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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八十二章《追光者》的补拍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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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秋生导演登门那天,宋溪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窝在沙发上——伤脚搁在脚凳上,上半身歪向一侧,手里举着平板电脑在看《追光者》的粗剪片段。
门铃响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想站起来,刚一动就被脚踝传来的钝痛提醒了自己的现状。他只好又坐回去,冲着门口喊了一声:“没锁,进来吧!”
门开了,进来的不是齐墨川,而是林秋生。
宋溪愣了一下。林秋生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深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随意地拢在脑后。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拿了多项大奖的知名导演,更像一个刚从菜市场回来的中年大叔。
“林导?您怎么来了?”宋溪赶紧把平板电脑放到一边,撑着沙发扶手想站起来。
“别动别动。”林秋生摆了摆手,自己弯腰从鞋柜里找了一双客用拖鞋换上,“你脚还没好,别折腾。我就是过来跟你聊聊补拍的事,本来想约你去工作室谈的,后来一想你这情况也不方便出门,干脆我过来。”
他说得很随意,好像从城东跑到城西穿越大半个城市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宋溪知道林秋生这几天应该在剪辑棚里连轴转——上周他在朋友圈看到剪辑师发的照片,林秋生面前的烟灰缸堆成了小山。
“您坐,我给您倒杯水。”宋溪指了指沙发对面的单人椅。
“不用倒水,我自己来。”林秋生把帆布包放在茶几边上,自己去厨房倒了杯水,又顺手给宋溪的杯子里添了热水,端出来放在他面前。
宋溪看着那杯被添满的水,心里动了一下。林秋生这个人,拍戏的时候严厉得不近人情,私底下却总是做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细心小事。
林秋生在单人椅上坐下来,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分镜图和拍摄计划表。他把其中几张抽出来递给宋溪:“这是我重新调整过的补拍方案,你先看看。”
宋溪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看。林秋生的分镜图画得很细致,每一帧的角度、光线、人物走位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用了大量的主观视角镜头和特写来代替原本需要全景移动拍摄的部分,把宋溪需要实际出镜的戏份压缩到了最低限度。
“我把你的戏份分成三类。”林秋生用手指在纸上点了点,“第一类,只需要手部和面部特写的,你本人出镜,坐着拍就行。第二类,需要全身或行走画面的,我用远景替身,后期补你的脸部特写。第三类,钢琴演奏的部分,我已经让剪辑师把你之前试演的素材剪进去了,够用。”
宋溪翻到最后几页,看到了一个新的拍摄日程表——他只需要在两周后到棚里拍两天,全是坐着弹钢琴的文戏。
“这……”他抬起头,“林导,这样会不会太迁就我了?”
“迁就?”林秋生挑了挑眉,“我是那种会迁就演员的导演吗?”
宋溪被噎了一下。确实,林秋生在整个电影圈都是以“苛刻”闻名的。据说拍上一部戏的时候,一个群演走位偏了两厘米都被他喊卡重来。
“我这么做是因为这样做出来的效果最好。”林秋生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你之前的素材我反复看了好几遍,尤其是那场蒙眼弹肖邦的试演——我跟你说实话,那是我这几年拍过最好的镜头之一。我不想因为一个意外就把这个水准打折扣。现在的方案,既能保证质量,又能让你的脚有时间恢复,两全其美。”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再说了,这部戏你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的工作量。剩下的百分之十,我这个做导演的总得替你兜住。”
宋溪握着那几张纸,指腹摩挲着纸张边缘,沉默了一会儿。
“林导,谢谢您。”
“谢什么,这是我的工作。”林秋生摆了摆手,语气随意,但他的目光在宋溪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倒是你,这段时间好好养伤,别着急。演员这条路长着呢,不差这几天。”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但宋溪从他平淡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分量——那是一个从业几十年的导演对一个年轻演员的认可和期待。
林秋生又交代了几句关于补拍的具体细节,然后站起来准备离开。他弯腰收拾桌上的文件时,动作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有个事儿跟你说一下。”他直起身,看着宋溪,“这部戏我打算报名今年的金鹿奖。”
宋溪眨了眨眼:“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在这部戏里的表现,值得一个提名。”林秋生的语气依然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当然,最后能不能拿到要看运气。但我拍了这么多年戏,什么样的表演能打动观众,我心里有数。”
宋溪坐在沙发上,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当然知道自己在这部戏里付出了多少——二十五天的蒙眼体验生活,无数次在黑暗中摔倒又爬起来,把自己完全打碎了融进苏明远这个角色里。但当这些话从一个从业几十年、拿过无数奖项的导演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林导,我——”
“行了,别煽情。”林秋生打断了他,拎起帆布包往门口走,“我走了,你好好养着。两周后棚里见。”
“林导,我送您。”
“送什么送,你那脚能走路吗?坐着。”林秋生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弯腰换好鞋,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了。客厅里恢复了安静。
宋溪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手里那几张分镜图,又抬头看了看关上的门,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翻涌。不是兴奋,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一颗种子终于破土而出,在阳光下颤巍巍地展开了第一片叶子。
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移动了一个角度,在木地板上画出新的光影图案。
齐墨川从书房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宋溪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几张纸,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表情有些恍惚。
他走到宋溪对面坐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过了大概十几秒,宋溪才回过神来,发现齐墨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自己对面。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刚才。”齐墨川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纸上,“林导来过了?”
“嗯,刚走。”宋溪把那几张分镜图放在茶几上,“他来跟我商量补拍方案,说两周后去棚里拍两天就行,大部分镜头可以用远景替身和后期处理。”
齐墨川点了点头,没有评价,只是又问了一句:“那你刚才在想什么?”
宋溪沉默了一下。
“林导走之前跟我说,这部戏要报名金鹿奖。”他说到这里顿住了,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他说我的表现值得一个提名。”
齐墨川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他继续。
“我以前演过很多戏。”宋溪说,语气有些慢,“古装的、现代的、正剧的、喜剧的……各种各样的角色,各种各样的导演。有人夸过我天赋好,有人说我够努力,也有人觉得我只是运气好。但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你值得’。”
他说完这三个字之后沉默了很久。
齐墨川依然没有说话。他坐在宋溪对面,安静得像一座山。
“我刚才坐在这里想,”宋溪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脚踝,“如果他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如果我真的演得好,如果真的有机会拿奖——那我是不是……也算是在这个世界里,做成了一点什么事情?”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齐墨川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空气里:“你蒙着眼弹肖邦那天,我在消防通道听的。”
宋溪抬起头看着他。
齐墨川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继续说下去:“我到得比你早。你还没上台的时候我就在了。我怕被你看到,所以站在消防通道里,门留了一条缝。”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天听到的琴声。
“我不懂音乐。分不清什么是弹得好、什么是弹得不好。但你弹的那几分钟里,消防通道里没有一个人走动。保洁阿姨拖了一半的地,站在那里听完才走的。”
宋溪怔怔地看着他。
“能让一个不认识你的人停下脚步听完一首曲子,”齐墨川说,“那就是好。”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站了起来,走向厨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补了一句:“所以林导说得没错。你值得。”
宋溪坐在沙发上,看着齐墨川的背影消失在厨房的门框后面。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分镜图,又抬头看了看厨房的方向——那里传来水流的声音和水壶被放到灶台上的声响,是齐墨川在烧水。
他把那几张纸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茶几的一角。
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在木地板上铺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茶几上新换的向日葵在阳光下舒展着花瓣,像是也在听刚才那场对话。
宋溪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一个很小的、很安静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