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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中军大帐烛 ...
中军大帐烛火燃至后半夜,烛芯积起厚厚一层焦黑灯花,火光忽明忽暗,映得满帐冰冷军政文书愈发沉滞。
霍霆指节死死扣着腰间刀柄,力道重得几乎要攥裂木柄。眼前摊开的北疆山川舆图脉络清晰,可他目光落上去数次,字字句句、寸土寸关皆入不了心神。
昨夜那句“两个男人纠缠令人恶心”的狠话,像一根细刺,死死扎在他心口。话说出口的瞬间他便悔了,只是将帅尊严在前,覆水难收。
他整夜坐立难安,数次抬步想要去往药帐,寻温珩说一句软话、解释一句气极失言,可每一次都被心底紧绷的体面硬生生拽回。
帐帘轻掀,晨晓凉风裹挟细沙灌入帐中。蒋严持着连夜汇总的哨堡巡防笔录快步入内,抬眼便看见霍霆眼底浓重的青黑、眉宇间化不开的沉郁。
他将文册轻置案头,语气恳切:“将军,彻夜未眠?昨夜边境全线安稳,并无异动,您大可歇息片刻,军务属下暂可代劳。”
霍霆抬手按了按发胀的眉心,嗓音沙哑冷硬:“无需。暗流藏于无声,越是安稳,越不能松懈。”
蒋严看着他神思不属、全然不在军务状态的模样,忍不住轻叹一声,直言道:“将军,您何苦自苦。属下跟随您多年,从未见您因军务心绪纷乱至此。您分明是放不下昨日与温先生的争执。”
霍霆脊背一僵,抬眼凌厉扫来,语气强硬掩饰:“军中私事,休要妄议。家国军务在前,儿女琐碎不足挂齿。”
“是,属下不敢多言。”蒋严不再争辩,收起文书转身退出中军大帐。
刚出帐门,廊道风沙扑面,蒋严便撞见巡营归来的戚晏戈。
戚晏戈一身轻甲松垮搭身,眉眼散漫,素来不怕规矩束缚,一眼便看穿蒋严神色郁结,当即挑眉打趣,嘴毒毫不留情:“看你这一脸憋屈,定是刚从霍霆帐里出来吧?你们这位大将军,真是刻板到骨子里,又硬又闷,半点人情趣味无。”
蒋严无奈摇头:“主帅自有分寸,你少肆意评说,免得惹祸上身。”
“我怕什么?”戚晏戈嗤笑一声,语气锋利直白,句句戳破霍霆的伪装,“他就是太端着、太死要面子!堂堂北疆主帅,上阵杀敌杀伐果断,偏偏在人心私情上迂腐得可笑。”
“昨日那句狠话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戚晏戈往前半步,压低声音,毒舌吐槽愈发犀利,“男人心悦男人又如何?惺惺相惜、心生偏爱,本是最干净的心意,哪来什么腌臜恶心?不过是他自己心魔太重、规矩捆绑太深,不敢认、不敢放,得了便宜还嘴硬,伤了人又整夜辗转难眠,纯属自找罪受。”
蒋严眉头微蹙:“晏戈,慎言。军中最忌此类流言,一旦传散,于将军、于温先生皆是拖累。”
“本来就是实话。”戚晏戈半点不退,语气带着不服的通透,“旁人两情相悦是佳话,到了他这里,偏要扭曲成龌龊不堪。说白了就是懦弱,不敢直面自己心意,只会用冰冷规矩伤人。我看他这性子,迟早要把人彻底推远,到时候追悔莫及,谁也救不了他。”
蒋严无言以对,只得快步离去,避开这番大胆妄议。
戚晏戈立在廊下,望着中军帐紧闭的帘幕,轻轻嗤了一声,眼底满是无奈与不齿。
天色彻底微明,药帐之内烛火未熄,暖意融融。
温珩端坐案前,指尖执笔,一遍遍誊录、核对难民解毒药方,纸页铺满桌案,字字严谨。折腾整夜,终于稳住了大半中毒难民的急症,只是眼底倦色深重,眉宇间藏着一丝未散的纷乱。
帐外脚步声轻缓温润,毫无军卒的铿锵冷硬。陈柏义掀帘而入,素色长衫一尘不染,周身裹挟淡淡檀香,眉眼温柔得恰到好处,可眼底深处,是毒蛇蛰伏般的幽深算计。
他目光牢牢落在温珩身上,缠绵音色裹着蛊惑人心的甜毒,缓缓开口:“阿珩,我一夜未歇,连夜奔赴关外荒村,遍历数处山野村落,只为替你寻民间古方,盼着能替你分忧、替难民续命。”
“只可惜乡野医者学识浅薄,并无增益解毒的良方。”他缓步走近,气息轻柔缠人,“奔波整夜,风尘满身,我心里没有半分疲惫,唯独满心都是你。一睁眼、一落脚,只想快快回到你身边。”
温珩搁下笔,抬眸直视他,神色清冷平静,无半分羞怯慌乱,只剩清醒的对峙与博弈。
“陈先生不辞辛劳,我该道谢。”温珩语调淡然,字字暗藏试探,“可你先前许诺我,但凡我所求,万死不辞。如今不过一纸古方便空手而归,你口口声声的心悦,当真经得起半点推敲?莫非只是随口哄人的空话?”
陈柏义微微一怔,随即低低笑开,笑意温柔缱绻,却藏着步步紧逼的缠人算计。他刻意俯身拉近距离,几乎贴在温珩身侧,声音压得极低,暧昧又阴柔:
“阿珩这般苛责我?”
“我心悦你多年,从不是空话。年少京城,众人皆追捧你的才名、艳羡你的家世,唯有我看透你眼底孤寂,懂你身不由己的疲惫。你温家倾覆、颠沛流离,我四处寻你、日夜牵挂;你远赴北疆、浴血守边,我千里追随、倾尽商行之力助你。”
“我做这么多,从不是为名利、不为棋局,只为你一人。”他眸光幽幽,句句缠心,“寻不到古方是天命使然,可我对你的心意,从来真真切切,分毫未假。只要能留在你身侧,日日看着你、护着你,我便心甘情愿,无所求、无所怨。”
温珩眸光不动,全然不受蛊惑,顺势接招、反向套局:“既然你心意真切,无所图无所求。那便如实告知我,塞外主战贵族近日真实动向。休战盟约名存实亡,边境暗流汹涌,你消息灵通,应当比我们知晓得更多。”
陈柏义轻巧避开要害,唇角笑意温柔依旧,软声缠扰:“好好的独处时光,何必句句不离军务杀伐?阿珩,你太累了,日日被家国万民、军政棋局困住,难得有人真心疼你、念你,你为何总要处处提防、步步紧绷?”
“还记得当年京城酒肆吗?你我临窗对坐,把酒闲谈,你还笑着同我打趣,说霍将军刻板固执、冷硬无趣,一辈子只会守着规矩沙场,不懂风月、不懂人心。”
“那时的你,鲜活松弛,哪里像如今这般,满心戒备、满身疲惫?”陈柏义语气愈发缠绵蛊惑,“阿珩,放下防备,偶尔也纵容自己片刻,好不好?”
温珩淡淡回拒,冷静疏离:“年少戏言,不足为论。今时乱世浮沉,生灵涂炭,我无资格松弛放纵。”
“那我替你松弛、替你负重。”陈柏义牢牢盯着他的眼眸,温柔得近乎偏执,“药材、人手、物资、情报,只要你开口,我尽数奉上。阿珩,你告诉我,若我真是真心待你,你会不会……稍稍动容?”
二人近距离对峙拉扯,言语往来步步交锋,博弈暗流汹涌。
就在此时,帐帘骤然被人狠狠掀开。
霍霆立在门口,一身冰冷铠甲染着晨间风沙,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他本压着满心悔意,打算低头缓和关系,可入眼便是——温珩从容淡定,与陈柏义近距离对视交谈,任由对方温柔缠扰,无半分避让。
昨夜他字字诛心、口出恶言,心绪煎熬整夜,反观温珩,却能心平气和与旁人温存闲谈、周旋往复。
一瞬间,积压整夜的醋意、委屈、悔恼、不甘尽数炸开,彻底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与自持。
陈柏义余光瞥见他,非但不收敛,反倒唇角笑意更深,故意抬高语调,温柔款款,字字戳向霍霆痛处:“将军来得正好。昨日将军直言,男子相缠令人不齿,可我始终觉得,阿珩清风朗月、品性卓然,值得世间所有倾心偏爱,何来腌臜之说?不过是将军不懂动情罢了。”
霍霆下颌死死绷紧,青筋隐隐浮起,声音冷得刺骨:“陈柏义,滚出去。”
语气无半分余地,是纯粹失控的怒意。
陈柏义悠然起身,笑意盈盈,退让得格外体面,实则步步挑衅:“既然将军有军务要与阿珩私谈,我不便打扰,先行退去。”
他擦过霍霆身侧时,微微俯身,只用二人可闻的音量轻幽幽道:“将军藏得再深,心意也骗不了人。你妒我、惧我,不过是怕你自己,终究留不住阿珩。”
话音落,他从容拂袖离去,刻意将密闭帐内,留给二人极致僵硬的独处空间。
帐门闭合的瞬间,霍霆彻底失控。
他大步上前,掌心重重按在温珩身侧的案沿上,将人半圈在方寸之间,高大身影笼罩而下,压迫感铺天盖地。眼底所有的冷静、克制、将帅沉稳尽数崩塌,只剩翻涌的酸涩与占有欲。
“你为何要与他那般说话?”霍霆嗓音紧绷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怒意,质问脱口而出,“你为何容许他靠你这般近?为何容许他那样唤你?”
温珩抬眸,望着他骤然失控的模样,眉目微蹙:“将军,我是刻意周旋。陈柏义疑点重重,主动近身示好,是难得的试探机会,我要借机摸清他的底细与目的。”
“试探?”霍霆低笑,笑声寒凉刺骨,满是不甘与委屈,“你的试探,便是与他轻言慢语、从容闲谈?便是任由他句句暧昧、声声亲昵?”
“他心怀叵测,假意倾心,我若一味避让、厉声回绝,反而会让他警觉,彻底断了我们探查的机会。”温珩条理清晰,字字冷静,“以平常心应对、假意接纳,才能卸下他的防备,套取更多线索。”
可此刻的霍霆,早已听不进任何道理。
他死死盯着温珩的眼眸,眼底妒火燎原,句句追问,偏执又狼狈:“那阿珩呢?”
“这两个字,谁都能唤吗?”霍霆语气愈发沉厉,带着失控的执拗,“旁人不知分寸、肆意狎昵也就罢了,你明知他别有用心,为何不拒?为何偏偏纵容他用这般亲近的称呼唤你?”
“你与我共事至今,公私分明、恪守分寸,素来疏离自持。可你对他,却能耐下心、沉住气,陪他叙旧、听他情话、任他近身。”
“温珩,你告诉我。”霍霆逼近半步,呼吸微促,情绪彻底溃不成军,“在你心里,是不是他的温柔甜言,比我这一身冷硬、句句规矩,更入你的心?”
这番偏执又酸涩的质问落下,温珩心头积压的郁结终于应声炸开。他怔怔看着眼前彻底失控、满是占有欲的霍霆,眉眼覆上一层浅淡的冷涩,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清冷嘲弄,字字戳心:“将军此刻这般质问我,未免太过可笑。”
他微微抬眸,眼底褪去所有温和,只剩直白的对峙与委屈:“昨日是谁字字决绝,说你我这般纠缠,令人恶心?是你亲口断言,男子私情腌臜不堪,句句将我推得远远的。”
“如今你又失控发难,怪我容忍旁人亲近、怪我任由他人唤我称呼。”温珩嗓音微沉,带着压抑的茫然与凉薄,“霍霆,到底是谁疯了?昨日弃我、嫌我、厌我的是你,今日偏执吃醋、步步逼问的也是你。你到底想要我如何?”
他微微后撤半步,避开霍霆禁锢的方寸之地,眉眼清冷疏离,彻底褪去往日对他的温和迁就,字字清晰,句句是断然推开的拒绝。
“你昨日字字铮铮,斥我腌臜、嫌我恶心,将你我之间所有逾矩、所有暧昧,一并掐断、全盘否定。”
“我记住的,是你恪守军规、不近私情的决绝,是你不屑纠缠、划清界限的冷漠。我早已逼着自己收敛分寸、守好界限,不敢有半分僭越,不敢扰你半分军心。”
“怎么?如今旁人对我稍加示好,你反倒受不了?”温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冷弧,“将军的规矩,从来只用来约束我,不约束你自己,是吗?”
“我与陈柏义周旋,是为军情、为难民、为北疆大局,坦荡磊落,问心无愧。我明知他心怀诡计,仍旧假意迁就,是身为谋臣的隐忍布局,不是我倾心于人、随便受人亲近。”
“你可以疑心我的手段,可以质疑我的分寸,唯独没资格用这般吃醋嗔怒的姿态逼问我。”
“昨日你弃我于冰点,今日又凭一时心绪,随意拿捏我的分寸。霍霆,你的在意来得太晚,也太过霸道。”
“你既然打心底里嫌弃这份私情,觉得难堪、恶心、有违军纪,那便从头到尾守好你的规矩,别一边厌弃、一边占有,一边推开、一边苛责。”
温珩望着他眼底翻涌的失态与委屈,一时失语。
他从未见过这般失控、偏执、卸下所有将帅铠甲的霍霆。往日的铁血沉稳、冷静自持尽数消散,只剩被私情裹挟的狼狈与酸涩。
霍霆喉结剧烈滚动,明明满心情意汹涌,却依旧死撑着体面,不肯直言半分心意,只余下口是心非的别扭与逞强:“我昨日所言……是我失度、是我气极。可我绝非鄙夷心性,我只是……”
他话说到一半,骤然卡住。
他无法说出口——我是吃醋,是怕你被旁人蛊惑,是怕你看穿我的心意、又弃我而去。
最终,只余下一句沉郁憋屈的低吼:“我只是受不了,旁人那般待你,更受不了……你坦然受之。”
帐内死寂,只剩烛火噼啪轻响,衬得这份拉扯与暧昧愈发浓烈。
温珩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纷乱,重新回归沉稳。借着方才与陈柏义周旋的空隙,他顺势托付对方搜集几味极难寻的稀缺辅药,用以完善解毒药方。
陈柏义为稳固深情人设、博取温珩信任,果然毫无推脱,尽数将稀缺药材送至药帐。
温珩心思缜密,从未放松戒备。每一份药材的数量、品相、送达时辰、交付人手,他皆逐一详细记录在册,留存完整凭据,以备日后查证溯源,绝不轻易用之。
而后他埋首案前,彻夜反复配比、调试药方,修正药性弊端,终于彻底稳住难民中毒灾情,遏制住了蔓延多日的危机。
暮色沉沉,风沙再起,夜幕彻底笼罩北疆大营。
霍霆独自立在帐外土坡之上,晚风掀起沉重披风,猎猎作响。他遥遥望向药帐那一点摇曳不灭的灯火,心底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他终于彻底认清,昨日那句伤人的狠话,从不是本心,只是失控嫉妒的口是心非。
他自诩铁血将帅、心系家国,可偏偏栽在一人心上。嘴上恪守规矩、故作冰冷,心底的偏爱与在意,早已根深蒂固、藏无可藏。
药帐之内,温珩收起成册的药方笔录,抬眸望向沉沉夜色。
一边是陈柏义蜜糖裹毒、步步为营的温柔算计,缠绵诱人,句句是局;一边是霍霆笨拙隐忍、嘴硬心软的赤诚偏爱,失控失态,句句是真。
棋局凶险,人心难测。情爱与权谋纠缠,试探与真心博弈,早已乱了边关风月,也乱了两人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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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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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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