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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去京城 ...

  •   第二天早上,院子里陆陆续续有了动静。

      莫安安第一个起的,在灶屋里烧水。

      秋月和银珠从厢房里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爬上了梨树梢头。两个姑娘一个穿了件水红衫子,一个换了条杏色裙子,站在院子里,给这灰扑扑的院墙增添几分亮堂。

      白亦从厢房里走出来的时候,秋月正好站在堂屋门口。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鼻子微动。

      “什么味儿?这么香。”

      银珠也闻到了同样的香气,“好像是花香。”

      没道理呀,这个季节哪还有什么花?

      白亦闻言心一紧。

      秋月又看了他一眼,忽然朝他走近,鼻尖几乎要贴到他肩头上。

      她嗅了两下,直起身的时候嘴角弯起,带着促狭的笑:“这香居然是从你身上传出来的。”

      银珠也跟着凑过来闻了一下,眉毛挑了挑。

      白亦站在原地,面上没什么表情,可脑子里忽然“嗡”地响了一下。

      从被师父带回神农宗的第一天起,素隐露就像吃饭喝水一样,成了他沐浴时必用的东西。

      可昨夜回来,他脑子里塞满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从头到尾都没想起来。

      那花香从他身上散出来,虽淡,却足以让人闻得清清楚楚。

      秋月抱着胳膊,歪头打量白亦,嘴里打趣道:“白师弟,你昨晚是不是偷偷跑出去跟哪家姑娘幽会了?这味儿可不像是屋子里熏出来的。”

      白亦垂着眼,指尖下意识收紧,像是没听见她的话。

      就在这时,东厢房的门响了。

      余瑾妤推门出来,头发乱糟糟地披着,眼睛底下挂着两个淡淡的青印。

      她一手揉着太阳穴,一手扶着门框,整个人晃晃悠悠的,跟没睡好一样。

      主要是,她昨晚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醒来之后只觉得脑袋昏沉沉的。

      她慢吞吞地走下台阶,经过白亦身边的时候,刚好听见秋月最后那半句话。

      “幽会”两个字飘进她耳朵里。

      她脚步一顿,看了白亦一眼。

      昨晚……好像发生了什么事。

      她起夜的时候,好像看见了什么。

      可脑子里只有一团模糊的东西,怎么想都想不清楚,越用力那团东西就越散,只剩下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余瑾妤盯着白亦看了两息,忽然“哦”了一声。

      “我想起来了。”她的声音还有些迟钝,“我昨晚起夜,路过了你屋子……”

      白亦的身子僵了一拍。

      他看着余瑾妤,那双安静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指尖在没人看到的地方攥得很紧。

      余瑾妤打了个哈欠,接着说:“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你躺在榻上睡得跟死猪一样,被子都踹到地上了。”

      白亦的手顿住了。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

      秋月闻言,嘴角那点打趣的笑散了大半,换成了一副无趣的表情。

      “行吧。”她摆了摆手,转身朝石桌那边走去,“那就是我鼻子出问题了。走吧银珠,吃早饭去。”

      银珠跟着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白亦一眼,耸了耸肩,没再多问。

      白亦站在原地,看着余瑾妤从他身边走过,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头好晕”“没睡好”之类的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月牙印。

      ……

      中午的时候,韩逸云收到了一封沈大夫的来信。

      是镇上一个半大的孩子送来的,说是从驿站取的,上面写着“韩逸云亲启”五个字。

      韩逸云站在院子里将信拆开,当着大家的面读了一遍。

      沈大夫在信上说,他已经知道清河镇好起来了。

      只不过,他无法当面道谢。

      只因他母亲的病实在过于棘手。

      镇子上的药材到底不够全,他那间小药铺里能翻出来的东西有限,试了几个方子都不见效。

      思来想去,他便带着母亲去了京城。

      京城大,医馆多,药材也全面,兴许能找到更好的法子。

      信的最后,他特意补了一句,说清河镇的事他记在心里了,等母亲的身子好一些,再找机会当面谢过他们几个。又叮嘱他们,若是在外头游历,路上多加保重。

      信读完后,余瑾妤凑了过来。

      “京城?”

      她重复了一遍,眼珠子转了转。

      所谓的京城,应该就是北京了吧。

      从前在家的时候,电视里放的那些古装剧,动不动就是京城、皇城、天子脚下。什么达官显贵、三教九流、奇人异事,全往那儿凑。

      这会儿听韩逸云说沈大夫去了京城,她心里那根弦忽然被拨了一下。

      于是她跃跃欲试地说:“不如我们也去京城吧。”

      韩逸云偏头看她:“此话怎说?”

      余瑾妤掰着手指头给他数:

      “你想想,京城在皇城脚下,人多,地广,机遇肯定多。我们这一路走来,靠摆摊看病攒银子也不是个事,到了京城,生意好做些,还能长见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听说京城里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说不定能找到一些跟聚魂石有关的线索呢。”

      最后一句话是她临时加上去的,只为了让自己的由头听起来更可靠些。

      小鱼无预兆地插了句嘴:“大鱼,说来说去,我看是你自己想去吧。”

      余瑾妤没理它。

      韩逸云想了一下。

      清河镇的事已经了了,周平安被岳桓苍带走了,老周头也入土为安了,他们几个在清河镇待着也没什么意义了。

      这么一听,京城的确是个去处。

      地方大,事情多,历练的机会也更多。

      他们几个下山游历,本来就是为了增长见识、磨炼心境,京城那种地方,确实比窝在小镇上强。

      “行。”他点头答应,“那就去京城。”

      余瑾妤见他答应,脸上一下子高兴起来,转身就去找莫安安报信了。

      莫安安正在屋子里收拾东西,听她说了之后,也没多问,开始盘算路上要带些什么。

      秋月和银珠也听说了。

      银珠耸了耸肩:“反正我们也没什么事,不如就跟你们一道去吧,京城那地方我还没去过呢。”

      韩逸云看了她们一眼,没反对。

      这两个修女虽然来路不正,可这些天相处下来,发现她们倒也没什么坏心思。

      路上多两个人,也不算什么坏事。

      他看了不远处的泠烬一眼,示意泠烬可以收拾行囊出发了。

      不对,院子里怎么还少了一个人。

      白亦去哪儿了?

      刚才还在,怎的一转眼就不见人影了?

      韩逸云扫了一圈,石桌旁边没有,灶屋门口没有,厢房那边的廊下也没有。

      他朝白亦的厢房走了两步,门虚掩着,人不在里面。

      刚准备去后院找找,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先是几道脚步声,然后躁动声越来越大。

      韩逸云只好停下脚步,转头望向院门。

      “砰砰砰——”

      门被敲响了。

      他走过去拉开门,看清外面的景象后,瞬间愣在原地。

      门外站着一大群人,少说也有二三十个,男女老少都有,把院门口那条窄巷堵得严严实实。

      他们手里都拎着东西,有的提着篮子,有的抱着瓦罐,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捧着一兜子鸡蛋,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汉子。

      是镇上开杂货铺的,前些日子也染了病,好了之后便一直在街上忙活。

      韩逸云站在门口,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们这是……”

      中年汉子往前走了一步,看着韩逸云,满脸感激:“韩大夫,我们是来道谢的,感谢你们救了大伙的命。”

      闻言,韩逸云顿时有些受宠若惊。

      “不必不必!”他连连摆手,“行医济世本就是医者本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那汉子听了没有附和,脸上的表情还有些复杂。

      “其实……还有一事。”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决定还是得来一趟。”

      “是老周头的事。”

      “我们当初怨他,怨他们家把病带给了全镇,没一个人替他说话。后来周家只剩他和平安,他还要守镇子口,我们知道后,心里挺过意不去的,便想来向他赔罪……”

      人群里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搓着手,脸上皆是愧色。

      韩逸云沉默了一拍。

      “老周头走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

      人群里一下子安静了。

      中年汉子脸上的神情瞬间僵了。

      就连他身后那几个提着篮子、抱着瓦罐的人,也都停住了手里的动作。

      “什么时候的事?”有人哑着嗓子问。

      “前天夜里。”韩逸云说,“走得很安详,没受什么罪,我们把他葬在院子后面了。”

      这话一出,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忽然低低地抽泣了一声,被旁边的人轻轻拉住了胳膊。

      那个中年汉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来。

      “我们……我们这些人,心里有愧。”他说,“当初老周头一家最先发病,我们谁也没伸手帮过。官府封了他家,我们也没替他们说过话。后来他一个人守着镇子口,我们连句好话都没给过他。”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下去的沉重:

      “如今镇上的人都好了,他却没了……”

      韩逸云看着他,没有接话。

      沉默了一阵之后,那个中年汉子忽然把手里的篮子往韩逸云面前一递:“这些是我们凑的。大家伙商量了,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们,这点东西,你们收下。”

      他说着,又从怀里摸出一只鼓囊囊的荷包,塞进韩逸云手里:“这里头是些碎银子,不多,留着你们路上使。”

      有了开头,后面的人便也跟着动了。

      有人把瓦罐往韩逸云脚边一搁,有人把布包塞进他怀里,那几个捧着鸡蛋的孩子也踮着脚把鸡蛋往前递。

      余瑾妤瞧见这边的动静,走过来凑热闹。

      大家看见她,许是出于愧疚,他们觉得仅这些并不够,便有人从兜里掏出一把铜板,甚至有人把手上戴的银镯子也褪了下来,直往余瑾妤手里塞。

      见此情形,余瑾妤跟个木头人似的。

      面对百姓们的热情,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余瑾妤后悔了。

      自己就不应该犯欠来凑这个热闹。

      她偏头想要求助韩逸云,却发现他那边也不好过。

      她被围在中间,手里东西多得快要抱不下。

      这些人,有老有少,有拖着病后还没恢复利索的身子来的,也有抱着孩子的。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愧疚和感激,笨拙地、一个劲地往他们手里塞东西。

      韩逸云看着手里越来越多的荷包和铜板,不作声地把这些东西一一递了回去。

      余瑾妤见状也学起他的动作。

      最后,他们只留下了几包干粮和几个耐放的饼子。

      “这些就够了。”韩逸云说,“路上够吃就行。银子你们自己留着,镇子刚缓过来,家家户户都不容易。”

      那个中年汉子还想再说什么,韩逸云抬手止住了他。

      “老周头的事,你们心里记着就行。”
      “平安我们带走了,会好好养他长大。你们若真想做什么,往后每年清明,记得来他坟前上柱香,顺便锄锄草。”

      人群里有人点了头。

      中年汉子把荷包收了回去,攥在手里,低着头站了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谢了,韩大夫。”

      韩逸云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他把那些干粮和饼子拢了拢,抱在怀里退了一步,把院门合上了。

      门外面,那些人又站了一阵才陆陆续续地散了。

      脚步声沿着巷子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风穿过巷口的声响。

      余瑾妤怀里抱的东西也不少。

      她低头看了一眼:几包粗布裹着的饼子,一兜子鸡蛋,还有几块用油纸包着的腌菜,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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