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程潮汐》云逸先生

20、前盼归期 从辽北回来

　　从辽北回来之后，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期末考试前三天。

　　周五中午，梧城依旧是一成不变的沉阴天，灰云低低压在教学楼的楼顶，没有阳光，空气里浸着刺骨的湿冷。整座校园已经完全浸泡在临考的紧绷氛围里，期末倒计时的数字一天天缩减，所有人的生活都压缩成复习、背书、刷题三件事。

　　自习楼座无虚席，楼道的转角、楼梯台阶，随处可见捧着讲义低声背诵的学生。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笔尖划过习题的沙沙声，交织成冬日校园最主要的背景音。

　　四零二寝室的节奏也跟着绷紧。

　　宁舒瑜胃病休养几日已经基本痊愈，只是饮食依旧需要忌口，不再敢随便凑合三餐，一边调养身体，一边追赶落下的复习进度。陈晓兰按部就班梳理各科重点，把厚厚的讲义压缩成精简笔记，每天作息规律，尽量不让自己陷入过度焦虑。蓝若菲心态依旧算得上松弛，却也收起了全部消遣，每日准时奔赴自习室，只是偶尔休息间隙，会拿起手机，翻看辽北之行拍下的照片。

　　许云清自辽北归来之后，心境已然截然不同。那场落雪带走了她大半自我内耗，不再会因为一道题做不出就陷入长久的自我怀疑。可临考日期步步逼近，堆积的考点、需要背诵的大题、反复容易混淆的知识点，依旧沉甸甸压在心头。她依旧每天傍晚准时去往自习楼，坐到沈清栩斜侧熟悉的位置，沉静踏实刷题，只是偶尔抬眼，心底总会浮起一桩悬而未决的心事。

　　沈清栩与林舟是大三，这一场期末考完，大部分大三学生都要离校外出实习，奔赴各个城市。这件事，许云清和蓝若菲私底下已经悄悄聊过很多次。

　　某个熄灯前的深夜，寝室床帘之内，两个人压低声音闲谈。

　　“不知道沈清栩会分到哪个城市实习。”许云清的声音轻轻的，隔着床帘传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如果离梧城很远，往后见面就很难了。”

　　蓝若菲躺在对面床铺，也轻轻叹了一口气。她心里同样记挂着林舟。两个人慢慢磨合出来的好感，还停留在温吞含蓄的阶段，还没有来得及更进一步，倘若期末之后两地分隔，很多事情会变得很不方便。

　　“我心里也在担心这个。”蓝若菲低声回应，“要是实习城市相隔太远，总不能一直靠着手机聊天。”

　　她们两个人，早已悄悄做好了面对异地的心理准备。

　　许云清在心里默默盘算，倘若沈清栩去往外地，节假日便攒下生活费买高铁票，抽时间过去看一看；蓝若菲也想过，如果林舟实习的地方很远，寒暑假、周末，能挤出来时间，便主动奔赴对方的城市。她们都不愿意刚刚滋生出来的情愫，轻易败给距离。只是心底依旧藏着隐隐的忐忑，谁都不知道，期末结束之后，命运会将两个少年送往何方。

　　这份担忧，她们很少对外表露，就连互相之间，也只是趁着夜深人静，才敢浅浅吐露几分，转头到了白日，依旧埋首书本，把这桩心事压在复习之下。

　　周五下午的课结束得很早，暮色来得迅猛，才四点多，天光便开始一点点暗淡。下课铃响过，教室里的学生几乎是片刻不停，抱着厚厚的复习资料涌向自习楼。

　　许云清、蓝若菲、陈晓兰三人结伴走出教学楼。宁舒瑜胃部还不能经受长时间久坐，打算回寝室，靠着书桌慢慢梳理考点。

　　分叉路口分开，陈晓兰和蓝若菲回寝室陪伴宁舒瑜，许云清则是和往常一样走进自习楼。

　　偌大的自习室内灯火通明，暖气烘得室内暖意融融，隔绝外面湿冷的寒风。沈清栩的老位置依旧靠窗，摊开大三的专业课复习资料，低头安静刷题。

　　看见她进来，沈清栩目光淡淡扫过来，落在许云清身上，眉眼间带着一丝浅浅的关切，随即重新落回自己的书页。

　　许云清走到惯常的座位坐下，放下书包，拿出讲义、真题卷，迅速进入复习状态。

　　时间一分一秒流淌，窗外天色彻底沉成灰黑色。墙上挂钟的指针慢慢挪向晚上八点。

　　周围的同学来来去去，有人背完知识点离开，也有晚来的人悄悄找空位坐下。安静的自习室，只有纸张翻动和笔尖书写的轻响。

　　许云清面前摊开两本厚厚的专业课讲义，密密麻麻的标记铺满页面。她反复背诵几处高频大题，知识点在脑子里缠作一团，越背越乱。指尖捏着笔，指节微微泛白，眉头紧紧蹙起，心里一阵阵发慌。明明已经反复看过好几遍，可合上书本，脑海里就变得一片模糊。

　　一股紧张的慌乱慢慢攫住她。越是临近考试，越害怕自己准备不足，害怕之前付出的努力得不到回报，心底那点潜藏的焦虑又悄悄冒出头。

　　她停下笔，指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呼出一口气，目光放空落在窗玻璃上。玻璃蒙着一层薄薄雾气，窗外只有一片浓稠的夜色。

　　身旁传来轻微拉动椅子的声响，沈清栩已经放下手中的笔，侧过头看向她。

　　他观察她许久，看着她一遍一遍翻来覆去看同一页讲义，笔尖悬在真题上空迟迟落不下去，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绷太紧了？”他压低声音，音量控制在不会打扰周围其他人的程度，语气平和温和。

　　许云清回过神，转头望向他，眼底藏着掩饰不住的紧绷，轻轻点了点头，嘴唇微微抿起：“好几块知识点，记了又混，越看心里越慌。”

　　“越是考前，越不要逼自己死磕。”沈清栩声音放得很轻，“你已经准备得很充分，不要被情绪牵着走。停下来歇两分钟，再接着看，效果会好很多。”

　　他伸手，将桌上一杯温好的白开水悄悄推到她桌边，杯壁还带着适宜的温度。

　　许云清伸手握住水杯，温热顺着掌心蔓延上来，慌乱的心绪稍稍安定几分。四下都是埋头复习的同学，两个人没有过多交谈，安静沉默了一小会儿。

　　心头压着的那桩关于实习的心事，在此刻忽然不受控制地涌上来。犹豫再三，许云清抬眼，看向身侧的少年，压得极低的嗓音带着一丝试探：“沈清栩，考完试之后，你会去哪里实习？”

　　这句话在她心底盘旋了许久，今天终于问出口。问出来的瞬间，她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指尖无意识攥紧水杯，悄悄等待答案，脑海之中已经掠过好几个遥远陌生的城市。

　　沈清栩闻言，抬眸看向她，眼底掠过一点浅淡笑意。

　　“我不用外出。”他低声缓缓解释，“学校学生总会这边有一部分工作，任务繁重，老师希望我继续留任，作为校内助理老师和名誉学生会长，处理下一阶段学生会换届筹备以及以后各类校园活动统筹。学院这边审批通过，我和林舟两个人都会留下来，不用外派参加校外实习。”

　　顿了顿，他补充：“从这个假期开始一直到明年的寒假之前，我们都留在梧城。”

　　短短几句话，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骤然从许云清心口轰然落地。

　　不用走，不必奔赴陌生远方，不会面临遥遥相隔的异地。依旧是同一座梧城，同一方校园，他们还可以继续像从前这般，自习时相伴，暮色里同行。

　　巨大的喜悦猝不及防漫上来，一瞬间，方才复习带来的紧绷焦虑消散大半。她眼底瞬间亮起来，瞳孔微微睁大，克制不住的欢喜从眉眼之间溢出来，嘴角抑制不住向上扬起。连日压在心底的顾虑、设想过的异地奔波、节假日奔赴远方的打算，全部化作虚惊一场。

　　那一瞬间，她几乎想要笑出声，又顾及周围自习的人群，只能死死忍住，眼底水光浅浅闪动。

　　“原来是这样……”许云清的声音微微发颤，藏着抑制不住的雀跃。

　　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稳稳安放下来。

　　沈清栩看着她这副喜出望外的模样，看着少女眉眼瞬间舒展，整个人都鲜活起来，他的唇角也不自觉弯起一抹柔和弧度。能看见她卸下心事，这份轻松，也感染到了他。

　　“好好调整心态应付考试。”他轻声叮嘱。

　　许云清用力点头，心里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把这个消息回去告诉蓝若菲。蓝若菲一直牵挂林舟，得知林舟同样留校，想必也会十分高兴。

　　她简单收拾桌上的书本，低声跟沈清栩示意，便拿起书包，准备提前回寝室。

　　“我先回去了。”

　　“路上注意晚风。”沈清栩目送她起身。

　　许云清背起书包，脚步轻快，沿着自习室的过道往外走。

　　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迎面遇上一个女生。

　　女生名叫妙言，是学生会的干事，平日里经常跟着沈清栩对接各项工作。她一身整洁的外套，怀里抱着一叠打印好的文件，看样子是专程过来找沈清栩汇报工作。两个人擦肩而过，妙言淡淡扫了许云清一眼，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一瞬，却也没有过多在意，只当是普通自习的同学，微微颔首，便径直朝着靠窗的位置走过去。

　　许云清没有多想，脚步不停，推开自习室的门，裹挟着门外一股寒凉晚风，快步离开。

　　沈清栩看清来人，便走到了隔壁的交流室，妙言把怀里一摞文件摊开摆到桌面上，站在沈清栩的桌边，开始逐条汇报学生会材料整理进度。

　　她的声音不算低，偶尔还会找些额外话题，扯到无关紧要的细碎琐事。明明只是简单的工作对接，本该三五分钟就可以结束的汇报，她却一点点拖延时间。工作内容说完之后，依旧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还在不断找话题闲聊，一会说起换届的人选，一会提起食堂新开的窗口，想方设法拖延，赖在桌边不肯走。

　　林舟拿着刚买的红薯珊珊来迟，察觉到气氛微妙，便在一旁默默的看着，不去掺和。

　　沈清栩神色平静，礼貌却疏离，公事公办地应答，看出对方有意逗留，并不打算陪她闲聊。简单回复几句之后，直接合上自己的笔记本，拿起水杯，站起身。

　　“工作的内容我已经了解，后续线上再沟通。”

　　说完，不等妙言再说什么，他便径直迈步离开座位，朝着饮水间走去。没有给对方继续纠缠逗留的余地。

　　妙言站在原地，看着他径直离去的背影，指尖微微攥紧手里的文件夹，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方才擦肩而过的许云清的模样，重新浮现在脑海。她心底生出几分不甘，并没有就此作罢，暗自打定主意，这件事，她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

　　整座楼灯光依旧明亮，周遭学子依旧埋首书卷，只有无人留意的角落，悄然埋下一点暗流。

　　另一边，许云清快步走在回四零二寝室的路上。

　　冬夜的晚风迎面吹过来，寒意扑在脸颊，可她浑然不觉。胸腔里满是轻松欢喜，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不少。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踩过地面零落的枯叶，一路匆匆赶回宿舍楼。

　　推开寝室门，屋内暖意扑面而来。

　　寝室里，陈晓兰正坐在桌边整理复习提纲，宁舒瑜靠在椅子上翻看课本，注意饮食，不敢久坐；蓝若菲刚从外边回来不久，一只手拿着还没吃完的红薯，正低头对着习题，用另一只手拿着笔在纸上演算。

　　听见开门动静，几个人一同抬眼望过来。

　　许云清把书包随手放在桌边，脸上的笑意还没有褪去，压不住心底的雀跃，迫不及待开口：“有件事，我刚刚在自习室问到了。”

　　另外三个人齐齐看向她。

　　“沈清栩考完试不用外出实习。”许云清眼睛亮晶晶，语速都比平时快了几分，“学校要留他继续处理换届和各项工作，林舟作为帮手，也会一同留在梧城。”

　　这句话落下，寝室安静一瞬。

　　蓝若菲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那些深夜床帘之内悄悄设想的异地，车票、节假日奔赴远方的念头，一瞬间全部化为泡影。原来他们不必分开，依旧同在一座城市。

　　“真的？”蓝若菲下意识追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敢确信。

　　“嗯，刚刚是沈清栩亲口跟我说的。”许云清重重点头，眉眼间都是释然，“学校正式审批好了，整个假期一直到明年寒假之前，他们都留在校内。”

　　巨大的欢喜漫过蓝若菲心头，连日压在心底那层淡淡的忧虑一扫而空，嘴角缓缓扬起舒展的笑。

　　陈晓兰也替她们由衷高兴，放下手里的笔：“那太好了，不用面临异地，也不用隔着遥远距离牵挂。”

　　宁舒瑜靠在椅背上，浅浅弯眼：“算是临考前一桩好消息，也能放下一桩心事，安安心心应付期末考试。”

　　寝室的气氛一瞬间轻快起来，连日备考的压抑被冲淡不少。

　　两个人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稳稳落地。不必再反复想象离别之后的光景，不必盘算跨城的车票，不必担忧隔着屏幕的遥遥思念。少年依旧留在这座冬日的梧城，他们依旧拥有灯火下相伴的机会。

　　短暂的欢喜感慨过后，她们很快收敛情绪，重新回归备考。

　　欢乐只是片刻，眼前还有重重期末考卷横在面前。

　　蓝若菲长舒一口气，重新拿起笔，眼底的郁结尽数散去，取而代之是从容笃定：“行，不想别的，先把考试好好考完。”

　　许云清也坐回自己的座位，翻开带回来的讲义。方才缠绕大脑、混乱难记的知识点，此刻再看，心境已然全然不同。心上的大石头挪开，再面对厚厚的复习资料，少了一层无形的精神内耗。

　　夜色继续往深处流淌。

　　寝室桌面上台灯次第亮起，四盏暖黄灯光，分别落在四个人的书页之上。窗外风声呜呜作响，拍打玻璃窗，室内安静，只剩下笔尖滑动纸张，偶尔翻书的轻响。

　　接下来的周六、周日两天，是考前最后的完整复习时间。

　　整个周末，所有人几乎都泡在自习楼。

　　依旧是往日熟悉的模式。清晨天亮便出门，直到深夜闭馆时分才返回寝室。许云清不再会陷入无端的自我怀疑，偶尔心态浮动，沈清栩会寥寥几句温和点拨；蓝若菲和林舟也时常会偶遇，刷题间隙偶尔简单闲谈几句，没有热烈直白的情愫，只有舒服松弛的相处。

　　妙言之后还来过一次找沈清栩汇报工作，这一回，看见坐在斜侧的许云清，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过，面上维持着干事该有的得体，心底的那点念头，却并没有消散。只是当着众多人的面，没有做出什么出格举动，交接完材料，便安静离开。许云清隐约察觉到对方视线，却也没有过多放在心上，全部心思依旧放在手头的复习之上。

　　周末转瞬而过，很快迎来正式期末考试。

　　考试按照科目顺序一门门往下推进。

　　考场之内安静肃穆，试卷分发，笔尖落在卷面，平日里日夜背诵刷题的内容，此刻尽数落在答题纸之上。走出考场的时候，走廊里满是学生的议论声，有人松一口气，也有人为某几道题目暗自懊恼。

　　一场又一场考试落幕，冬日梧城的期末，就这样缓缓走向尾声。

　　最后一门考完的铃声响起，考场大门敞开，积压许久的备考压力，随着铃声轰然卸下。

　　学生们抱着文具袋，三三两两涌出教学楼。长久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松弛，有人高声说笑，也有人长长伸一个懒腰。冬日的风依旧寒凉，可所有人的心境，都已经和考前截然不同。

　　四零二寝室四人汇合在教学楼楼下。

　　卸下复习重担，脸上皆是解脱的笑意。

　　许云清抬眼望向不远处的林荫道，看见沈清栩和林舟正站在树下等候。冬日的树木枝叶早已落尽，光秃秃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少年站在寒风之中，目光越过人群，稳稳落向这边。

　　考试已经画上句点。

　　旧的篇章收尾，新的日子正要铺开。他们不用面临离别远行，梧城这座浸满湿冷冬意的校园，还会继续容纳他们的朝夕相伴，那些克制绵长的少年心事，还有大把的时光，可以慢慢生长。

　　只是暗处，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潜藏在平静之下，安静等待着浮出水面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