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徒》苏辄

1、断联 这看起来不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正值午饭时间，京大的某个阶梯教室里空空荡荡，唯有角落坐着一个翻阅书籍的身影。她轻声念着引用诗句下面的注释，骨节分明的手指掀过最后一页，落在几个不起眼的词组上。
　　“既、集、坟、典——坟号密码……丑寅艮八宫、甲寅时……”声线低沉，再加上压低的帽檐，竟显得气氛十分神秘。
　　这人合上书站起来，唯一能看得出的是身形劲瘦高挑，裸露在外面的手臂肌肉线条十分结实。
　　正值炎夏，这间教室的空调坏了，室内闷热无比。但这人穿着修身的黑色T恤长裤，居然看不出半分热意，连滴汗都没流。
　　“看来还是个大官。只可惜……命薄。”
　　正念叨着，突然表情一变，“不对……不对不对。”
　　“又有一甲隐于仪下。死局回生？”
　　此时，眼前出现泛着幽蓝色的屏幕，一道机械音缓缓响起：“检测到人为因素导致时空混乱，危险程度判定为：A级。请陆监察官立刻前往晟朝国都崇京修正错误——”

　　陆监察官从面无表情到面容扭曲只需要半秒。
　　“……我提前三个月抢的H市温泉酒店和滑雪套餐。明天的假都请好了！”
　　身形逐渐透明，身上的衣服也幻化成一套绛红色古代官服，帽子变成一顶方正乌冠，从而露出天庭饱满剑眉星目的一张脸。
　　陆识怜看了看自己的装备，按住发痛的额角，不抱希望地问了一句，“车票和酒店能不能帮我退了？扣点手续费也无所谓啊，古代又没有信号我自己没法退！”

　　尾音已经落在议事殿内的青砖上。陆识怜低垂着头，缓神时听见有人立于殿中慷慨陈词——
　　“臣要参，丞相姜北，以权谋私，擅调御前左禁军出皇城，全然不顾太后与皇上安危，其心可诛！”

　　陆识怜循声看去，一个大腹便便面色红润的官员正喷着口水痛陈某人罪行，“丞相姜北”，听起来官很大，不知是否为破局关键？
　　于是在脑袋里发问：【哪里出错？如何修正？】
　　结果任务面板弹出之后，待办里居然空空如也。按理说没有待办事项应该可以直接返回现实世界，但返回键是灰色的，无法选中。
　　陆识怜一边使劲刷新一边跟领导吐槽，【老苏，这破系统真该换了。哪天数据错误把我卡死在这儿怎么办？】

　　无人应答。

　　陆识怜皱眉，表情凝重。这看起来不像是系统bug，倒纯粹像是……断联。

　　她开始在脑子里疯狂辱骂领导和系统，脸色越来越阴沉，骂人的节奏和前面那胖子此起彼伏。
　　“手握权柄，肆意妄为，简直不把太后娘娘与陛下放在眼里！”
　　【早晚把这又烂又卡的**系统*碎，再植入几百个**病毒——】
　　“假借治水之名，搜刮民脂，纳入私库，天理不容！”
　　【老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天天把基层监察官随手一扔，问起升职绩效假期就装死，还不招新人，这下好了卡在这个没电没网的鬼地方，爆炸吧毁灭吧都给我**——】
　　“臣等死谏，姜北专横独断、肆意妄为，绝非忠君爱国之辈，望太后、陛下明察！”

　　“呼啦啦”满朝文武都跪下去，嚷嚷着“臣附议！”，一片哄乱。

　　陆识怜黑着一张脸站得笔直，脚边的同僚拽了一下她的衣角，似乎是在提醒她也赶紧跪下。
　　哪知这下不仅没拽动，还打断了陆识怜源源不断的问候礼，此同僚十分震惊地收获陆大人白眼一枚。
　　这白眼翻得很寸，眼皮抬起来看见最前面立着一个瘦高的身影，脊背挺直，如青松翠竹，带着股傲然的风骨。

　　陆识怜觉得自己仿佛看见主角光环缓缓浮现。这一定就是那位被群起攻之的丞相姜北了。
　　她打量姜北时，那人突然回过头，视线一寸寸扫过身后跪着的红色官服。那双眼睛每落到一处，就少一分喧闹，直到最后，整座大殿悄然无声。
　　陆识怜感觉最后一眼落在自己身上。此时她顿然发现，这里站着的人只剩下她们两个。
　　姜北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似乎在等什么，但陆识怜没能接收到信号，就听见被忽略许久的上位者开口了。

　　不是端坐在前面的年轻皇帝，而是他身旁珠帘之后的女人。
　　“吵够了？”喜怒不辨，但算得上年轻，陆识怜有些意外。
　　看样子是傀儡皇帝和实权太后的故事，这年龄差距——排除掉历史上最知名的那几位……当时系统说是什么朝代来着？
　　真不能再熬夜了，记忆力和阅读力根本完全下降。

　　“为大晟谋福的丞相、皇帝的救命恩人，是容许你们这样污蔑的吗？”

　　……或许这就是断联的原因。陆识怜翻遍了信息库里所有同音的朝代，搜索结果都只收获一个大大的0。
　　所有时间线的考古学家都没能从地底挖出来这个国家一星半点的遗物，就说明，这是一个没有后世记载、并且终将覆灭的王朝。
　　她对着姜北的视线终于浮现出一丝想翻白眼之外的情绪，她很好奇，这样的死局，是如何回生的？

　　这A级任务有些太棘手了，应该在A级上面再加个S级，回去得跟老苏提一嘴。
　　陆识怜认清现实的速度很快，堪比在睡梦中惊醒打开手机抢居民优惠券时的手速。她现在要在和系统失联、失去某些金手指的情况下，找出这个终将灭绝的晟朝将要发生什么足以修改时间线的事情，并且不排除有更多潜在威胁。

　　她现在应该官位不高。站在群臣末尾，估计是没有和丞相作对的资本。
　　就在陆识怜打算下朝之后跟踪姜北直接杀人灭口之时，姜相冲龙椅行了个礼，弱柳扶风地跪下了。
　　“臣亦附议。”

　　“姜卿，你也跟着他们胡闹。”太后口气随意，倒是有些亲昵的意味。
　　【哇哦，霸道太后俏丞相。】陆识怜抱着笏板看戏——这板从硬度重量来看，应是由某种玉石制成，但上面一个字都没写，比起记事本来说，更像是一个趁手的武器。

　　姜北不紧不慢地回答：“臣确有罪，罪在调左禁军出皇城镇压暴乱流民，没禀告各位同僚只启奏了皇上太后，罪在修坝治水时无有史官相随，百姓言行亦无人记录，以致钱款去向即使记录详实，也难能服众。”
　　“据此，臣请自贬幽州故土，落叶归根。”

　　鸦雀无声。

　　太后面前的帘子缓缓打起来。她是一个衣着华丽面容冶艳的中年女人，换一个坐姿，珍珠与金饰就一同颤动。她尊贵的脸上带着笑，“爱卿这是何意？”
　　她又转向跪着瑟瑟发抖的群臣：“你们把姜相说的这样不堪，那便找个人出来替。若有人能有姜相十一的治世之才，我又何苦坐在这里？”

　　死一般寂静。

　　太后长叹一声：“先皇病去，战乱四起，北方饥荒、南方水灾，众爱卿不见百姓之苦，不思治国之策，只有在此殿内面刺丞相的本事吗？”

　　年轻皇帝的脸垂着，表情隐在冕旒阴影之下。
　　陆识怜以为他不会做出反应，却看见这小傀儡嘴巴开合，说话了。
　　“姜相之才，必不能流落幽州，白白蹉跎。既难能服众，便去玉州吧。玉州地处西南边境，匪贼横生。姜相若得平匪乱，便是解了迫在眉睫之忧，自然叫百官心服口服。”
　　他突然望向陆识怜：“……你为何不跪？”

　　陆识怜哂笑，“臣听闻那位胖……大人口口声声说着‘死谏’，附议岂不是也要以死明志，臣自认命不该绝啊陛下。”
　　此言一出，连太后的眼神都变了。
　　陆识怜在执行任务时向来是随心所欲，眼睛里透出清澈的疯狂：“现在臣才明了，这满殿的文武都在死谏，却一个也不用死，原来是臣自以为是了。”

　　如同墓地一般的死寂蔓延开来，皇上突然轻轻地笑了。太后的目光则一转，落在皇上扬起的嘴角上。
　　尖锐而咯咯分明的笑声不断回荡，诡异的氛围之中，姜北接下话茬：
　　“陆卿身为刑部侍郎，自然是以法为纲，不偏不倚，空口白牙说的话，无法判断对错是非，故而不与任何人一同跪。”姜北声音清越，娓娓道来，听着可信度极高，“陆大人为人如此刚直，臣以为，皇上应派陆大人与臣一同前往玉州，既可做个见证，也可将大晟律法推及南域。”
　　此言一出，许多人的眼睛看向了陆识怜。其中有猜疑、不屑，没有一个人敢支持，但也没有一个人提出来反对。
　　陆识怜明白，这位姜相要拉她入伙，火力平摊，此刻不知有多少人开始想这家伙原来和姜北是一伙的，以后那胖子嘴里“死谏”的对象，估计也得带上她。
　　真是反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