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城春色》柳清是

8、寻姐 头两天

　　头两天周良贤还想着小妻子气性真大想走就走，但应该过一两天就会回来，然而整整六天过去刘珍珠都毫无消息，他开始坐不住。周母整日坐在厅堂里拍着大腿抹眼泪，说什么当初就不应该娶一个商贾女，不懂规矩不知好歹毫无气度，她拉着周良贤把屋里屋外翻个清楚，但凡多看到一两文钱就开始啐骂刘珍珠偷藏银钱自私自利。
　　周良贤只在家里吃了三天好的，第四天他娘就不舍得再掏钱买菜做饭，都是杂谷麦粉煮的糊汤配半生不熟的烙饼。家中老娘藏着私房钱，这事他是清楚的，但这钱周母捂得紧任他如何探听都不肯漏一点出来。
　　‘我这点最后的棺材本，你这个不孝子都要打它主意拿去填赌债？’周母这话说完，周良贤嘴张了张最后还是闭上，这话着实不假让他不敢再硬要，从那次后他就再也没敢轻易提到这件事。
　　从周家到刘家坐牛车需要快一天的路程，周良贤特意好好吃饱睡足一天让自己看得体面点，清水盥洗后露出一张文质彬彬颇具儒雅的书生脸，一点也看不出前几天还在赌坊里和人争得脸红脖子粗的疯样。
　　牛车刚到刘家门口，周良贤一下车就碰到了小舅子刘德珩。
　　“姐夫？今日你怎么突然来了？我姐姐呢？”
　　正准备出去找同窗朋友讨论功课文章的刘德珩一见姐夫周良贤连忙打招呼，垫着脚往姐夫身后张望寻找姐姐刘珍珠的身影。周良贤拍拍刘德珩的肩：“有点事找你爹和你娘聊聊，你姐没来。”
　　刘德珩一听姐姐没来便面露失落，不过他还是朝周良贤拱手一礼再引路带着姐夫去见刘父亲刘母，心底觉得有些奇怪，姐姐和姐夫伉俪情深常是形影不离，怎么今日姐姐没来，是生病还是就什么事了。姐弟俩相差近九岁，所谓长姐如母正是如此，刘德珩从小就跟在刘珍珠身后长大。
　　“贤婿难得回来，可用过朝食物？”刘母张春桃一见女婿来连忙吩咐丫鬟上茶招待，“小婷，去请老爷过来顺便把泡点上等春茶送来。”丫鬟小婷福身：“是，夫人。”
　　张春桃目光落在屋外却没瞧见女儿的身影：“珍珠呢，她没和你一起来？”
　　周良贤一听这话立刻面露苦笑欲言又止几下，最后长叹一气：“岳母这……今日小婿冒然登门拜访正是为珍珠的事……”
　　今儿女儿没一起回来又看女婿这态度，张春桃立刻紧张连忙问道：“可是珍珠出了什么事？她人呢？她怎么样？”
　　将姐夫带到长辈跟前就准备出门接着赴约的刘德珩还没走远，小孩耳尖一听这话心里也立刻紧张起来，他最亲最好的姐姐可千万别是出什么事了！刚才和母亲、姐夫说自己要出门，现在他都出厅堂也不好折身回去听个真切。正巧有个小厮路过，刘德珩眼睛一转立刻拉住路过人，吩咐小厮跑腿一趟去同窗好友那传个话，就说他今日家里有客不便出门，改日再约。
　　小厮走后，刘德珩立刻猫着身子把自己藏在厅堂后窗下，那边有个大柱子正好能遮住他的身影又能把厅堂里的对话听得清楚。
　　刘父刘福贵很快就来了，几句客套话后周良贤重叹一气，声音也沉重惋惜起来，他说着自己对刘珍珠的关怀和体恤，说着刘珍珠顶撞周母居然摔碗甩脸还不告而别，说着周母一人辛苦持家照顾他们夫妻俩不辞辛苦……说到最后长叹一声，话里更是苦涩无奈：“小婿实在不明白为何珍珠会变得如此……唉，今日登门还望二老给个支点。”
　　这一番真心实意的话让刘福贵和张春桃听着直皱眉，张春桃先是数落女儿刘珍珠几句性子执拗不懂事，嫁人了还任性，话又一转劝慰女婿多担待点，可能是夫妻俩成婚两年还没孩子，女儿压力大心事敏感才会这般糊涂和婆婆闹脾气。
　　刘福贵听完全程没说什么，等女婿诉苦完和妻子劝慰完才开口他才开口，先叫来小厮去账房支几两银子：“这点钱你先拿着使，别为家用操心让亲家母辛苦。”等周良贤接过银两收好后，才话锋一转，“贤婿你专心用功读书，旁事不用太担心，珍珠这逆女我们会和她好好谈的。”说到这又顿了下“前两年科考都差了点时运，今年可得上心点，这些年我们刘家供笔墨也不算吝啬，街坊邻里也都看着呢。”
　　把话说都到这个份上，周良贤再怎么样也知道这是老丈人刘福贵明着敲打。他脸上挂着谦恭的笑，拱手说着岳父教诲得是，他接下来定会用心读书备考今年一举夺魁，心里却暗骂着商人嘴脸就是薄情寡义，说什么好听的托举供读书，明明就是图他周良贤的才子之名和读书人身份。
　　厅里三个大人正在喝茶聊天，已经把话题从姐姐刘珍珠上移开讨论着一些家常，但躲在厅堂后窗让大柱之后的刘德珩无心再去认真偷听他们在说什么，他心跳突突直跳又急又重，心里没由地生出怨怒和慌乱。
　　刘德珩从小就是姐姐带大的，父亲刘福贵和母亲张春桃一心掉进钱眼里也就全家一起吃饭时会关心他几句识字多少、功课如何再说几句别人家孩子是多优秀的话，所以姐姐刘珍珠是什么性子他最清楚。
　　她从来都是笑容明媚灿烂，对谁都是真心实意，而婚后两年却被逼得不声不响就离家，那还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厅堂里周良贤的声音在刘德珩耳里如鬼话连篇的恶语诋毁。
　　刘德珩回到屋里拿出课本温习，书籍珍贵被他翻得唰唰响却是心烦意乱得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今年他八岁，姐姐十七岁，再过两年他就便能参加县试考秀才，等考上了秀才才能考举人，他家也能从商户家提升至文人家，到时候爹娘就不用把期待和银子都放在姐夫身上，如果姐姐真过得不好，他也养得起。
　　只是眼下还有个问题，姐姐究竟能去哪里，她现在住哪里？
　　刘德珩一夜翻覆难以入睡，第二日眼下挂着乌青来到教书的王夫子那，在背诵完这几日王夫子布置的文章和呈交功课后便和另外三个同窗坐在一桌，四个孩子悬腕执笔用清水在打磨得光滑平整的石片上默写着诗辞文赋一边练习运笔一边巩固知识。
　　今天他故意稍晚一些进屋便能顺其自然坐在同窗林光耀身旁，毛笔蘸着清水默写了一会，刘德珩便开始走神想着要如何开头和身旁的同窗说上话。
　　林、刘两家早年相邻不过一年，两家就双双传出喜讯，家中都诞下一子。林谷雨和刘珍珠那是青梅手帕交，林光耀和刘德珩是情如手足，之前两个孩子才没几岁就又因为大人搬家分开才渐渐断了联系，再次相遇是在王夫子门下。
　　二十三岁便高中进士又入朝翰林院为侍士的风光无限，再到怜惜发妻体弱主动提出调职回乡的进士王文松如今居住在东城的这个清福小镇，王文松依旧在东城的清业府就职，职位清闲让他能有更多时间在家照顾妻子，但也是因为职位清闲俸禄不多让他不得不收几个有天资的学生，靠着那点束脩补贴家用。
　　林光耀聪慧伶俐，作的文章灵气十足，读书也用功，只是这些年被家里大人宠得有些性子自我骄傲。刘德珩也想不通怎么几年没见，儿时那个性格爱哭却正直仗义的光耀哥哥会变成如今这种有些自视清高的模样。
　　刘德珩放下毛笔活动了下发酸的手腕，没一会林光耀也放下笔揉着手腕休息，两个人便有一搭没一搭搭话聊天，刘德珩不经意提了句：“光耀哥，这几年谷雨姐姐都住哪儿？我姐前阵子还念叨着有好几年没和谷雨姐姐见一面了。”
　　“她的事和我没关系！当初说走就走还连累家里丢人。”林光耀撇嘴，他和林谷雨的姐弟感情可不像刘珍珠和刘德珩这般深厚，不过他对刘家姐姐倒还是带着点尊重，“她应该是住在城南那，具体地址也不清楚，珍珠姐恐怕得自己去打听。”
　　刘德珩点了点头：“行，我到时候和我姐说。”又和林光耀聊了会功课直到王夫子进来开始讲课才停下。
　　站在王夫子家门口和同窗告别，走没两步林光耀突然停下，转身盯着刘德珩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着，往常刘德珩动作慢经常是最后一个才离开的，今天王夫子课才讲到尾声，刘德珩就开始动作偷偷摸摸收拾着东西，离开的步伐也比平时快了很多。
　　不对劲，这情况不对劲。
　　林光耀心思灵活头脑敏锐，立刻就想到今天童年好友突然没由提到林谷雨还打听她住所的事。刘珍珠不可能不知道林谷雨的住址，她们二人一直有书信往来，因为他和刘德珩在拜入王夫子门下之前的联系都是写好书信随着姐姐的信一同寄出去。不过，但并不清楚今日刘德珩为什么要打听林谷雨住哪里这件事。
　　回到家刘德珩心不在焉随意吃了点饭就说自己饱了，周良贤被刘福贵邀请小住几天指点刘德珩功课。
　　在书房里周良贤倒是认真看了看刘德珩写的文章，三言两语就指出其中不足之处并指点小舅子应该如何修改更为妥善，刘德珩认真听着讲解做笔记，但周良贤还是看出他的不专注。
　　“小弟今儿精神状态不佳，可是哪里还听不懂？”
　　“没、不是，就是昨天没休息好。”
　　“劳逸结合，切莫勉强。休息好精神佳才能专注功课。”
　　“是，姐夫我记下了。”
　　等周良贤离开书房，八岁的刘德珩咬着笔杆陷入纠结，平心而论他很喜欢这个姐夫，读书好性格好温文尔雅，但是他最喜欢的是姐姐。面对这个可能让姐姐受了很大委屈的姐夫，刘德珩不清楚自己现在应该用什么态度去面对他，也许这些事得等他找到姐姐问清楚事情了才能做决定。
　　第二日刘德珩在父母目送下照常出门去往王夫子家，只是他私下又和王夫子告假说自己有点不舒服想回家休息，路过的林光耀听见也只是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反倒是刘德珩被他轻飘飘一眼看得心跳加速。
　　刘德珩怀里揣着自已攒下的那点钱，坐上牛车往城南方向，一路上心里都在忐忑不安。
　　万一姐姐受苦了他这点钱不够怎么办？
　　万一姐姐真的不想和姐夫继续过日子了，他要怎么帮姐姐拦住家里爹娘的怒火？
　　万一这次没找到姐姐，他下次要用什么借口偷跑出来？

作者有话说

*珩：君子佩玉，节行止也；德珩，品德高洁如玉之才。<br>姐姐是贵气珍珠，弟弟是贵重美玉，姐弟俩名字就是很贵。<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