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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清晨过后, ...

  •   清晨过后,中军大帐内外清静,帐中并无旁人伺候。
      温珩终于褪下那一套日夜折磨他的女子衣裙,换上一身剪裁利落的素色男子劲衣。长久束身的裙带在肩颈、腰侧留下浅浅的红勒痕,他微微抬臂,舒展紧绷许久的肩膀,又转动脖颈松缓肩背筋骨。卸下女装桎梏,眉宇间松弛了大半,可眼底的戒备并未散去,半分也不敢真正放下心防。
      连日躲在内帐少受日晒风吹,他肤色愈发白皙,鬓边黑发也长长了些许,几缕柔软发丝垂落颊边。本就清瘦的身形,被战事与重重思虑耗得愈发单薄,宽大的劲衣穿在身上,衣料都略略显得空旷,衬得眉眼轮廓愈发明朗出众。
      霍霆立在一旁静静看着,心底五味杂陈。眼见他重归男儿装束,有一份如释重负,那份深埋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感觉也悄悄翻涌上来,可他硬生生把万千心绪压下,面上只维持着主将的冷静模样。
      温珩理了理腰间布带,便迈步打算出帐,化名 “阿愿” 的身份,直接去和营中将吏碰面议事。
      “且慢。” 霍霆跨步上前,伸手拦在他身前。
      温珩脚步顿住,抬眸看向他:“何事?如今我已是男装,又用化名,莫非依旧不能出去与众人议事?”
      “化名可以用,脸不能露。” 霍霆目光落在他那张愈发清俊白皙的面庞,话语一半是军务审慎,一半藏着连他自己都不愿直白剖开的私心,“营中依旧潜藏着我们尚未揪出来的暗线,你永远不知道哪一个士卒便是京师埋下的耳目。”
      顿了顿,他嗓音微微沉了几分,避开温珩的视线:“再者…… 你连日待在帐内,少经风霜,容貌气色较之从前更加惹眼。这般模样若是毫无遮掩出现在人堆里,太过扎眼。外出议事,戴上那副薄纱面巾。可以隔着面巾应答,切莫叫旁人看清你的样貌。”
      温珩微微蹙眉,有些不解:“只防潜藏密探?军中不少旧部将士从前也见过我的样貌,我以为你担忧的是旧人认出我。”
      霍霆心口微紧,飞快掩饰住那点隐秘心思,沉声回道:“旧部尚且可控,可暗处潜伏的眼线,我们根本分不清是谁。旧人认出尚有周旋余地,若是落入未知密探眼中,直接密报回京,便是灭顶之祸。戴上面纱,是最稳妥的法子。”
      他不会坦白,自己心底还有一层自私念头 —— 并不想叫旁人肆意打量眼前这副好看模样。这份心思难以启齿,只能全部裹在军务的理由之下。
      温珩虽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但权衡利害,还是点头应允:“也罢,我记住了。”
      脚边的霜络歪着脑袋,盯着换了一身衣裳的温珩愣了片刻,小脑袋左右轻晃,似乎对这身陌生的装束有些疑惑。不过片刻便抛却疑虑,哒哒小步凑上前,抬起毛茸茸的前爪,熟门熟路搭上温珩的手背握手撒娇,又拿脑袋不住蹭他的裤腿。不认衣衫,只认朝夕相伴的人,闹了一阵,才乖乖蹲回二人脚边。
      帐内片刻的安宁,很快便被帐外亲兵的禀报打断。
      虽说已经增派重重守卫,切断密探大部分向外传话的渠道,可这名元启帝安插过来的眼线老奸巨猾。他心里透亮,自己不过是因一桩军务疏漏被拘押,没有可以明正论罪的由头,霍霆绝不敢公然取他性命,索性摆出一副博弈对峙的姿态。
      趁着每日放风饮水的片刻间隙,他刻意抬高声调,对着值守看守喊话,有意叫周边往来的士卒听得一清二楚。
      “吾乃陛下钦派到此之人!待京师文书抵达,霍将军自会放我出去!尔等切莫无端站队,平白得罪朝廷!”
      话语一遍一遍传开,牢外不少陆嵩旧部的士卒听闻,私下议论四起,人心隐隐浮动。
      亲兵退下之后,帐内只剩下霍霆、温珩、张正泽三人。
      霍霆指尖重重叩在案几上,眉宇覆上一层冷色:“此人分明是故意煽动军心。一旦动刑责罚,外头便会传出我霍霆迫害天子钦派耳目的流言,正中他下怀。”
      温珩眉头紧锁,缓缓开口:“任由他这般喊话蛊惑,营中人心只会一天天涣散。”
      张正泽略一沉吟,上前一步拱手献计:“将军,先生。属下倒有一策。可以给他喂下哑药,令他暂时失声,再也不能当众高声挑拨。待到京师送来的密信抄本抵达,再行给药恢复他说话的能力,如此便能堵死他散播流言的口子。”
      温珩眸光一动,瞬间想起家传典籍,接话道:“张大人提醒我了。我家中旧藏《墨衡巫蛊解》,乃是墨家秘学,讲究以‘巧’破‘邪’,记载大量对付西擎血巫、蛊毒咒术的药石、机关之法。书中便记有几味药性温和的闭气药石,只会短暂封住喉间发声,不伤脏腑声带,正好合用。我可以写下方子,交由军医依方配药。”
      霍霆思索片刻,缓缓点头:“此法可行。但人依旧要迁移到更深的隔离囚室。隔绝他与普通囚犯、看守的一切接触,只允许我们的心腹近身。只是这般无故转移关押地点,军营之中免不了再起闲言碎语。”
      张正泽躬身领命:“属下即刻去安排。同时会加紧往前线调拨粮草军械,只是粮仓存量日渐吃紧,每一批粮草都要仔细核算。”
      就在中军处置内务的同时,北疆前沿哨堡传回战报。
      塞外的先锋小股骑兵按捺不住,提前发起试探进攻,蒋严与戚晏戈二人领兵联手,合力将这一波突袭击退。仗虽然击退了来敌,哨堡已然出现伤亡,箭矢、滚木、礌石消耗极快,急盼中军大营补给。
      城头之上硝烟尚未散尽,满地尘土狼藉。戚晏戈一身甲胄蒙满黄沙,脸上也沾着一道道灰黑污渍,头盔歪歪斜斜扣在头上,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颊,黑灰抹得脸颊一道一道。
      他大步走到靠在垛口边的蒋严身旁,蒋严正拿布巾细细擦拭长剑剑刃,剑身上还沾着尚未拭净的血点。
      戚晏戈长长吐出一口带着沙尘的粗气:“好家伙,这帮塞外蛮子冲得还真凶,方才差点就叫他们攀上城头。”
      蒋严眼皮都没多抬,手上依旧擦着剑锋:“不过是前哨试探,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切莫就此松懈。”
      戚晏戈靠在城砖上,望着远处渐渐消散的烟尘,心里藏了好些憋了许久的念头。方才厮杀过后,生死擦肩而过,那些压在心底的心事,便忍不住冒了出来。
      “说起来,方才拼杀的时候我还在想。” 戚晏戈挠了挠头盔边缘,“等这整场大战彻底了结,若是我们都能活着回去,我请你喝酒。”
      蒋严停下擦拭剑身的手,侧过头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干脆直接回绝:“不过是打退一股前来骚扰的前哨游骑,算不上决胜的恶战,不值得置酒庆贺。军中酒令严明,这种话以后少说。”
      戚晏戈碰了一鼻子灰,撇撇嘴,却没有就此打住,心里那些盘旋许久的想法压不住了。
      “行,喝酒算我胡说。可我心里一直有件事搁了好久。从前你在京城待了那么久,后来忽然断了书信,好几年音讯全无。”
      说到这里,戚晏戈耳根悄悄发烫,心底暗自琢磨:我很想亲自去京城走一走,去你从前住过的地方看一看。想知道那几年你过得是什么日子,会不会受同僚排挤,会不会被人欺负。还有营门那一回,我大嘴巴嚷嚷把你扮女装出使的事闹得全营皆知,害你被全军取笑,这件事我一直愧疚,却拉不下脸当众道歉。若是到了京城,寻个四下无人的地方,我认认真真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可这些心里话,他不好意思一股脑全盘说出口,只能半遮半掩地往外吐露。
      “我一直好奇,你在京城旧居是什么模样。” 戚晏戈踢了踢脚下的碎石,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将来若是有机会,我想去京城一趟。”
      蒋严抬眸,目光落在他脸上:“好好的北疆战事摆在眼前,怎么忽然惦记起京城?你想去京城看什么?”
      戚晏戈被一问,瞬间卡壳,满肚子心里话堵在喉咙,说不出口,眼神飘忽,不敢直视蒋严的眼睛。
      “就…… 就想去逛逛。看看京城的街巷楼阁,开开眼界罢了。” 他胡乱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不敢说出心底真正牵挂的那些东西,“听闻京城繁华,和咱们北疆黄沙漫天全然不一样。”
      蒋严瞧出他神色闪烁,明显话里有话,却没有继续追根究底,只是淡淡告诫:“眼下大敌当前,不要总胡思乱想京城的风物。守好这座哨堡,活过这一仗,才有往后。”
      戚晏戈闷闷 “嗯” 了一声。嘴上虽然被泼冷水,手却不受控制,从怀中摸出一块用油布裹得严实的风干兽肉,硬塞到蒋严怀里。
      “喏,哨堡伙食寡淡。这个,给你。”
      蒋严低头看向怀里的干肉,没有推拒,默默收进自己腰间的皮囊。
      戚晏戈又絮絮叨叨继续碎碎念:“说真的,那天营门我实在太混账。我那一声喊,闹得全营士卒拿你扮女装的事情起哄笑话。我后来夜里躺下回想,越想越过意不去。只是大庭广众之下,我实在抹不开脸面。”
      蒋严指尖捏了捏剑柄,神色缓和少许:“事情已经过去,士卒议论也渐渐淡了。战场之上,专心御敌,不必反复纠结旧事。”
      “可我心里过不去。” 戚晏戈低声嘟囔,“总想着,什么时候该正正经经跟你赔个不是。”
      “先守住眼前的城墙再说。” 蒋严把长剑归入鞘中,“西侧垛口刚受过冲击,我要过去查验防备。”
      说完便转身离开。
      戚晏戈立在原地,望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依旧翻来覆去:等仗打完,若真能去京城,一定要去看看他从前生活的地方,问一问那些年的境遇,好好把那句对不起说出口。
      中军这边,苏老匠人也差人前来禀报。锻冶工坊炉火昼夜不息熊熊燃烧,工匠不眠不休赶造军械。奈何铁矿、木炭供给跟不上巨大消耗,只能取舍权衡,优先赶造箭头与护身甲片,其余次要兵器的锻造只能暂且往后搁置。苏老直言相告,倘若战事迁延日久,军械储备定然难以为继。
      一桩桩军务尚未理完,帐外陡然响起急促凄厉的号角,声声刺破大营的宁静。
      一名斥候浑身浴血,衣甲上还沾着尘土血污,踉跄着掀帘闯入大帐,单膝重重跪伏在地,声音嘶哑急促。
      “将军!急报!塞外联军主力放弃等待后续部族汇合,已经大举出兵,距离大营外围防线只剩一日路程!”
      大战,已然迫在眉睫。
      帐内众人神色俱是一凛。
      霍霆沉声下令:“传令各营即刻进入战备。”
      大敌将至,温珩不愿空坐帐中等死,拿上简册便去往军械库房。
      库房之内兵器林立,刀枪甲胄层层堆叠。他俯身蹲下身,仔细查验现有的弓弩装备,目光落在库中几架老旧的诸葛连弩之上。手指抚过弩机构件,脑中飞速推演,心中生出改造之策。
      “诸葛连弩力道有限,对付塞外骑兵重甲杀伤力不足。” 温珩一边伸手拨弄弩机部件,一边低声自语,“可以取其机括原理,改造成三弓床弩。多重弓臂叠加张力,射程与破甲之力都能大涨,用来阻击集群冲锋的骑兵最合适。”
      他一边思索,又弯腰翻看架上一排排短柄近战小刀。北疆军中存有一部分硫磺,本是用来驱毒虫、处理营寨污秽。温珩指尖点过刀刃锋口,又添一条想法。
      “近战短刀,战前可以在刃部薄薄抹上一层硫磺。刀刃割破皮肉,硫磺侵入伤口,会加重敌军创口溃烂,能有效削弱敌军的再战之力。只是此物对己方士卒同样存有风险,分发使用之时,必须反复叮嘱士卒小心,切莫误伤自身。”
      温珩拿起炭笔,飞快在纸页上写下改造床弩的构件要点,还有硫磺涂刃的注意事项。
      帐外朔风呼啸,远处军营搬运军械、士卒奔走呼喝的声响连绵不绝。
      京师的密信抄本尚且在路上迁延未到,牢中那名天子派来的眼线还未处置,塞外十万烽烟却已经滚滚压近。这一夜,便是开战之前最后的残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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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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