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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夏夜的心意 西厢禁室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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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厢禁室沉沉,落锁的庭院死寂压抑。
夏以昼受黎父黎母所托归府劝慰,本意是想解开夏夜心结、平息府中这场难堪的私情风波。他立在灯下,望着眼前连日憔悴、眉眼泛红的少女,心底先浮起几分无奈与疼惜,沉默良久,轻声开口,问出最关键的一句。
“小夜,你对黎深是真的有情吗?”
夏夜垂着长睫,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清明的狡黠,转瞬就被纯粹乖巧的温顺盖住。她半点犹豫没有,抬眼看向他,语气笃定又真挚,像全然袒露真心的孩童:“当然,我真的喜欢小黎哥哥。”
这一句直白坦荡的喜欢,狠狠攥紧了夏以昼的心脏。
说不清是什么情绪,酸涩、落空、微涩的刺痛层层叠叠涌上来。他本是来规劝、来调停风波,可亲耳听见她坦然承认喜欢别人,心底竟无端揪痛。他压下那点莫名其妙的私心与滞涩,只当是自己心疼她爱而不得、深陷风波,语气沉沉续道:
“如今黎家不容你们两人,我曾经劝过,仍是枉然。”
夏夜骤然抬眸,眼底装满恰到好处的诧异,干净得毫无破绽:“夏以昼,你劝了爹娘?”
夏以昼缓缓颔首,神色平静坦荡。
“你劝爹娘什么了?”她追问,语气懵懂天真,像全然不知情的局外人。
“你与黎深本就没有血缘,我劝他们成全你们。”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夏夜心底波澜翻涌,却丝毫不显。
她太懂了。
懂夏以昼的退让、成全与无奈,也懂这份成全背后,彻底斩断了她从前数年追逐他的所有念想。
可她不能表露半分。
她垂下眼,刻意挤出几分迟疑、几分别扭的柔软,语气轻轻软软、欲言又止,装出一副被动为难的模样:“我,我也不是非要一定和小黎哥哥一起。”
夏以昼彻底错愕,眉心骤然蹙起。
方才她分明斩钉截铁说喜欢黎深,此刻又改口退让,矛盾的模样让他满心不解:“可你刚才说你喜欢他。”
夏夜抬眼,眉眼弯弯,干净无辜,字字都是刻意的偷换概念、装模作样:
“是呀,他是我哥哥嘛,我当然喜欢他。”
她清清楚楚分得清男女情爱与兄妹依赖,却偏要故意混淆、装傻糊弄。她知晓黎深对她的逾矩深情,知晓两人的亲吻暧昧,知晓一切纠葛,可此刻偏要装作懵懂无知、纯良无害。
夏以昼心头疑云骤重,连日听闻的府中风波、两人越界的传闻尽数涌上脑海。他看着她纯粹无害的眉眼,实在无法将这张脸与那场禁忌纠葛对应,语气不由得沉了几分:
“我都听说了,难道你会和你的哥哥相拥亲吻吗?”
被戳破最核心的越界事实,夏夜依旧半点不慌乱。
她眼底没有半分羞愧、慌乱,只垂下脑袋,捏着衣角,摆出委屈怯懦、不知所措的样子,字字句句都在不动声色栽赃黎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可是小黎哥哥他想要这样,我不这么做他就不理我了。”
她太会演了。
明明是她次次拉扯、次次试探、恃宠而骄拿捏黎深,明明是她享受他独一份的偏爱纵容,此刻却颠倒因果,装成被逼迫、被冷落、别无选择的可怜小孩。
这番话,是压垮夏以昼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瞬间震怒,心底所有的无奈、疼惜、纠结尽数化作怒火。他一直以为是两情相悦、年少逾矩,从未想过竟是黎深仗着年长、仗着偏爱,引诱懵懂不知事的夏夜!
他声调陡然冷厉:“什么?你的意思是他引诱你?”
夏夜抬眼,一双湿漉漉的眸子干净茫然,纯粹装傻到底,精准拿捏他的护短心软:“什么叫引诱?”
她明知故问。
她懂所有暧昧、所有逾矩、所有情爱纠葛,可她偏要装作全然不懂人事、被人蒙骗摆布的无知少女。
看着她这副不谙世事、被人欺瞒的懵懂模样,夏以昼心底又疼又怒,彻底下定决心。
他绝不能把她留在这泥潭里,绝不能让她继续被黎深拿捏、被世俗风波磋磨。
语气决绝,再无半分转圜余地:“既然如此,你和哥哥走,我带你离开。”
夏夜指尖微紧,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犹豫与算计。
若是从前,他一句带走,她定会毫不犹豫追随。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放下了夏以昼的执念,唯独贪恋黎深数年不变、毫无底线的偏爱。她清楚,留在黎府,才有全世界独一份的纵容与守护。
她垂下眉眼,语气软糯迟疑,演足了纠结为难:“要是以前你说带我走我就走了,可是,现在……”
夏以昼静静凝望着她,等着她的答案,心底已然被误会彻底裹挟,只剩满心郁怒。
片刻沉默,夏夜轻轻吐出那句早已想好的话,温顺又执拗:“我,我不想离开。”
这一句不愿离开,在夏以昼眼里,彻底坐实了猜想。
一定是黎深长久引诱、步步拿捏,困住了这个心思单纯的小姑娘,让她明明受了委屈,还心甘情愿留在原地。
他眼底怒意更盛,态度强硬、不容抗拒:“不行,你必须走。”
一夜沉寂,误会深种,无可解开。
第二日天光破晓,晨雾微凉。
夏以昼心绪已定,再无半分迟疑,径直前往正厅拜见黎父黎母。
他隐去私情纠葛、隐去方才兄妹对峙的私密对话,只以夏夜连日惹出风波、心性郁结、府中难安为由,郑重开口,恳请二老应允,由他将夏夜带走另行安置。
一场由夏夜刻意装傻、装纯懵懂、颠倒因果酿出的天大误会,就此彻底落地。
翌日晨光破晓,黎府正厅气氛肃然凝重。
夏以昼一身素衣立在堂中,神色清冷坚定,经过一夜沉淀,心中对黎深的误解已然根深蒂固。在他看来,黎深利用兄长身份引诱懵懂的夏夜,拿捏她的软性子、用冷落逼迫她妥协,将纯粹的兄妹情搅得污浊不堪。黎府礼教森严却纵容此事,继续留下夏夜,只会让她越陷越深、终身被毁。
他对着端坐主位的黎父黎母,微微拱手,语气笃定,无半分退让:
“伯父、伯母,阿夜心性单纯,不懂人世情爱龌龊,此番府中风波皆因她识人不清、被人误导而起。她如今郁结偏执,留在黎府只会徒增纠葛、日夜内耗。晚辈恳请二位应允,让我带她离开黎府,另行静养安置。”
话音落地,正厅瞬间陷入死寂。
黎母眉头紧蹙,满脸无奈与焦灼,黎父面色沉冷威严,眼底掠过一丝不赞同的冷意。
不等黎母开口,黎父已然沉声拒绝,态度坚决、寸步不让:
“以昼,此事万万不可。”
“夏夜自幼养在黎家,这些年朝夕相伴,早已是黎府半个女儿。她的根在这里,心性、习惯、依托皆在此处。你骤然将她带走,远离熟悉的一切,只会让她更加惶惑不安、心结难平。”
黎父目光锐利,看穿表层缘由,直言要害:
“你以为带她走是护她?你是在逃避问题。今日你带她避走他乡,他日她心底执念未解、心结未消,依旧会耿耿于怀。治标不治本,反而误了两个孩子。”
夏以昼眉心狠狠收紧,全然不认同这番说辞,语气带着护短的强硬与愠怒:
“伯父所言偏颇!留在这里,她日日与黎深隔墙相望、牵扯不断,才是永无宁日!”
“我昨夜已然问过阿夜,她懵懂无知,全然是被动迁就。是黎深逾矩在先、引诱在后,用疏离拿捏她、用偏爱困住她,逼得她进退两难!这般扭曲的纠葛,留在黎府一日,便折磨她一日!”
这句话字字铿锵,带着笃定的审判,彻底将所有过错尽数归在黎深身上。
一旁的黎母连忙出声辩驳,满心疲惫又焦灼:
“以昼,你误会太深了!事情并非你想的这般片面!”
“黎深自小沉稳端正、克制守礼,他心性端正,绝非引诱幼妹、卑劣拿捏之人!这桩纠葛从来不是一人之错,是两个孩子情根深种、分寸失守,是年少执念与偏爱互相纠缠,哪里是你口中的单方面逼迫?”
可此刻的夏以昼,早已被夏夜昨夜装懵懂、颠倒因果的话语彻底先入为主。
他认定黎深藏心叵测、利用偏爱胁迫无知少女,任凭黎父黎母如何解释,皆听不进半分。
“伯母不必再为他辩解。”夏以昼神色冷硬,寸步不让,“若他坦荡守礼,阿夜何至于崩溃失控、禁闭郁结?何至于被人拿捏心性,连离开与否都身不由己?”
正厅争执不休、各持己见,风波再起。
而此刻,书院深处,禁闭院落,寂静无人。
青灰院墙隔绝了喧嚣,也隔绝了所有辩解的余地。
黎深独坐窗前,案前书卷摊开良久,一字未读。
下人间细碎的流言、正厅传来的争执片段,断断续续飘入院落,一字一句,精准剜进他的心底。
他听见了。
听见夏以昼认定他刻意引诱、卑劣拿捏、用冷落逼迫夏夜妥协;
听见所有人都默认,是他一腔私心、肆意逾矩,毁掉了安稳的兄妹情,逼疯了懵懂无辜的夏夜。
禁闭多日,他人前安分自省、沉默克制,看似早已看淡风波、收敛执念。
可无人知晓,他夜夜难眠,心口寸寸溃烂,从未放下过半分对夏夜的深情。
他从不辩解自己的隐忍与克制,从不诉说自己爱而不得、被迫疏离的煎熬。
他当众揽下所有罪责、主动划清界限,不是默认过错,是想护她名声、替她挡尽世间非议。
可到头来,所有的退让、所有的周全、所有隐忍克制的温柔,全部沦为旁人嘴里卑劣的算计、刻意的引诱、恶意的拿捏。
最让他心如刀绞、彻底窒息的,不是旁人的误解,不是夏以昼的指责。
是这所有污蔑的源头,是夏夜。
是他拼尽全力守护、倾尽偏爱的小姑娘,在别人面前,装作全然懵懂无辜,颠倒所有因果。
她把所有逾矩暧昧、所有拉扯纠缠,尽数推到他身上。
她装作被逼迫、被冷落、被引诱的受害者,将他数年赤诚深情,碾作一地不堪的龌龊卑劣。
黎深垂眸,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眼底最后一点温热的光,彻底覆灭、寂灭。
院外的争执还在继续,声声句句,都是对他的审判。
黎深缓缓抬手,捂住酸涩泛红的眼,喉间涌上一片腥涩的麻木。
他不怨夏以昼的误解,不怨黎父黎母的责罚。
他只疼,只寒心。
疼自己数年深情错付,寒自己万般隐忍可笑。
原来他所有的克制退让、所有的兜底成全、所有的忍痛疏离,
从头到尾,都只是她拿捏人心、保全自己的棋子。
书院禁闭的冷寂里,风声萧瑟,人心死静。
外界所有指责、所有污蔑、所有强加在他身上的“刻意引诱、卑劣拿捏”,一遍遍碾过黎深的神魂。
他闭着眼,脑海不受控制地翻涌出一段早已尘封的暧昧旧景。
那是两人尚未有任何逾矩亲吻、尚未捅破分寸壁垒的懵懂暧昧期。
彼时夏夜刚学抚琴,指法生涩,指尖落弦总是歪斜错乱,弹不出规整曲调。春日庭院风软,海棠落满琴案,她端坐琴前,蹙着眉一遍遍尝试,终究还是无措地回头,软软唤他。
“小黎哥哥,我学不会。”
少年时的黎深,自持、端方、恪守礼教。
他缓步上前,极守分寸地站在她身后,不敢贴近半分,只伸出修长手指,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一点点替她校正压弦的手势。
他的掌心温热,轻轻包裹住她纤细微凉的指尖,手把手带着她落弦、抬指、流转指法。
两人身姿相贴,呼吸相闻。
春日微风卷着她发间浅浅的清甜气息,萦绕在他鼻尖。身前少女脊背单薄柔软,肩头堪堪挨着他的衣襟,一寸距离,满室暧昧。
他全程克制至极,不敢逾矩,不敢妄动心神,只一心教她学琴。
片刻之后,夏夜指尖终于找准了节奏,流畅弹出完整乐句。
她心头一喜,骤然回头。
四目相对,距离极近。
她的眼眸清澈透亮,眉眼弯弯,笑意纯然无害,仰着小脸看着他,软糯道谢:“哥哥,我会了,谢谢你。”
那一瞬间,天地俱静。
黎深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下去,直直定格在她粉嫩柔软、微微抿起的唇上。
心跳骤然失控,轰然撞碎了所有理智。
心底翻涌出汹涌到失控的欲念——想低头,想靠近,想吻上那片干净柔软。
念头滋生的刹那,他猛地僵住,瞬间收回所有心神,狠狠压下心底荒唐的逾矩念想。
彼时的他,满心都是愧疚与自责。
他恨自己龌龊,恨自己心怀不轨,恨自己对着年幼依赖自己的妹妹,生出如此肮脏越界的念头。
他慌忙移开目光,敛尽眼底波澜,一遍遍告诫自己恪守本分、守住礼教、守住兄长的分寸。
就在他心神慌乱、暗自羞愧之时,身前的小姑娘轻轻歪头,嗓音清甜懵懂,带着全然无害的疑惑:
“哥哥,你想做什么呀?”
眉眼弯弯,澄澈无辜,半点涟漪无波。
那一刻,黎深只觉得自己卑劣不堪。
他觉得是自己心思污秽,是自己亵渎了这份干净纯粹的兄妹情,是他一己私心扰乱了安稳分寸。
他愧疚、自省、克制、远离。
整整数年,他都以为,所有暧昧是他一人心动、一人逾矩、一人妄想。
他以为她始终单纯懵懂、全然依赖、一无所知。
可此刻,隔着漫长岁月,隔着今日这场颠倒黑白的污蔑、这场装模作样的栽赃,再回头细看那一幕——
黎深心口骤然寸寸碎裂,寒凉彻骨。
他终于彻底清醒。
那哪里是他一人的妄想。
那是夏夜故意的。
故意撒娇示弱,故意贴近他身前,故意让他手把手抚琴,故意回头贴近、制造极致暧昧的距离。
她明知距离太近,明知呼吸纠缠,明知他心神浮动。
她清清楚楚捕捉到他眼底的失神、他克制的慌乱、他想要俯身的欲望。
却故作懵懂,故作无知,笑着问他——哥哥你想做什么呀。
她早早就会撩拨。
早早就拿捏得住他的心。
早早就清清楚楚,知道他对她藏着逾矩的深情。
从前所有的暧昧拉扯、所有无心似有意的亲近、所有让他心神大乱的瞬间,从来都不是他一人自作多情。
是她步步主动,是她刻意靠近,是她假意纯良,撩得他方寸尽失。
撩拨是她,懵懂是装的。
亲近是她,无辜是演的。
最后颠倒黑白、污蔑他引诱、污蔑他拿捏、把所有过错推得一干二净、干干净净抽身做受害者的,也是她。
多荒唐。
多可笑。
他当年愧疚自责、步步退让、死守分寸、压抑深情数年。
原来从始至终,他的心动,她皆知;他的克制,她全看在眼里;他的沉沦,是她一手纵容。
可即便彻底看穿所有真相,彻底明白自己被玩弄、被栽赃、被污蔑,背负一身污名百口莫辩——
黎深依旧,半分恨意都生不出来。
心底翻涌的只有酸涩、狼狈、万般无可奈何。
他太清楚自己了。
他根本恨不了夏夜。
从夏年初来黎府、怯生生缩在角落、哭得浑身发抖的第二天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那年她孤身寄人篱下,惶恐不安,整夜啼哭不止。
是年幼的黎深,蹲在她床边,耐心哄她入睡,替她擦泪,守着她一夜安稳。
从那一夜开始,他的心,就完完整整、彻彻底底,落在了夏夜身上。
根深蒂固,无可挪移。
她不必费尽心机靠近,不必假装懵懂试探,不必刻意制造暧昧。
只要她来,只要她是夏夜。
他的偏爱,本就与生俱来,本就毫无保留,本就一辈子归她所有。
黎深闭上眼,眼底酸涩通红,满心荒芜一片。
正厅的对峙僵持许久,气氛紧绷到了极致。
夏以昼寸步不让,眼底凝着冷怒,昨夜夏夜懵懂委屈的模样、颠倒而出的说辞,早已在他心底钉死了定论。在他眼里,黎深心思龌龊,以兄长身份挟制、引诱年幼的夏夜,用偏爱拿捏她的情绪,用冷落逼迫她妥协,将一个干净纯粹的小姑娘困在畸形的纠葛里。
黎父立场坚硬,死守家门规矩与养育情分,断然不肯松口放人,直言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两个孩子的心结愈缠愈死。
黎母夹在中间,左右煎熬,满心皆是无力。
一边是护妹成痴、认定夏夜受辱、满心怨怼的夏以昼,态度决绝,几乎要与黎府生出隔阂;一边是错杂难解的儿女纠葛,府中风波未平,继续强行将两人困在同一庭院隔墙相望,只会让猜忌、误会、难堪日夜滋生。
夏以昼见黎父始终强硬阻拦,心底的护短与怒意彻底翻涌,索性赌上一口气,退了半步,却依旧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
“既然伯父执意不肯让阿夜彻底离开黎府,那我退一步。”
他抬眸,声色冷沉,字字带着赌气的强硬:
“我不带她远走,只求带她离府暂住几日。黎深尚在禁足,府中压抑逼仄,阿夜连日郁结受惊,心神不宁。她留在黎府一日,便一日触景伤情、受人指点,日日困在难堪风波里。”
“我带她去城外别院小住,避开府中是非,避开黎深。等她心绪平复、心境安稳,我再亲自送她回来。若二位依旧不肯应允,那今日,我便直接带她远走,从此不再踏足黎府半步。”
这话一出,正厅瞬间落针可闻。
夏以昼这是拿决裂相逼。
他清楚黎府重情重义,顾念多年托付情分,绝不愿闹得恩断义绝。此番退让,看似折中,实则是笃定胜算的赌气与胁迫,只为护夏夜彻底避开黎深,隔绝所有纠缠。
黎父面色沉沉,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他知晓夏以昼意气用事,皆是被误会裹挟,可眼下僵局棘手,硬碰硬只会彻底撕破两家情分。
黎母心头一软,连忙上前折中劝解,打圆场缓和局面:
“以昼莫要冲动,何必动辄提决裂。我们从未苛待阿夜,也从未想过困住她。”
她轻叹一口气,眼底满是疲惫与妥协:
“也罢,便依你所言。府中连日风波不休,阿夜确是心绪郁结,禁足多日也该松缓几分。你带她去城外别院暂住静养几日也好,避开府中是非,静心安神。”
“但你需应我两点。其一,只是暂住静养,不可借机带她远走他乡;其二,几日过后,必须安然将阿夜送回黎府。她的根在这里,终是要回来解开所有心结纠葛。”
这是黎母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既顾全了夏以昼的护短之心,安抚了他的怒气,避免两家决裂;也守住了黎府的底线,没有放任这场风波彻底失控,给两个孩子留了最后的转圜余地。
夏以昼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冷硬的神色稍缓,微微颔首:“可以。”
一场僵持许久的三方对峙,最终以这样折中又带着赌气的结果落幕。
无人顾及书院深处那个尚在禁足自省、背负一身污名的人。
而隔墙书院,凉风吹透窗棂。
黎深静静立在窗前,将正厅传来的最终结果,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
刚刚回溯完所有暧昧旧景,看透了夏夜多年的刻意撩拨与今日的假意懵懂,心底尚且翻涌着酸涩的无奈、看透真相的寒凉,以及那份无论如何也恨不起她的偏执深情。
此刻听闻她要被夏以昼带走、彻底避开自己、远离黎府风波,他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余温,彻底冰封殆尽。
他早该料到的。
从她昨夜颠倒黑白、装纯卖懵懂、将所有过错推到他身上的那一刻起,结局就已然注定。
所有人都心疼她的委屈无助,所有人都相信她的天真无辜。
没有人信他的克制隐忍,没有人信他的万般退让,没有人信他数年如一日、干干净净、只求她安稳的偏爱。
他被禁足院落,自省过错,背负所有污名与罪责。
而始作俑者的夏夜,轻轻松松,全身而退。
可以远离是非,静心静养,被人小心翼翼护在羽翼之下,避开所有难堪与非议。
从此,没有人会再苛责她半分,所有人都只会觉得,她是被他拖累、被他伤害的可怜人。
黎深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荒芜与剧痛。
他不怨夏以昼的护短,不怨黎母的妥协,不怨世人的误解。
他只是笑自己荒唐可笑。
风穿过空寂的院落,凉得刺骨。
他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心底所有汹涌的悸动、隐忍的贪恋、不甘的拉扯、卑微的期盼,尽数寸寸冻结。
良久,黎深缓缓抬眼,眼底一片死寂寒凉,再无半分温柔波澜。
也好。
远离也好,隔绝也好。
从此他安分自省,恪守分寸,彻底退回兄长的位置。
她自在无忧,岁岁安然。
哪怕这份安然,是踩着他的声名、他的深情、他的满心破碎换来的。
他认。
从来,他都只愿她安好。
仅此而已,仅此一生。
城外别院清静无尘,远离了黎府的纷争压抑,草木悠然,风色温柔。
这几日,夏以昼日日守在夏夜身侧,耐心温柔,事事迁就,半点不曾苛责。他本以为,脱离了黎深、脱离了那场混乱纠葛,夏夜会慢慢释怀心结、安稳平复,彻底从那段扭曲的拉扯里走出来。
他时时轻声劝导她,劝她放下执念、守好分寸、不必困在年少情绪里反复内耗。
在所有人眼里,这里是夏夜最安稳、最无忧的归宿。
也是曾经的夏夜,拼尽全力、千里奔赴想要换来的结局——留在夏以昼身边,被至亲兜底,无拘无束,远离风波。
可只有夏夜自己清楚。
真的如愿站在这片梦寐以求的安稳里,她心底没有半分踏实欢喜,只剩无边无际的空落与想念。
没有黎深默默的迁就,没有他下意识的偏袒,没有他无论对错都站在她身后的兜底,这座安静的别院,冷清得让人心慌。
她从前误以为自己毕生执念都是夏以昼。
直到被护到身边、彻底拥有,才恍然发觉——她真正放不下、离不开的,早就换成了那个默默隐忍、被她冤枉、被她栽赃、却依旧满心是她的黎深。
数日沉淀,思念疯长,再也压不住。
这天午后,夏以昼又一次温声开导过后,夏夜终于抬眸,眼神坚定,没有半分犹豫:“兄长,带我回黎府吧。”
夏以昼神色微顿,眉头轻轻蹙起,眼底带着不解与警惕:“好好在这里静养,为何突然要回去?”
“我想回去。”夏夜语气执拗,字字认真,“我想见到小黎哥哥。”
夏以昼心头一沉,先前所有的安抚尽数落空,语气瞬间坚决,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不行。我绝不会让你重蹈覆辙。”
“重蹈什么覆辙?”
夏夜微微抬眼,眼底没有从前的懵懂伪装,干净直白,坦荡坦荡,再也不藏不演。
“我喜欢小黎哥哥,我想回去见他。”
一句直白袒露,震得夏以昼心口微滞。他死死压下心口莫名的酸涩,语气冷硬依旧:“不可以。”
“为什么?”夏夜追问,眼底满是不解,“我想回去见他而已。”
夏以昼望着她纯粹执着的眉眼,无奈又无力,只能搬出最现实、最残忍的道理,试图敲醒她:“你回去也没用。黎府礼教森严,伯父伯母绝不会松口,你们从头到尾,就只能有兄妹名分,不会有别的结果。何必再回去自寻难堪?”
换作从前,夏夜或许会怯懦、会退缩、会在意名分与规矩。
可如今她早已通透。
她轻轻摇头,语气笃定又坦然,带着旁人撼动不了的笃定:“不同意就不同意。反正,小黎哥哥一样喜欢我。”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狠狠砸在夏以昼心上。
他彻底怔住,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从未想过,夏夜心里竟然这般通透、这般执拗。
她清清楚楚知晓黎深心意,明知前路无名分、无结果、无世人成全,却依旧心甘情愿,执意要奔赴回去。
她不怕规矩束缚,不怕世人非议,不怕无果收场。
只怕见不到黎深。
夏以昼心头又急又闷,又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涩,语气不由得加重几分:“你这是胡闹!”
“我没有胡闹。”
夏夜抬眸看他,目光澄澈,终于把积压多年、藏在心底的委屈与芥蒂,一次性摊开。
“夏以昼,你不想做我的哥哥,也不让黎深做我的哥哥吗?”
骤然一句反问,彻底打乱了夏以昼所有心绪。
他错愕蹙眉,心神大乱:“你这说的都是些什么?”
他从未不想做她的兄长,他只是……只是不甘心只做兄长。
不等他理清纷乱心绪,夏夜轻声道出埋藏心底已久的真相,平静得像在诉说一场早已落幕的旧梦:
“以前,是你不接受我。”
“云河镇那晚,你和酒楼老板娘演戏骗我,我早就知道了。”
夏以昼浑身一震,眼底瞬间布满震惊与愧疚。
他以为那一场刻意绝情的戏码,骗住了懵懂执拗的小姑娘,骗断了她多年执念,护她回归正轨。却从未料到,她从头到尾,全都知道。
她全都知晓,却依旧体面退场、独自心碎、默默放下数年执念,从未拆穿他,从未质问他。
心口密密麻麻的愧疚翻涌上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嗓音微哑:“你知道了?”
“是,我都知道。”
夏夜轻轻颔首,语气平静无波,没有怨怼,只剩释然与坚定。
“所以,你不要再管我了。”
你当年刻意演戏推开我、斩断我的执念,如今就不必再以护我为名,困住我唯一的念想。
夏以昼望着她眼底前所未有的坚定,望着她满心满眼、全然向着黎深的模样,心底的慌乱、悔恨、酸涩、不甘层层堆叠,错综复杂。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斩钉截铁的固执与护短。
无论如何,他不能放她回去,不能让她再陷进那场无望纠葛,不能让她再被人情名分磋磨、被爱恨拉扯内耗。
哪怕她怨他、怪他,他也不能松手。
“我不可能不管你。”
暮色漫过别院回廊,将花木影子拉得悠长。
屋内静得死寂,再没有半分白日争执的执拗。
夏夜倚靠在窗沿边,晚风穿窗而过,吹得她鬓发凌乱,也吹凉了眼底积攒多日的温热。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垂着眼,一行一行清泪无声滚落,砸在微凉的指尖,细碎又沉重。
她不敢放声难过,也不敢怨怼任何人。
她怨不了夏以昼。
他从来都是为了护她,哪怕方式强硬、哪怕自作主张困住她的脚步,出发点从来都是怕她受伤、怕她重蹈无望的覆辙。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一墙之隔的黎府,那个清冷孤寂的小院里,黎深还在独自受罚、独自自省、独自背负着所有人的误解与污名。
所有人都觉得他有错,觉得他心思逾矩、卑劣引诱,只有她清清楚楚知道,从头到尾,最贪心、最会演戏、最懂得拿捏人心的人,从来都是她自己。
是她故意撩拨暧昧,是她装傻懵懂脱身,是她颠倒黑白,让他万口莫辩。
他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太爱她。
而她,安然躲在夏以昼的庇护下,远离风波、无忧无虑,连一句替他辩解的话,都不曾好好说出口。
愧疚密密麻麻啃噬着五脏六腑,思念缠得她喘不过气。眼泪越落越凶,积攒多日的压抑、牵挂、后悔,在此刻尽数崩塌。
她微微蜷着身子,指尖死死攥着窗沿布料,肩头轻轻颤动,无声落泪的模样,比歇斯底里的崩溃更让人心碎。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夏以昼端着一盏温热的羹汤立在廊下,本是入夜惦念她心绪,怕她赌气绝食、暗自郁结,特意亲手备好吃食来安抚她。
可刚走近房门,透过半开的窗隙,一眼就看见了窗边落泪的少女。
那一瞬间,夏以昼的脚步骤然顿住,浑身气息瞬间僵滞。
心底猛地一慌,滔天的慌乱猝不及防席卷而来。
他见过她执拗、见过她懵懂、见过她倔强、见过她坦然摊牌,却从未见过她这般无声破碎、满目悲凉的模样。
她不哭不闹,安静落泪的样子,像积攒了无数委屈,压到极致才悄悄崩溃,看得他心口骤然发闷,密密麻麻的愧疚铺天盖地涌上来。
他知道,是他逼得太紧了。
白天他强硬回绝、寸步不让,执意将她扣在别院,斩断她所有归府的念想。他以为是护她远离苦海,却忘了,她的苦海从不是黎府的纷争,不是世俗的名分,而是见不到黎深。
这些日子,他自以为的周全庇护、静养安抚,于她而言,不过是冷冰冰的禁锢。
他一步步推开年少执念的自己,又一步步强硬困住满心向黎深的她,从头到尾,他都在自作多情、自作主张,一次次违背她的心意。
夏以昼喉结微紧,端着汤盏的指尖微微泛白,心底翻涌着浓烈的自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与不甘。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心绪,轻轻抬手,叩响了房门。
“笃、笃。”
轻响打破屋内沉寂。
夏夜猛地回神,慌忙抬手胡乱擦去脸上泪痕,仓促垂低眉眼,试图藏起眼底的红湿与狼狈,声音带着未散尽的微哑,轻轻应声:“进来吧。”
夏以昼推门而入,将温热的羹汤放在桌案上,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泛红的眼尾、未干的脸颊泪痕上。
那抹湿漉漉的红,刺得他心口发疼。
他放软了所有强硬姿态,褪去白日所有冷硬执拗,嗓音压得极低、极轻,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愧疚:“怎么哭了?”
夏夜低着头,不敢抬眼看他,怕被他看穿眼底汹涌的牵挂与后悔,只轻轻摇头,语气软糯无力:“没有。”
一句苍白的否认,欲盖弥彰。
夏以昼看着她强装平静、强忍难过的模样,心底的愧疚更重,沉沉落在心底,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向前半步,站在她身侧,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妥协与疲惫:“是我太强硬了?”
他从不愿让她难过,从来都不愿。
当年演戏推开她,是忍痛为之;如今强行留住她,是护她心切。可到头来,两次抉择,两次都让她落了泪。
夏夜依旧垂着眼,眼泪早已止住,可心口的酸涩依旧翻涌不停。她没有怪他,只是轻轻开口,声音带着委屈,也带着执拗的真心:
“我只是……很想回去。”
“我想看看小黎哥哥,我想陪着他。”
“他一个人在禁足,会很冷、会很难过的。”
字字轻柔,却字字扎心。
夏以昼静静听着,心口彻底沉下去。
他终于彻底明白。
他护得住她的安稳岁月,护得住她不受世人非议,护得住她远离风波磋磨,
却唯独护不住,一颗早已完完全全属于别人的心。
他所有的保护,所有的退让,所有的忍痛成全与强硬阻拦,
在她满心满眼的黎深面前,全都苍白又可笑。
他沉默良久,眼底翻涌着愧疚、无奈、酸涩与不甘,最终只化作一声沉沉的轻叹。
屋内暮色沉沉,晚风微凉。
夏以昼喉结轻轻滚动,心底掀起巨大的波澜,前所未有的纠结与两难,密密麻麻裹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第一次开始自我怀疑——
自己强硬的阻拦,到底是护她,还是自私的执念?
他怕她重蹈覆辙,怕她一腔孤勇错付于人,怕她最后求而不得、满身伤痕。可眼下,见不到黎深的她,已然日日难过、夜夜牵挂,早已满身伤痕。
他所谓的安稳静养,对夏夜而言,不过是一场温柔的囚禁。
他想起白日的对峙,想起她坦荡直白的那句“反正小黎哥哥一样喜欢我”,想起她拆穿云河镇演戏真相时的平静释然。
夏以昼心底的愧疚越来越重。
当年,是他亲手演戏推开她,碾碎她数年执念,让她独自熬过心碎离场。
如今,是他亲手强行困住她,剥夺她奔赴真心的权利,让她日日承受相思之苦。
他好像永远都在做那个亲手让她难过的人。
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隐忍的泪光,夏以昼心底的强硬彻底碎了,只剩下无尽的纠结与摇摆。
放她回去?
他心底的顾虑根深蒂固。礼教名分、长辈态度、无望结局,所有现实阻碍都真实横亘在两人之间。他怕她回去后,依旧只能隔着名分遥遥相望,依旧要承受府中非议、旁人指点,最后爱而不得、遍体鳞伤。
可不放她回去?
看着她日日郁结、夜夜垂泪,看着她身在安稳处、心在炼狱里煎熬,看着她为一场自己死守的执念持续难过,他又于心不忍、万般愧疚。
他可以强硬困住她的人,却永远困不住她的心。
人心是最无法勉强的东西。
她的心早已落在黎深身上,根深蒂固,无可挪移。他再怎么阻拦、再怎么庇护,也只是徒增她的痛苦,徒增自己的亏欠。
夏以昼闭上眼,深深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所有的冷硬、执拗、强硬,尽数褪去,只剩下满目疲惫、挣扎与动摇。
他再也不敢笃定,自己的坚持是对的。
良久,他再次睁眼,看向眼前默默难过的夏夜,语气早已没了白日的坚决,只剩下低沉的犹豫与松动:
“……我知道了。”
“你让我想想。”
短短五个字,彻底宣告了他内心的溃败。
他不再一口回绝,不再强硬禁止,而是第一次,选择了低头、选择了斟酌、选择了正视她的心意。
夏夜微微抬眼,湿漉漉的眸子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微弱的希冀。
夏以昼避开她期待的目光,心头乱如麻。
夜半更深,月色凉薄,浸染整座沉寂的城外别院。
万籁俱寂,四下无人,连晚风都静了下来。
屋内的夏夜辗转反侧,毫无睡意。白日里夏以昼的犹豫松动,终究没能抚平她心底汹涌的思念与愧疚。越安静,她就越想黎深,越想那个被关在清冷院落、替她背负一身污名、独自承受所有苛责的少年。
她等不及,也熬不住了。
等夏以昼斟酌、等他松口、等他应允,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她再也不想乖乖困在这座虚假的安稳牢笼里,隔着院墙惦念他。
心念既定,夏夜悄声起身,拢紧身上单薄的外衣,屏住所有声响,轻手轻脚避开别院值守的下人,顺着僻静小路,连夜朝着黎府的方向奔去。
夜色漆黑,路风微凉,她一路快步奔走,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见黎深。
一路奔波,终于抵达黎府后院。
此刻黎府早已彻底落锁,高墙紧闭,门禁森严,前后院门皆死死闭着,无人能进出。
她绕着院墙走了半圈,目光扫过墙角,忽然瞥见墙根处一个低矮破旧的狗洞,狭小隐蔽,堪堪容一个瘦小的身子穿过。
夏夜蹲下身,望着那黑漆漆的洞口,没有半分迟疑,心底只浮起一个执拗又坦荡的念头:
狗洞钻了就钻了,反正没有人知道。
脸面、体面、矜持,此刻在想见他的心意面前,一文不值。
世人都道她是干净无辜、娇憨纯粹的小姑娘,人人护她体面,惜她身份。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为了黎深,她什么都愿意放下。
她弯腰俯身,小心翼翼、手脚并用地钻过冰冷粗糙的墙洞。墙皮磨过衣袖,尘土沾染上裙摆,发丝也乱了,可她半点不在意,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借着朦胧月色,熟门熟路、轻车熟路,直奔书院深处那座禁闭的独院。
这座院子,近日荒芜冷清,无人踏足,夜夜孤寂,是黎深独处自省的牢笼。
庭院静得可怕,窗内烛火早灭,一片漆黑。
夏夜放轻脚步,踩着满地月色,一点点挪到黎深的房门前,指尖轻轻抵着冰冷的木门,心口砰砰狂跳。
屋内,黎深根本未曾熟睡。
自禁闭以来,他夜夜失眠。
白日承受世人误解、背负满身污名,夜里便被无数回忆、委屈、寒凉与舍不得反复缠绕、反复凌迟。白日看穿她所有刻意伪装、所有颠倒黑白的往事,一遍遍在脑海翻涌,让他心神俱疲,彻夜难安。
他睡得极浅,院外一丝细微的动静,便瞬间落入耳中。
起初以为是风声错觉,可那轻缓细碎、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一点点靠近房门,带着独有的、让他刻入骨髓的熟悉感。
黎深的身形骤然绷紧,漆黑的眸底瞬间掀起巨浪。
是她。
他绝不会听错,也绝不会认错。
刹那间,心底翻涌出极致的、猝不及防的惊与喜。
惊喜她夜半奔赴、偷偷前来,惊喜她心里终究是有他的,惊喜这场无望的隔绝,终究被她亲手打破。
可这抹欢喜仅仅停留一瞬,就被无边的寒凉与酸涩彻底覆没。
他想起她西厢装懵懂的模样,想起她颠倒黑白的辩解,想起她轻飘飘一句话,就让他背负卑劣引诱的污名,想起她干干净净抽身退场,留他一人被困在原地,承受所有冷眼与责罚。
是她撩拨他的分寸,是她拿捏他的偏爱,是她亲手将他推入深渊,最后一身清白、安然脱身。
心口的暖意瞬间冻结,只剩下刺骨的寒凉。
黎深闭了闭眼,压下心底所有汹涌的悸动。
明明早已思念到极致,明明日夜期盼能见她一面,可真当她跨越夜色、偷偷站在门外时,他却瞬间生出了浓烈的疏离与别扭。
他不想理她。
一丝一毫,都不想再纵容、再心软、再沉溺。
他维持着平躺的姿势,刻意放缓呼吸,敛尽所有情绪,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冷淡,任由门外的少女静静伫立,再也不肯流露半分波澜。
门外月色温柔,门内人心荒芜。
夜风从窗缝溜入,携着深夜的凉,吹得屋内静得近乎死寂。
夏夜站在门前,指尖悬在木门上,犹豫片刻,终是轻轻推了开来。
木门开合发出极轻的细响,在寂静深夜格外清晰。
月色顺着门缝淌进屋内,浅浅铺在地面、床沿,将屋内昏暗撕开一角清光。
黎深躺着未动。
他依旧维持着方才平躺的姿势,眉眼隐在阴影里,呼吸平稳得像是真的熟睡一般,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全身的神经早已紧绷到极致。
心底那点被强行冰封的悸动,在她踏入房间的那一刻,悄无声息裂开一道细缝,汹涌的思念争先恐后往外溢。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冷与涩。
他记得她的装傻懵懂,记得她的颠倒黑白,记得她在夏以昼面前,把所有逾矩、所有纠缠,全都轻轻推给他一人背负。
是他心软、是他纵容、是他活该。
所以他不动、不应、不睁眼,刻意冷漠僵持,假装沉睡,用最疏离的方式,惩罚她,也困住自己。
夏夜轻手轻脚走入屋内,反手轻轻合上房门。
狭小的卧房安静得可怕,只有两人错落的呼吸声,一浅一深,纠缠在微凉空气里。
她一步步走近床前,看着床上闭目不动的少年。
月色落在他清隽的眉眼上,衬得他面容极淡、极冷,连日禁足清苦,让他眉眼添了几分疲惫与寡淡,看着孤寂又让人心疼。
夏夜心口一酸,所有逞强、所有执拗,瞬间尽数软了下来。
她知道他没睡。
太熟了。
熟到他浅浅呼吸的节奏、紧绷的肩线、刻意僵硬的姿态,她一眼就能看穿。
他在生气。
在怨她、在冷她、在不想理她。
夏夜静静站在床前,垂眸看着他,声音压得极轻,带着愧疚的软:“小黎哥哥,我知道你醒了。”
床上的人,纹丝未动。
依旧闭眼,依旧沉默,依旧刻意疏离,连一丝眼皮颤动都不肯给她。
他在用无声的冷漠,拒她于千里之外。
换作从前,她定会撒娇、会委屈、会闹脾气逼他理她。
可现在她不敢。
她欠他太多。
欠他清白、欠他解释、欠他无数次心软纵容、欠他一场被她亲手毁掉的安稳分寸。
夏夜蹲下身,凑近床沿,视线平视着他,眼底盛满真切的悔意与思念,轻轻唤他:“黎深,别不理我。”
一字唤名,褪去所有孩童气的撒娇,诚恳又柔软。
黎深的指尖在被褥下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心口酸涩翻涌,几乎快要绷不住。
他多想睁眼看看她,多想抬手抱抱她,多想问问她夜半冒险来此、到底图什么。
可所有冲动,都被过往的寒凉死死压住。
他依旧不动,硬起心肠,假装无动于衷。
见他依旧固执沉默,夏夜心头又酸又涩,再也克制不住心底汹涌的情绪。
她缓缓俯身,微微凑近他的脸颊。
月色温柔落眼,她看着他紧抿的薄唇、紧绷的下颌线,想起从前无数次暧昧拉扯、想起他教她抚琴时失神的眼眸、想起他次次退让隐忍、次次偏爱纵容。
是她贪心,是她故意撩拨,是她事后装傻脱身。
是她对不起他。
下一瞬,夏夜微微闭眼,轻轻覆上了他的唇。
很轻、很软、带着小心翼翼的愧疚与思念,是全然主动、毫无试探的奔赴。
黎深浑身一震。
所有伪装的平静、所有刻意的疏离、所有冰封的心防,在唇瓣相触的瞬间,轰然碎裂。
温热柔软的触感贴上来,浅浅一啄,温柔得要命,也残忍得要命。
他隐忍多日的思念、委屈、深爱、不甘,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他再也装不下去熟睡,猛地睁眼,漆黑的眼底翻涌着惊怒、挣扎、沉沦的巨浪。
月光落进他瞳中,碎出一片狼狈又滚烫的深情。
他想推开她。
理智疯狂叫嚣——推开她、别再沦陷、别再被她拿捏、别再让自己一错再错。
可身体的本能,刻入骨血的偏爱,根本不受控制。
数年的心都系在她身上,从她刚来黎府、啼哭不止的那一夜开始,就再也没挪开过。
他怎么推得开?
怎么舍得推开?
哪怕被她冤枉、被她辜负、被她推入深渊,哪怕心知她最会装模作样、拿捏人心,哪怕次次被她伤得最深——
他依旧,半点都恨不起、舍不得。
唇上温柔的触碰迟迟未退,少女小心翼翼、带着悔过意味的轻吻,温柔又虔诚,不像从前的试探顽皮,满是真挚的惦念。
僵持许久的冷漠外壳,彻底崩碎殆尽。
黎深喉间发紧,眼底覆上一层沉沉的湿热,所有疏离冰冷,尽数化作无可奈何的沉沦。
最终,他闭上眼,任由自己彻底陷落。
任由这个骗他、伤他、负他,却独独是他一生执念的小姑娘,在深夜无人的禁足小院里,再次偷走他所有的理智与真心。
屋内月色静谧,晚风微凉。
浅浅一吻落下,温热的触感停留在唇瓣,迟迟没有褪去。
屋内死寂被彻底打破,只剩两人急促交错的呼吸,缠绕在微凉的夜色里,暧昧得发烫。
夏夜没有立刻退开,依旧俯身停在他身前,鼻尖轻轻抵着他的,眼底盛满月色与缱绻的悔意,静静看着骤然失神的黎深。
黎深猛地回神,漆黑的瞳孔翻涌着压抑多日的怒火、委屈与酸涩,所有假装的冷漠、刻意的疏离,在这个温柔的吻里碎得彻底。
他抬手,看似用力,力道却终究不忍,轻轻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微微拉开几分,嗓音沙哑暗沉,带着极致的口是心非,字字都裹着积压已久的质问。
“夏夜,你闹够了没有?”
他眼底是化不开的冷郁,想起她在西厢的装懵懂、颠倒黑白,想起她轻飘飘的几句谎言,就让他背负一身污名、禁闭受罚、被全员误解卑劣逾矩。
所有人都觉得是他步步引诱、拿捏年幼的她。
只有他自己清楚,从始至终,是她撩拨在先,是她明知故犯,是她最后亲手将所有罪责推给他,干干净净置身事外。
“在夏以昼面前装无辜、装懵懂,把所有错都推到我身上。”黎深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是隐忍多日的委屈,“你颠倒黑白,污蔑我引诱你,看着我被责罚、被禁锢、被所有人指责,你心安理得躲在别人身后,无忧无虑。”
“现在又半夜翻墙,跑来这里,主动招惹我。”
他盯着她澄澈无辜的眼眸,心口又疼又气,又酸又无奈,语气冷硬刺骨:“你到底想干什么?玩弄我的心意,很好玩是吗?”
字字诘问,句句戳心。
他攒了太多的委屈,憋了太多的不甘,禁闭的这些日夜,他反复回想所有过往,看穿她所有刻意的撩拨与伪装,却唯独看不透自己——为何被伤至如此,依旧半分恨意皆无。
夏夜被他扣着手腕,看着他眼底泛红的湿意,看着他故作凶狠、实则满心委屈的模样,鼻尖骤然一酸。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凶她。
他只是太难过了。
是她自私,是她怯懦,是她为了保全自己,亲手辜负了全世界最偏爱她的人。
面对他的质问,她不躲不逃,不辩解、不狡辩。
只是微微仰头,看着他紧绷苍白的眉眼,眼底盛满虔诚的悔过与浓烈的思念,轻轻摇了摇头,软声呢喃:“不是的……我没有想玩弄你。”
话音未落,她微微用力,挣开他轻扣着手腕的掌心,不等黎深再次开口,再次俯身,主动吻了上去。
这一次,不再是方才浅尝辄止的轻啄。
她吻得认真、温柔、带着赎罪般的执拗,轻轻含住他紧绷抿起的薄唇,一点点安抚他所有的委屈与寒凉。青涩却坚定的力道,缠得人喘不过气。
黎深浑身僵硬。
心底筑起的最后一道冰墙,轰然坍塌。
他想推开,想继续冷脸质问,想逼她认错、逼她坦白所有的小心机、逼她正视自己犯下的错。
可唇上柔软温热的触感,一遍遍熨帖着他千疮百孔的心。
他想起幼时,她哭红双眼躲在他身后,依赖他、信任他;想起暧昧期学琴时,她眉眼弯弯的无辜试探;想起这么多年,他毫无保留、毫无底线的偏爱与纵容。
他从来都赢不过她。
从来都舍不得对她真正狠心。
她撒谎、她伪装、她辜负、她自私,可只要她回头,只要她主动朝他走来,只要她眼里还有他——
他所有的倔强、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故作疏离,都会瞬间溃不成军。
积压多日的隐忍、思念、深爱,彻底冲破所有理智的桎梏。
黎深喉间剧烈滚动,眼底的冷硬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沉沦与失控。
他不再克制,反手扣住她的后颈,反客为主,深深回吻上去。
积压已久的思念、委屈、偏爱、不甘,尽数融进这个深夜的吻里。
月色透过窗棂,温柔铺满床榻,隔绝了世事纷争、礼教束缚、旁人误解。
这一刻,没有被污蔑的卑劣罪名,没有隔墙相望的拉扯,没有禁闭孤寂的寒凉。
只有彼此赤诚的心意,和压抑了无数日夜的深爱缠绵。
一吻绵长,缱绻不休。
良久,两人才缓缓分开,呼吸交缠,眉眼皆是氤氲的湿气与动情的绯红。
黎深抵着她的额头,气息不稳,眼底彻底没了方才的冷硬质问,只剩下无可奈何的纵容与心软,沙哑的嗓音带着浓浓的疲惫与沉沦:
“……你总是这样。”
“总能轻轻松松,拿捏我的所有心意。”
他气她的伪装,怨她的辜负,疼她的不懂事。
可最后,还是心甘情愿,再次栽进她的温柔陷阱里,一生沦陷,无可救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