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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上路 姜北声音幽 ...

  •   陆识怜好久没睡得这么沉,梦境漆黑,她仿佛坠在深海之中,无声无息,连呼吸都省去。
      她听见似乎有一个声音穿越混沌来到跟前,仔细听却又听不清了,只在意识弥散时能捕捉到些许信息。
      它说——“天道……人神……”
      可惜好梦易散,她像被海浪猛推回岸上,意识也骤然集中,神经元末梢突触暴涨。

      陆识怜倏地睁开眼,已经恢复了一百二十分的精神状态。她被背手绑在一个看着像柴房的屋子里,前面那两个人正在说话。
      她乜着姜北和周景凌的背影,打开系统储物空间,掏了一把短刀磨断捆在手上的绳子,转眼已悄无声息走到二人身后。

      周景凌正拿着一个盒子和姜北小声争论。
      “你素来不信这些,好,那我说了我来做,你为什么还是不应允?”

      姜北按住她的手腕,清冷面容有些僵硬,“子不语怪力乱神,正道在心,自能救国救民于危难之中。”

      周景凌嗤笑:“旁人都是‘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你还真是有这一腔孤勇,身处泥沼之中,仍妄图渡河上岸吗?”

      姜北死死按着她,指骨凸起,“众生于泥沼中苟活,我亦投身。此举倒行逆施,你如何知道不会遭到反噬?”
      她一双倦眼中闪过些许痛楚,“世间因果报应环环相扣,你想要做的事,绝非如此简单。”

      “姜相果真是聪慧过人呐。”幽幽的声音响在耳后,鬼魅一般。二人皆是一惊,同时有几个黑衣人冲进来,似乎想要擒住陆识怜。

      “明明能挣脱,却不忍心,那就便宜我咯。”陆识怜对着周景凌晃晃手上的盒子,刚想打开,却发现这盒子的开口不见了。

      原本素净的浅色盒子颜色逐渐变深,六个面上浮现出血红色的图案。

      眼、鼻、耳、手、脚、口,最后那张血盆大口上还画了一条斜线。

      陆识怜把“口”这面对着两个古代人,自己伸出一根手指在嘴前比了比,“这是二位送我的薄礼吗?”

      周景凌脸上浮现出一个稍显阴险的笑:“果真是你。”
      黑衣人在听见这句话后缓缓退到门外,很是识趣地关上了门,这间柴房陷入一片沉默。

      周景凌指着盒子长啸一声:“我曾以为此生也见不到它有任何改变了!”
      姜北则是目光闪烁,“现在它在陆大人手上,外形有如此异变,是否也有不同用处?”
      陆识怜把玩着盒子,“它从前又有何用?听你二人争论,此物岂不是有什么逆天改命之妙用吧?”

      周景凌像看傻子一样看她:“本公主痴迷算卦都不信这些,若能逆天改命,我早脱离皇家去江湖上招摇撞骗,何苦困于此地。”
      姜北扯住周景凌的袖子,投去一个不赞赏的目光,随后解释道:“此物乃太祖皇帝创朝时所见,史载有青鸟盘桓于室,太祖饲之得卵,此物破卵而生,被视为吉兆。晟朝初立,太祖将其装入黄心柏木所制盒中,奉为传世秘宝,并留遗旨,非灭世之灾不可开。”

      “所以,长公主殿下和姜相也不知,这东西究竟是什么?”陆识怜左敲敲右摸摸,又把盒子扔回桌上,那些渗人的血渍却不再变化。“或许不是不知,只是不愿相告。”
      姜北对上她的笑容,态度依旧冷淡谦逊,“依我拙见,陆大人既已来此,便是有所求。异变已生,再谈从前也是徒劳,不如走一步看一步,眼下陆大人还是朝廷官员,不如先遵圣旨同我们去玉州……”
      周景凌抛出一个更有诱惑力的信息:“说来有缘,这东西也是发于西南玉州,太祖起义之地,其中秘辛,我与姜相必要一探究竟,若陆大人愿意相助,自然是如虎添翼呀。”
      陆识怜看着对面一张冷淡一张笑眯眯的脸,“不愧是姜相,玩得一手好阳谋。至于长公主殿下你嘛,既然下了个套让我钻,能否再透露一下,为何这传世之宝,会在你手中呢?”

      “怎么,”周景凌瞪眼,“母后宠我不行?”
      “哦,母壮子弱,太后不把秘宝握在自己手中,给你?等着被小皇帝偷家或者世家大臣把你杀了占宝夺权吗?”陆识怜手一揣,一脸无赖相,“我看你那些影卫训练有素,既然要我同行,那先调一百人来贴身保护我安全,再调五十人照顾我吃穿用度,要身材好身手好脸也长得好,不答应我就去禀告太后,长公主豢养军队,居心叵测啊。”
      周景凌腹诽,这人怎么这么难搞。
      “好好好,我都告诉陆大人。”周景凌凤眼一挑,“传世之宝受天地所庇护,在人间也有专人看守,名为千幕阁。本公主受父皇所托,自皇帝登基以来,任千幕阁阁主。”

      【以权谋私,这让我很好奇这位阁主的所求啊。看起来又是想要救国救民的有志青年,难道说bug就出在这盒子上?】
      “好了,”陆识怜把盒子收进口袋,“说了这么多,累了,麻烦姜相给我寻个住处,或是在府中腾间屋子,小人不胜感激。”
      【让我也享受一下古代权臣的资本主义气息吧!】

      不料姜北面无表情地走到门口,“此处就是我丞相府的客房。陆大人早些休息,明日备好行李,我们便可上路。”
      “你给我睡柴房?”陆识怜嗓子都要劈了。
      周景凌爆发出一阵狂笑,“姜北,你穷得连外人都看不下去了!”
      姜北的嘴角一抿,似乎有些尴尬。
      周景凌拍拍她的肩膀,“唉,可惜本公主作为闺阁女子,无法带“外男”回宫,不然也能让陆大人睡一回金丝楠木雕花大床,评一评是心系天下还是及时行乐为好。”
      姜北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恭送殿下。”

      陆识怜才看清,原本绑她的地方是一张木榻的床腿,室中唯置一榻,一几,四壁萧然。
      【事已至此,我太怀念我的温泉酒店,那可是三天两夜的大床房,有水有电有wifi。】

      翌日丑时,陆识怜于廊前看见姜北瘦削的背影。姜北在院里独自下棋,阳光尚未普照,古朴的房屋在阴影里悄无声息,陆识怜恍然看见杂草与长藤攀附着屋脊廊柱疯长,毛绒巨兽一般要将姜北吞进深渊腹中。
      陆识怜不必知道姜相、长公主周景凌、皇上和太后之间的关系,根据她的测算结果,此时王朝已是强弩之末。
      这位丞相大人,心里又在想什么呢?想如何留住最后的气运苟延残喘,还是要为苍生殉心中正道?

      姜北此时倏然回头,对上斜倚栏杆神情懒怠的陆识怜,嘴角抬起一丝弧度,“陆大人,可否不吝赐教?”
      而随着她的询问,新日初升,朝曦遍地。

      【又来了,主角光环。】
      陆识怜袖手而坐,瞳仁黑水银一般沉静,不辨喜怒。

      “陆大人昨夜睡得可好?”
      “好。”【硬榻薄褥,辗转反侧。】
      “用膳如何?”
      “可。”【如果你说的是昨天傍晚那一碗米粥和咸菜的话,这边建议你还是贪点吧。】
      “我被贬玉州,昨日便将府中奴仆遣散,若有招待不周,还望陆大人海涵。”
      “行。”【原来是海瑞知己来了。】
      “……陆大人,这步棋是如何走至绝境?”
      “哦,你问我吗,姜大人,陆某不会下棋。”陆识怜闲敲棋子落槐花,手感温润的玉石带着一串香气扑鼻的槐花飞转回来,陆识怜冲姜北抛了个媚眼:“身为刑部侍郎,陆某只擅长严刑逼供,譬如往指甲里钉钉子、拔掉一口好牙、脚上绑大石头沉塘。”

      “不过你要是问,我也可以发表一下拙见。”陆识怜手中捻着槐花,“棋子走至绝境,不一定是执棋者有意,而是棋子自绝。或因外力,或因己心,生而为死,死不可生。”

      姜北笑着继续和自己对弈,“若棋盘之外,有人可使其起死回生呢?”

      陆识怜长叹,“那便要看执棋者之意了。棋子在执棋者眼中,其实没有分别。阴阳乾坤、黑白双生,执棋者只要平衡。无论棋子何如,只要相互牵制相安无事,执棋者不会在乎其中哪枚棋子产生变化。”她手中黑棋在指间一转便消失了,玩了个障眼法,“弃之即可。”

      “可惜,执棋者并非你我。”姜北把棋盘一收,笑道,“陆大人,该启程了。”

      天光大亮时,马车出了皇城,那股欲盖弥彰的盛世模样就消失了。路边安静得诡异,不见商贩、平民,唯见高大的乔木,静默无声。
      姜北声音幽幽响起:“这段路,被称为怨灵路。”
      陆识怜眼前一暗,耳中逐渐听见哀嚎痛哭之声,伴随着姜相冰冷的声音,更显惊悚。

      “太祖当年起义,军队行至此,见饿殍满地、尸山血海,心存不忍,亲自诵经十日,方才举王旗入京。”
      姜北空茫的眼睛望向远方,“然而怨灵数众,难以度化,故而这段路上一片空荡,难以久居。”

      陆识怜从恐怖的共感中把自己拔出来,有些吃惊。自从来到这个时空,她的自控程度开始变低,从前已经减轻的共感能力突然有些不受控制,甚至要把她拉进那些强烈情感波动的漩涡中。
      她想起那个盒子,难道说这里会吞噬自己各方面的能力?
      如果这些后天开的金手指都消失的话……陆识怜就只剩下一身蛮力了。
      得趁着能力还没消失的时候赶紧推进游戏进度,修正错误。

      陆识怜回头数了数随从人头,对上熟悉的几双眼睛,心下了然:这是周景凌的那几个影卫,估计还有不少都安排在这里保护姜北。
      姐妹情深。她深受感动,然后一个闪身窜到车夫旁边,抬起马鞭,很意气地喊一嗓子:“伙计,麻烦指路!”

      等这一行人马踏飞尘跟着突然发疯的陆识怜到达第一个驿站时,所有人都处于筋疲力尽的边缘。车夫则是身心俱疲,滚下车缘连正眼都不敢看陆大人。
      疯子。
      同样的想法也盘旋在一众随从脑中,但他们心中还有惊惧,作为训练有素的影卫,他们既要完成保护好姜大人的任务,也要防止自己暴露,但这个陆大人仿佛知道他们的目的和体力极限,堪堪把人吊在边缘上,逗狗似的调整速度。

      陆识怜很是有礼貌地伸手把姜相搀扶下来,随后在姜北晕车呕吐声中扬声吩咐:“给姜相备水,待休整完,再备匹马!”
      她俯身对着姜北微笑,“既坐不了车,姜相委屈一下,与我共乘一马吧~”
      话音刚落,朴陋的马车四分五裂,终于不堪重负地壮烈殉职。
      姜北看向陆识怜,此人咧了下嘴,“姜相的马车不太适合赶路,不会怪我吧?”

      陆识怜遛了一路影卫军,终于摸清了姜北目前对周景凌的重要性。能让长公主拨出这么多精锐战力来保护,果然是真爱。
      这些影卫忠心耿耿,身体素质也还行。
      有这样的一支力量在身侧,皇帝和太后当真什么都不知道,高枕无忧吗?那还真是缺心眼。
      她与姜北二人对坐,旁边是虎视眈眈但气喘吁吁的众影卫,尚无威胁。
      看着姜北泛白的唇,陆识怜善心大发,给她倒了杯茶水,“慢慢喝,用过饭再赶路,估计七日能到。”

      一屋子人怨念深重地看着她,但只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喘气声,宛如置身犬舍。
      陆识怜觉得好笑,急忙起身装作远眺,却看见远处黑云压境,恍然竟如张牙舞爪的鬼魅扑来。

      果然不能让老天发现自己太开心,陆识怜白眼一翻,皮笑肉不笑的脸转过去质问姜北:“姜相,不是两袖清风吗,怎么跑了这么远,还跟过来这么多怨灵?”
      “陆大人也信怨灵一说吗?”姜北抿着茶水,唇瓣回弹出晶莹的水色,“也许是出了皇城,没了天子之气庇护,难免牛鬼蛇神多一些。”
      姜北神色安然,“这样解释,陆大人觉得在理吗?”

      陆识怜的目光带上了一些悲悯,她望着姜北,再环视一圈众人。
      一群人工智能一样,没什么反应。
      “各位如此淡然处之,那想来是怨灵来向我索命了。”陆识怜仰头长吁:“陆某真是心痛,难得姜相信任,甚至还要被试探至此!”
      她突然发出很猖狂的笑声,“姜相求仁得仁,陆某只能就范。”她身形迅疾移动,以一种非人的速度扯过姜北,二人往已经逼到窗外的黑雾中跌去。
      “姜大人!”为首的影卫往窗边伸手,连一抹衣角都没有摸到。
      “这姓陆的到底是什么人!”有人发出气急败坏的疑问,为首者回头,示意所有人噤声。
      “殿下会处理好的。”

      姜北在遮天蔽日的阴霾之中,听见一个吊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凡人之躯,窥伺鬼神,不过是痴心妄想,蚍蜉撼树。”
      随即是痛苦的啸叫声,虽然宛如野兽,但能分辨出来,来自她的同类——血肉织就的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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