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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这孩子,烬衍宫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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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饭的气氛比往常都要沉重。
就连一向叽叽喳喳、对吃饭最积极的余瑾妤,此刻也完全噤了声,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却一口也不往嘴里送。
老周头的目光在饭桌上所有人的脸上都扫了一圈,像是要将他们每一个人都记在心里。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周平安脸上,
周平安不懂发生了什么事,更不知道那个一向宠着自己、照顾自己爷爷快要死了,以后不会再陪着自己了。
老周头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他便没心没肺地吃着。
这样也好。
至少,他这辈子都不用体会生离死别的痛。
第二天上午,今日的阳光格外得好,日头照进了院子里,石板路被晒的暖洋洋的。
韩逸云站在厢房门口伸了个懒腰。
他下意识朝镇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
昨晚那顿晚饭吃得他心里发闷,翻来覆去半宿没睡好,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着。
这会儿醒了,还是觉得胸口堵着一团东西,很闷。
正琢磨着要不要去镇子门口看一看老周头,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他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两个官差,腰上挂着刀,跟之前守粮仓的那几个是一路的。
领头的那个朝韩逸云拱了拱手:
“劳驾,找一下周老伯。镇上的病人已经大好,官府让开了镇门,封禁解了。我们头儿让我来知会他一声,这些日子辛苦他守门了。”
闻言,韩逸云愣住了。
“周伯今日上午没去守门?”
“没有啊。”官差摇头,“我们一早就在镇门口等着了,左等右等不见人来,想着他是不是身子不爽利,就过来看看。”
韩逸云站在原地,脑子里忽然“嗡”地响了一声。
可是今日一整个上午,老周头也不在家啊……
一个不好的念头油然而生。
韩逸云往后退了一步,把那两个官差打发走,转身朝老周头的卧房走去。
他的步子越走越快,走到最后几乎是跑过去的。
推开那扇门的时候,他的手都是颤抖的。
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卧房里光线很暗,窗户关着,只有一线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榻边那一小块地面上。
老周头躺在榻上,身上盖着那条半旧的薄被,双手交叠放在被子上,姿势很规矩。
他闭着眼,脸上的神情安安静静的,没什么痛苦,也没什么挣扎,就跟平时睡着了一样。
韩逸云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过了很长时间,他才慢慢走过去,在榻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老周的鼻息。
指尖底下什么也没有,温度早就凉透了。
他收回手,半天没出声。
后来,他慢慢站起来,退出了卧房,把门轻轻合上。
院子里日头越来越高,照在门槛上。
一道明晃晃的光线铺进了屋,正好落在老周头搁在被子上的那只手上。
消息传开的时候,几个人陆续从各自的厢房里出来了。
莫安安第一个跑过来,站在卧房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然后退出来,靠在门框上,抿着嘴唇不说话。
余瑾妤跟在后面,只看了一眼就别开了脸。
秋月和银珠站在院子那头,安安静静的。
韩逸云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找地方安葬吧。”
几个人点了点头。
他们没有用凡人安葬逝者的法子。
韩逸云的掌心里变出一只小瓷瓶,从瓶中倒出几粒灵砂,将老周头的身子从榻上移了出来。
莫安安和白亦在院子后面那片空地上挖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坑。接着,韩逸云把老周头放进去,把灵砂一点一点洒在他身上。
灵砂触到老周头身子的那一刻,一道极淡的白光从他身上浮了起来,轻轻裹住了他的身形。
那光很柔,不刺眼,跟日光混在一处,若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白光慢慢收拢,把他的身子一点一点化去,像春雪消融。等光散尽的时候,坑底只剩下了一小撮细白的粉末,干干净净的,连骨头都没留下。
这是仙界安葬灵体的方法。
这灵砂能将他的尸身与自然融合,从此天南海北,任风将他带到各处,也好看一看这世间的繁花景色。
余瑾妤站在坑边,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生死离别本就是人之常情,可此刻,不知为什么,她却有些接受不了。
明明昨晚还坐在一起吃饭的人,今日就这么悄无声息离世了……
莫安安低着头,把坑边最后一捧土推了进去。将土拍平后,她从袖中取出一粒种子,埋在了那片新土底下。
那是神农宗常见的灵草种子,不名贵,却好活。只要有一点点灵气,就能生根发芽。
“周伯。”莫安安蹲在那片新土前,轻声说了一句,“您放心离开吧。”
……
回去的时候,清河镇的街上已经有了活气。
铺面一间一间地卸了门板,露出里面的货架和柜台。从前那些摆摊卖货的也再次支起了摊子,吆喝声稀稀拉拉的。
虽说街道上还没恢复到从前的热闹,可听着却比前几日那死一样的寂静强了太多。
莫安安牵着周平安走在队伍里,路过一个卖糕点的摊子时,脚步顿了一下。
摊子上摆着几屉新蒸出来的桂花糕,看起来又白又糯,上面撒着桂花,还冒着热气。
她摸出两枚铜板递过去,买了一小块,用油纸包着,递到周平安手里。
周平安接过油纸包,低头闻了闻,然后捧着啃了起来。
他吃得很急,腮帮子鼓鼓的,嘴角都沾了一圈碎渣子。
莫安安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嘴边的碎渣擦掉,手指在他脸上轻轻地蹭了两下。
周平安没躲,冲她笑了一下,又低头啃他的桂花糕。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穿过镇子中心那条主街,拐进了通往周家院子的巷子。
巷子里,两旁的院墙还是那样灰扑扑的,墙头上那几蓬枯草在风里晃悠。
韩逸云正要推门,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那动静来得很突然。
没有脚步声,只是凭空多出了一道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半空中落了下来。
紧跟着,一道白光出现在众人身后。
几个人齐齐转头。
身后倏地多出了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者,拄着一根斑驳的桃木杖。他身后站着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穿着素白的长衫,腰间悬着翠绿的玉佩,佩面上刻着烬衍宫的山门纹样。
而那老者,便是岳桓苍。
韩逸云愣了一拍。
烬衍宫的大长老整个仙界谁不认识?
虽说只是一个宗门长老,可就连周怀朴见了他都得拱手行礼。
这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没等他反应过来,其他人已经不约而同地弯下腰,朝岳桓苍行礼。
秋月和银珠也不例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脸上的神情都变了,跟着福了一礼。
岳桓苍没看他们。
他拄着桃木杖,径直朝莫安安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的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带着沉稳,让人不敢拦,也不敢多问。
岳桓苍走到莫安安面前站定,垂下眼,看着她怀里那个还在啃桂花糕的小人。
周平安察觉到了什么,慢慢从桂花糕上抬起头。
他嘴里还在不停地嚼着,仰着脑袋看了岳桓苍一息,然后把手里那半块桂花糕藏在身后。
岳桓苍看着他,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
他慢慢蹲下身,把桃木杖递给身后的一个弟子,凑近了看周平安的脸。
他看得很仔细,从眉眼看到鼻梁,再到下颌,最后落在周平安那双小手上。
“这孩子,”岳桓苍开口,语气里带着笃定,“对剑法有天赋。”
他抬起头,目光在莫安安和韩逸云脸上各停了一拍。
“他生来就是剑修之才。”
韩逸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因岳桓苍说的都是真的。
那日,他亲眼看见周平安拿着木剑比划的那几下。
他自己练了这么多年的剑,竟还没一个九岁、没拜过师的孩童熟练。
岳桓苍看着韩逸云,语气不紧不慢的:
“这孩子,烬衍宫要了。”
韩逸云没有立刻接话。
周平安是老周头托付给他们的。
老周头说,带他走,给他口饭吃,让他活着。
他答应过的。
可烬衍宫……
烬衍宫是什么地方,他比谁都清楚。
四大门派之首,仙界所有修士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地方。
那里的弟子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天才。
烬衍宫的大长老亲自来收一个孩子,这种机遇,放眼整个仙界,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
周平安既然有这个天赋,若是还留在神农宗,跟着他们采药炼丹,那才是真正浪费了。
最后,韩逸云慢慢点了一下头。
“好。”他说。
见他答应,岳桓苍没再多说,从地上站起来。
他回眸示意身后那两个弟子,其中一个便走上前来,弯下腰朝周平安伸出了手。
周平安看着那只手,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莫安安。
莫安安冲他点了一下头。
他这才慢慢将手放进了那个弟子的掌心里。
离开之前,岳桓苍下意识朝泠烬的方向望了一眼。
他站在人群中,身上穿着最普通的料子,顶着一张陌生的脸,安安静静地站在余瑾妤身后半步的位置,完全和烬衍宫那个矜贵的师尊搭不上边。
昨日,泠烬给了岳桓苍一道传音符。
他说凡间出了一个剑修的好苗子,让岳桓苍过来将人带回去好好栽培,岳桓苍这才照做。
泠烬的眼光不会差的。
只要他说好,那便一定是好的。
正要转身,耳边倏地传来一道又急又亮的女声。
“长老!岳长老莫要着急离开!”
岳桓苍循着那道声音望过去。
巷子口的方向,一道紫裙飞快地闪了进来。
徐懿瑶提着裙摆,额角沁着一层薄汗,一看就是跑着追过来的。
她进到院子里,先是对着岳桓苍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礼,“晚辈徐懿瑶,紫宸法府掌门徐允之之女,拜见岳长老。”
她特意把“紫宸法府”和“徐允之”几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岳桓苍看着她,没什么表情,也没接话。
徐懿瑶也不在意,接着往下说:“晚辈如今已修至金丹期,前些日子刚突破的。晚辈久仰烬衍宫威名,一直想寻个机会向长老讨教……”
她话还没说完,余瑾妤站在旁边已经听不下去了,偏头与莫安安对视一眼。
莫安安压着嗓子在她耳边说:“紫宸法府的人都是这样,踩高捧低,见着位高的就往上贴。你习惯就好。”
余瑾妤点点头。
不过,徐懿瑶这也太能吹了吧!
这是她头一回见到。有人能把自己夸得这么理直气壮、这么毫不遮掩。
虽然说自己从前也傲得很,可要是和徐懿瑶比起来,那才是真的小巫见大巫。
岳桓苍没有理会徐懿瑶那番长篇大论。
他从头到尾没看她一眼,偏头朝身旁那两个烬衍宫弟子示意。
“走了。”
那两个弟子应了一声。
徐懿瑶脸上的笑僵了一拍。
她往前迈了一步,语气急了些:“岳长老,晚辈的话还没说完,晚辈只是想——”
“徐姑娘。”岳桓苍终于开口了,可那语气却没什么温度,“你的修为不错,可你身上的气息太浮。金丹是结出来了,但你根基不稳,若是一直如此,往后的路不会好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回去好好沉淀几年,比在外头跑有用。”
说完,他抬脚便走,没有片刻停留。
腾云的白光在他脚底升起,眨眼间便裹住了他和那两个弟子,连带着周平安小小的身影一道冲天而起,转眼就消失在了院墙之外的天际里。
徐懿瑶站在原地,脸上的神情从错愕慢慢变成了窘迫,又从那点窘迫里一点点烧出了恼意。
她张着嘴,半天没合上,追着岳桓苍的身影望出去,可天上什么也没有了。
秋月靠在门框上,把方才那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
她没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金丹期。”她偏头看了银珠一眼,慢悠悠地说,“结果被人家一句话打发了。”
银珠抱着胳膊,讥讽地接了一句:“人家可是烬衍宫的大长老,见过多少天才,还会稀罕你一个根基不稳的金丹?徐姑娘,你这台阶铺得太高了,摔下来可不轻。”
徐懿瑶的脸涨得通红。
她转过身来,看着那两个人,下巴抬得高高的:“你们合欢宗连个正经宗门都算不上,有什么资格在这儿评头论足?”
秋月耸了耸肩,没接这话。
银珠笑了一下,也没再说什么,两个人转身进了院子,把徐懿瑶一个人撂在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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