片段后有样学样找了棵大柳树跪拜结义。

　　唐巧巧的美貌在村里十分出挑，他们一群小孩儿玩过家家的时候，男孩都争着抢着要和她结婚。
　　廖澄在一旁组织纪律，问唐巧巧：“你说，你要和谁结婚？”
　　唐巧巧把小眉头一挑，像被恶心着了：“我才不和他们结婚，鼻涕都擦不干净的小屁孩，我要当女王陛下。”
　　她确实很像女王陛下。
　　唐巧巧的父亲是村长，她家条件不错，她是全村第一个出去上课外辅导班的小孩，学的是舞蹈，她又天姿优越，所以整个人的体态从小看起来就舒展漂亮，高高昂起的头，修长的脖颈，像极了电视剧里位高权重的女王陛下。
　　廖澄也不屑于和这帮小孩扮演结婚戏码。
　　于是后来的剧情就变成了：丞相廖澄辅佐女王陛下唐巧巧攻打某个城池，其他人或演将领大臣或演宫女太监，也是热闹非凡。
　　唐父问廖澄“你怎么不想演个公主仙女什么的呀”，廖澄一脸平静回答：“我觉得丞相最厉害，凭自己的脑子当官。”唐父笑呵呵和廖澄爸妈说她长大了没准也能当村长。
　　廖父廖母生性朴实，不善言辞，听了这话也只是憨厚地笑。
　　廖澄才不想当村长。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她看见这首诗的时候，如痴如醉。
　　无人知晓在她无欲无求外表之下的波澜壮阔。
　　除了唐巧巧。

　　廖澄第一次把自己的梦想说给唐巧巧听，是在八岁，她们二年级的时候。
　　那时候大部分同学都还没开智。
　　她俩在课间，手拉手，绕着操场一圈一圈溜达，廖澄忍不住告诉唐巧巧自己以后想当大官。
　　唐巧巧没有一丝一毫惊讶，一脸认真回答：“那我就当大明星好了。”
　　唐巧巧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她学习方面并不开窍，远远比不上每科都满分的廖澄，所以她决定另辟蹊径，挑自己出彩的部分发展，每次学校活动她都积极参加，锻炼自己的胆量和台风，以至于后来到五六年级，学校一提到演出都会想到她。
　　她们两个的目的都很简单，就是要站在高处。

　　在村小学，廖澄坚持了六年年级第一。
　　到了小学毕业，她人生中第一次对父母提出请求，她说她想去市里上初中。
　　村里没有中学，按照以往其他孩子的历程，都是去镇上或者最好也是县里读初中，还没有哪个村里小孩直接去市里。
　　廖父廖母犯了愁，家里还有土地要经营，又没什么存款，如果要去市里读初中陪读的费用他们负担不起。
　　廖父安抚廖澄说：“好学生在哪儿都一样，你去县里考第一不也挺好吗？”
　　县里有住校，能省下一笔钱。
　　廖澄沉默，犹豫了片刻，最终说：“好，但是高中我一定要考市里的。”
　　原本唐母想去县里陪读，但唐巧巧听说廖澄要住校，就也张罗着要锻炼自己独立，兴冲冲和廖澄挤进了一间宿舍。
　　宿舍里一共有四个人，除了她俩，一个叫周思佳，是别的村里来的，安静内向，一被叫就笑；另一个叫徐梦瑶，家是县里的，衣服都时髦得很，身上也总是香喷喷的，平日都扬着下巴走来走去。
　　原本唐巧巧还八卦好奇徐梦瑶家那么近怎么还来住校，后来才惊奇发现她居然谈了男朋友！
　　在十三四岁这个年纪，谈恋爱的无异于学校的名人，而徐梦瑶的男朋友是县上哪个厂子老板的儿子，叫曾家栋，用廖澄的话来说感觉他一走起路来浑身的骨关节都像螺丝松了一样摇曳，但在那个年纪，这叫拽。
　　小公主一样的徐梦瑶和拽哥富二代曾家栋，带给了她们别样的冲击。
　　后来想想不过是两个小孩子的胡闹，但在那时，廖澄第一次思考爱情。
　　她情窦初开了。

　　这朵爱情花开在了程之安身上。
　　程之安也是县里的，是走读生，每到放学，他母亲就会开着小轿车来接他，他母亲高挑纤瘦，像日历上的古典美人儿，男子肖母，程之安也生得皮肤白个子高，带着一种村里男孩身上未曾见过的干净气质。
　　初中的廖澄是个颜控。
　　这种细瓷一样的美少年很快烙印在她的日记本中，她的目光也逐渐总被他吸引去。
　　但程之安是徐梦瑶的同桌。
　　她总是用甜甜的嗓音喊一声“程之安”，每个字中间断得很开，带着嗔怒，程之安就趴在桌上，用他那清澈的眼睛带一丝无奈看着她。
　　廖澄和他不熟。
　　年少时的醋意来得汹涌酸涩，她一见到这样的场景竟有了些许不平衡的嫉妒，为什么徐梦瑶这般讨人喜欢？难道曾家栋和程之安都看不出她总在假装？
　　回到宿舍时，还要听徐梦瑶抱怨：“程之安讨厌死了，又忘了带教材非要跟我看一本，下回我非要和他妈妈说让他改改这丢三落四的毛病！”
　　廖澄和周思佳都没接话。
　　倒是唐巧巧打开话匣子：“你和他妈妈认识？”
　　“当然啦！我们两家一个小区的……这次分座位也是他妈妈说要让我看着他点儿，特意让老师安排的，哎，谁要管他呀？我和我男朋友说了好几次他只是我发小，充其量一个男闺蜜，他非不信，说程之安喜欢我……”徐梦瑶一边照着镜子一边喋喋。
　　廖澄没想过自己这么没出息，要哭了。
　　唐巧巧突然打断徐梦瑶和程之安的编年史讲述，叫廖澄：“澄子，我刚才没吃饱，去食堂吃点饭，你去不去？”
　　廖澄立马翻身下床，渴求般希望逃离这里。
　　食堂里，唐巧巧点了份煮方便面，买了一联AD钙奶，掰了一瓶递给廖澄，自己扎进吸管，轻轻咬着看她。
　　“不吃的话要坨了。”廖澄指指碗里逐渐吸收汤汁的面条。
　　“你不想跟我说点什么？”唐巧巧问，“还是说你觉得这是你认为这是你的隐私不想告诉我？如果你不想说，那我们就只是吃个饭。”
　　廖澄被问得下意识反问：“什么？”
　　“你最近成绩下降了。”唐巧巧皱着眉，“之前你说的当大官，忘了吗还是只是开玩笑？”
　　廖澄低下头，摩挲着饮料的塑料包装。
　　半晌，她抬头：“是，我最近有些困扰，我喜欢上一个男生。”
　　唐巧巧露出意料之中的表情：“程之安。”
　　廖澄惊诧。
　　“你以为我看不出吗？你以为徐梦瑶看不出吗？她故意在宿舍那么说不就是想看你的反应？就连程之安本人估计都看出来了……”唐巧巧语气变得严肃，“别喜欢他了，浪费你的时间。”
　　“……我只需要调整一下状态。”廖澄把最近成绩退步的原因归结为了自己没法平衡情绪与理性。
　　唐巧巧叹气：“你打算和他谈恋爱？像徐梦瑶和曾家栋那样？”
　　廖澄的理智告诉她，她和程之安无法建立任何亲密关系，所以她摇摇头。
　　“那就别喜欢了，总是被他左右你的心情。”唐巧巧撇嘴，“他又不配。”
　　“我觉得他挺……挺有内涵的。”廖澄想着程之安那书卷气息的面容，评价道。
　　唐巧巧反对：“可拉倒吧，他这种男生喜欢什么类型的我一清二楚，你敢不敢让我去试试？”
　　“嗯？”
　　唐巧巧深一口气：“我保证他就是普通的男生，没有任何内涵，如果我证明了，你就不许再喜欢他了，好吗？”
　　廖澄点点头。

　　程之安对唐巧巧表白了。
　　徐梦瑶再也没说过程之安喜欢自己之类的话。
　　她只是笑着讥讽：“廖澄，你朋友果然很漂亮很招男生喜欢呢！”
　　唐巧巧拒绝了程之安的表白。
　　她告诉廖澄，她什么多余的事也没做，就只是路过他和别的男生一起的时候对他们多笑了笑，他们就私下里讨论她多好看，谁和她谈恋爱多有面子，唐巧巧把那几个胆大的拒绝了个遍，程之安就想或许她的笑容是对自己的意思。
　　他对她说：“唐巧巧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吧。”
　　没什么别具一格的台词。
　　于是唐巧巧露出招牌的耀眼的笑容：“对不起呀，你很好，但我家里不让我早恋。”
　　见证这一幕的廖澄其实已经不在意徐梦瑶的阴阳怪气，因为她已然放下。
　　他和其他男生一样，对唐巧巧抱以掠夺性的占有欲，即使她没做任何举动，他们也把她能在身边引以为荣，因为他们只把她当炫耀自己的资本。
　　廖澄也为自己粗浅的贪爱美貌感到惭愧。
　　唐巧巧却和她说：“你要是真喜欢帅哥，等我真当大明星了，给你多介绍几个，喜欢哪个你就谈呗。”
　　廖澄被她逗笑，连声说好。
　　她又回到了年级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