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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清河镇的怪病 ...

  •   翌日,沈大夫果然来了。

      他到的比预想中还要早,摊子刚支起来没多久,他就提着那只半旧的药箱,从街角拐了出来。

      沈大夫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衫,看着比昨天正式了些,步子不急不缓的,走到摊子前面停下。

      韩逸云站起来招呼他坐。

      沈大夫在桌边的长凳上坐下来,目光先在摊子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桌面上摆着的那几味灵草上。

      只见他伸手,拿起一株紫绒絮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拈起一片叶子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接着,他又拿起一株赤茎芝,用指甲轻轻掐了一下根茎,看着渗出来的汁液,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凝重。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几株灵草放回原处,随后抬起头,目光从五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你们的药……我昨天回去想了整整一夜。”

      沈大夫开口,声音比昨天低了些。

      “我行医二十年,见过的草药不算少,可你们摊子上这几味,我一样都不认得,药效却比寻常草药强出不知多少。”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韩逸云脸上:“我也不瞒你们,老夫今日来,不只是为了看个究竟。”

      闻言,韩逸云看了余瑾妤一眼,又看了看泠烬,然后示意沈大夫继续说。

      沈大夫把药箱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前倾,压低了声音:“你们可愿随我去一趟隔壁的清河镇?”

      “清河镇?”余瑾妤凑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去那里做什么?”

      沈大夫脸上的神情沉了下来:

      “清河镇两个月前闹了一种怪病。起初只是几个人身上起红疹,发热乏力,跟寻常风寒差不多。可过了几天,红疹退了,那些人却开始不对劲了。”

      “怎么个不对劲?”韩逸云问。

      沈大夫左瞄右瞄,确认无人注意这边,这才往前凑近了些,声音放得很轻,生怕被别人听了去:

      “先是忘事。”

      “一开始只是记不住眼前的事,转身就忘,可后来却越忘越多。有人忘了自己叫什么,有人忘了自己住哪儿,有人连自己的爹娘妻女都不认得了。到了最后,那些人就跟丢了魂似的,木木呆呆的,不吃不喝,叫名字也不应。”

      摊子上安静了一瞬,余瑾妤他们一个个听得认真。

      “起初也只是一个两个,可这病似乎会传染,到了后来越来越多。”沈大夫接着说,眉头拧得紧紧的。

      “清河镇上一共三百来户人家,现在十有八九都染上了。我们两个镇的大夫翻遍了医书也找不出病因,试了各种方子都没用。官府怕传到别处去,干脆封了镇,不准人进出。”

      “可封了又能怎样?不把病治好,就只能等死。”

      他停下来,看着韩逸云,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恳求:“我是个行医济世的大夫,面对这种情况却只能束手无策、心痛万分。昨日听说了你们,我就在想,你们或许有办法。”

      韩逸云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和莫安安、白亦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症状听着不像寻常病症。

      忘事、失魂、木呆……

      放在仙界,这分明是邪气入体之后侵蚀神识的迹象。

      可面前坐着的沈大夫是个凡人。

      凡人信的是应该医术,不是这些。

      韩逸云斟酌了一下措辞:“沈大夫,实不相瞒,我们也觉得这病不太寻常。方才你说的那些症状,我们在别的地方听说过类似的……有些时候,人变成那样未必是病,可能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听到这话,沈大夫的脸色变了变。

      可他没有反驳,只是沉默了一息,然后苦笑一下。

      “不瞒你们说,”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

      “清河镇里早就有人说是邪祟作怪。镇上有个庙祝,后面有片老林子,有人说是因为那儿的阴气重,冲撞了什么。还有人说,是去年冬天埋人的时候选错了地,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东西。各种说法都有,传得人心惶惶。”

      他摇了摇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可我是个大夫,我信的是望闻问切,信的是药石针砭,那些鬼神之说,我从不当真。我行医二十年,从没见过什么邪祟,更从不信那些东西。”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随后,沈大夫抬起头来,看着摊子后面的几个人,眼底的焦灼藏都藏不住。

      “可我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了。”

      “镇上几个大夫都倒了,连药铺的掌柜都染上了。我一个人,治不了那么多人,也找不到病因。”

      “我不信邪祟,可我信一件事,你们那几味药比寻常草药强,所以我才来找上你们。”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停了一拍。

      “你们若是愿意,明日一早出发。若是不愿意,我也不勉强。”

      说完他便站起来,提上药箱,朝他们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摊子前面重新安静下来。

      余瑾妤坐在长凳上,手里的茶杯转了半圈,看着沈大夫的背影拐过街角消失不见,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不信邪祟。”她小声说了一句。

      其实她也不信。

      她是从科技发展时代穿越而来,信的是唯物主义。

      可沈大夫说的那些症状实在太过诡异。

      会传染人,如果说是瘟疫……

      但瘟疫也不会叫人丢了魂呀。

      “正常。”韩逸云把桌面上的灵草收拢起来,一边收一边开口,“凡间大夫嘛,从小读的就是医书,没接触过仙界这些东西,你跟他说邪气,他当然不信。可他自己也没办法了,不然不会来找咱们。”

      “那我们去吗?”莫安安问。

      韩逸云把最后一株灵草放进药篓里:“去。”

      他回答的毫不犹豫。

      “清河镇这事听着不对劲,邪气入体侵蚀神识,若是拖久了,那些人就真的回不来了。”

      “也对。”莫安安听后跟着附和。

      “我们几个是从神农宗里出来的弟子,神农宗宗旨是什么?是行医济世。我们在凡人的眼里,就是他们拜的神仙。如今神仙下凡了,凡人有难,我们需要去救济他们。”

      韩逸云直点头,看向剩余三个人,语气是少有的认真:“师弟师妹们,你们的意见如何?”

      余瑾妤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泠烬。

      那人正把方才沈大夫翻过的那几株灵草重新摆回原位,动作安安静静的。

      泠烬没看她,薄唇轻启:“同意。”

      见他开了口,余瑾妤也跟着接了一句:

      “那我也同意!”

      现在就只剩下白亦了。

      他抿着唇,脸上神情复杂,半晌才微微点头。

      韩逸云见状顿时高兴起来:“那就这么定了,我们明早就和沈大夫一同出发,去清河镇!”

      ……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五个人就收拾妥当出了客栈。

      沈大夫已经在镇口等着了。

      他今日背着一个大药箱,手里还提着一只小布包,看样子身上带了不少药材。

      见他们来了,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话,转身便在前面带路。

      从清溪镇到清河镇,走的是镇后一条僻静的山路。

      路不算宽,两旁的野草长得齐腰高,露水还没干透,打在裤腿上洇出一片湿痕。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前面渐渐显出一个镇子的轮廓。

      跟清溪镇的热闹截然不同。

      远远看去,清河镇安安静静的,屋舍房檐在晨雾里若隐若现,一片灰蒙蒙的。

      没有炊烟,没有鸡鸣,镇子像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罩住了,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而且越往前走,这种感觉就越明显。

      余瑾妤搓了搓胳膊,总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她。

      她下意识往泠烬那边靠,没有注意到泠烬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将她挡在了里侧。

      到了镇门口,众人才看清眼前的情形。

      镇门是一道厚重的木门,门板上糊着几张官府封镇的告示,纸边已经卷了起来,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大半。

      整扇门上钉着一道横木,封得严严实实,就连门缝里都塞着几根粗麻绳,彻底从里面拴死了,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更是出不来。

      沈大夫走上前,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

      “咚、咚。”

      声音在死寂的晨雾里传出去,格外清晰。

      可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沈大夫又叩了两下,这次加了些力气。

      “咚、咚、咚。”

      里面依然安安静静的。

      余瑾妤站在后面,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等了好一会儿,门里面终于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声音很慢,一步一顿,像是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在走。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后停了一下,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摸索声,像是在解那几根拴门的麻绳。

      没多久,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露出一张脸来。

      是个老头,年纪很大了,头发也花白,脸上戴着一只布做的口罩,灰扑扑的,遮住了口鼻,只露出额头和一双浑浊的眼睛,从门缝里看向外面,目光迟缓又带着几分警惕。

      那口罩的布料看着粗糙,洗得发了旧,边缘还起了毛,余瑾妤认为,一定是戴了很久。

      门只开了半人宽的一条缝,老人堵在门口,没有要让他们进去的意思。

      可在看见沈大夫后,那双眼睛明显松懈几分。

      “沈大夫?”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这里的人几乎都认识沈大夫。

      别人治病图银子,可沈大夫不一样,他什么也不图……
      不,他图的是每一个从他手里离开的病人,都能身子康健。

      就比如清河镇上的怪病。

      他明明只是一个隔壁镇子的人,这里的事情跟他八竿子打不着关系,别的大夫都对这儿避之不及,他却跟不怕似的,跑前跑后,比清河镇的大夫都上心。

      沈大夫往前迈了一步,语气放得平缓:

      “是我,老周头。我来看你们了。”

      老人把门缝又拉开了一点。

      可当他看到沈大夫身后站着的几个年轻的陌生人时,刚刚松下来的神情又绷了回去。

      他的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来回转着,带着一种近乎草木皆兵的警惕。

      “这些人是……”老周头的声音压低了,目光在韩逸云身上停了一拍,又移到了后面几个人脸上。

      沈大夫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转过头来跟老周头解释:“他们是我在清溪镇认识的朋友,也是懂医的。清河镇的情况我大概跟他们说了,他们是来帮忙的。”

      老周头没有立刻让开。

      他盯着余瑾妤看了看,又看了看莫安安,最后目光落在泠烬和白亦身上,眉头紧紧拧着。

      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被吓怕了之后才有的戒备,像是在分辨面前这些人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添乱的。

      “沈大夫,”老周头压着嗓子开口,带着犹豫,“你是知道的,镇上现在……不太平,外人进来,万一……”

      “我知道。”沈大夫打断了他,坚定道,“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他们几个的医术在我之上,手上还有好药,我带他们来,就是为了治这个病的。”

      老周头又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的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最后选择让步,把门缝推得大了些,侧着身子让他们进去。

      “进来吧。”他哑着嗓子说,语气里到底还是带着几分不放心,“快些进来,别在门口站着。”

      沈大夫朝身后几人点了点头,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韩逸云紧随其后,然后是莫安安拉着余瑾妤,白亦走在后面,泠烬最后一个迈过门槛。

      等所有人都进来了,老周头便吃力的把门合上,重新拴上了那几根麻绳。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费劲得很。

      余瑾妤这才注意到,他的脊背佝偻得厉害,整个人缩着,背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弯得几乎直不起来。

      把门栓好后,老周头转过头来,却没有要跟他们一同往镇子里走的意思。

      他靠在门板上,那副佝偻的脊背贴着粗粝的木板,像是有一堵墙在撑着他,才没让他塌下去。

      紧接着,他抬起手,把脸上那只旧口罩往上拉了拉,盖住鼻梁,才哑着嗓子开口:“沈大夫,我就不跟你们进去了。”

      沈大夫回头看了他一眼,点头,没有多劝。

      “这些日子,我一直都在这儿守门。”

      老周头的声音门在口罩下面,含含糊糊的。

      “万一……万一有什么事,你们喊一声,这镇子安静,我能听得见。”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任何人,只盯着自己脚前那一小块地面。

      余瑾妤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颤,抓着门框的那只手,指节泛着白。

      他在害怕。

      老周头在这镇子口守了两个月了,从没敢往里面多走一步。他怕染上那病,怕自己也变成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木头人。

      这没什么丢人的。

      余瑾妤想,换了她,她也怕。

      沈大夫没说什么,只是朝他微微颔首,然后转过身,从臂弯里挎着的那只布包里摸出一些东西。

      是几只布口罩。

      比老周头脸上戴的那只新一些,针脚也齐整,同样是用普通的棉布做的,只不过叠了两层,边角还缝了细绳。

      沈大夫一人递了一只,关切地说:“戴上吧,镇上的人十有八九都染上了,虽然不知道这病到底怎么传,但你们毕竟是年轻人,戴上总比不戴强。”

      韩逸云接过来,三两下便系好了。

      白亦和泠烬也各自戴上了,动作十分利落。

      莫安安把口罩往脸上一比,调整了一下松紧,也戴好了。

      而余瑾妤……

      她拿着那只口罩,前前后后看了两遍。

      这东西跟她记忆里的医用口罩完全不是一回事,就是一块布,几根绳子,连个形状都没有。

      她拿着它在脸上比了一下,绳子太短,套不到耳朵上。于是她只好换个方向又比了一下,还是不对。

      折腾这几下,口罩从她手里滑了下去,她赶紧弯腰去捞,差点撞到旁边的莫安安。

      “你干嘛呢?”莫安安转过头询问。

      余瑾妤捏着那两根细绳,脸上的表情有些窘。

      “这绳子怎么弄的……”

      见状,莫安安叹了口气。

      下一刻,她伸出手,把口罩从余瑾妤手里拿出来,翻了个面,找到正确的方向。

      然后,莫安安凑到她面前,把口罩贴在她脸上,一只手按着,另一只手绕到她耳后,把绳子系在后脑勺上面,又调整了一下松紧,让布面服帖地贴着她的口鼻。

      “好啦。”莫安安拍了拍她的脑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连这都不会戴,真不知道你以前是怎么活过来的。”

      余瑾妤羞愧地低下头。

      这也不能怪她嘛……

      口罩的布料有些粗糙,贴在脸上不太舒服,呼吸的时候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应该是洗过之后残留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清河镇的怪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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