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守则必须知[水仙]》理想衔信鸽

116、你 他喜欢

　　入夜，时顷躺在床上做了个梦。
　　梦里的故事很真实，不同于以往那种模糊又朦胧的感觉，而是清晰的，清晰到好像就是属于他的故事。
　　他终于在梦里醒了一回，将自己内心的虚妄尽数抛去，剖开真正的现实。
　　故事的地点在精神病院，而不是在那个祥和的小区里，故事的主角不是幸福的，是被纷飞的思绪裹挟的。
　　时顷有个谁都不知道的秘密。
　　或许有人知道他喜欢清絮，但没人知道他喜欢上清絮只用了三天。
　　准确地来说应该是七十九小时零九分。
　　他是副人格，第二人格，从人格逐渐拥有对世界的感知开始，到完全形成独特的个人意识，主人格是他与世界的第一沟通渠道。
　　他像是原有人格分裂出来的，又像是突然出现的，总之，他诞生了。
　　人格的形成都是基于原有人格的，或许是因为经受外界压迫，或许是因为各种经历，又或许是因为主人格迫切的愿望。
　　但时顷在意识成熟后，对这个原身体的主人格，第一反应是——
　　杀了他。
　　时顷想杀了他，统一人格，获得身体控制权，最后完完全全取代他。
　　是的，一个主人格，分裂了一个要毁灭主人格的副人格。
　　这其实是一件荒诞的事。
　　那这是一个怎样的主人格呢？
　　时顷对他仅有一个初印象。
　　他自闭，总把自己藏在一些无人的小角落里，试图以此规避现实的一切。
　　他软弱，面对任何事情都只用沉默和平静应对，好像独立清高，却过得一点也不好。
　　他受人欺负，没有一点自主能力，还自残，把疼痛当作自己存在的证明。
　　他很迟钝，迟钝到等第二人格完全形成并开始抢夺身体控制权后，才意识到自己人格分裂了。
　　时顷想，他是可笑的，他就像一缕轻飘飘的絮丝，脆弱不堪。
　　但他好像又有些不一样。
　　最初的最初，他们的交流仅限于互相留言。
　　精神病院的洗手间里有一块布满污浊的镜子，肮脏的镜面上是尘灰和轻微的碎痕。
　　时顷又一次掌控身体，却发现他又一次在伤害自己。
　　他终于忍无可忍，于是干脆用指尖的血在镜面上写下——
　　人格，毁灭，死亡。
　　血液沿着镜面滑落，营造出可怖的氛围。
　　时顷猜想，他的那个胆小的主人格在面对这两个字时会有怎样的反应。
　　惶恐、害怕、不安、惊悸……或者依旧逃避，置之不理，故步自封，等待着自己一点点消失。
　　但出人意料的是，当时顷闭眼，再一睁眼后，他看到了镜面中倒映出的自己，还有那人回他的一个字——
　　好。
　　时顷没想过，那个“他”，并不怕死。
　　这个在时顷眼里怕人，怕事，怕物的主人格，唯独不怕死。
　　他是有特殊记忆的主人格。
　　他的精神在对回忆的反复重映里，已经走到了边缘，这导致他忘了很多事，却深刻记得那些经历带来的痛苦。
　　他好像失去了一些很重要的人，大脑的保护机制让他忘却了那些具体的事件，但没忘却那些令他绝望的细节。
　　于是，他又开始精神错乱。
　　他会听到几道音色不同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是诉说，是哭泣，是暴怒，是哀叹，他的眼中满是世界的错乱。
　　他痛苦，质疑着所有过去给予过他“爱”的人，质疑他们的行为、言语和本意。
　　于是，他拥有了读心异能。
　　凡事物皆有代价。
　　异能出现的第一个星期里，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异能，只能被动地接受它。
　　随处可见的心文，在空中，在地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环绕着，心声则同如影随形的噪音折磨着他，将他的理智不断蚕食。
　　他只能任由紊汇成浪潮淹没他。
　　在其中，他感觉窒息。
　　他变得比过去更加自闭，他不想见到任何一个人，他喜欢安静的氛围，即使在那样的氛围下他也依旧幻听。
　　他的精神濒临崩溃，涣散的意识反复与世界割裂，这让他淡去了自我在内心的价值，甚至把死亡当成了一种解脱。
　　他希望能改变这一切。
　　哪怕是死。
　　于是，待他闭眼，睁眼，他在镜面上看到了那些字。
　　他仿佛在镜中，同那个即将代替他的人格对视了。
　　他却久违地笑了，很轻易地接受了自己要死的事实，甚至感到开心。
　　他让时顷给他三天时间对世界告别，他会在这三天里，把自己身上有价值的所有事情全都告诉时顷。
　　在被抛弃的痛苦席卷三年后，他终于也要抛弃这个世界了。
　　时顷想，他是可怜的。
　　但他好像又有些不一样。
　　他认真地同时顷介绍起精神病院里的种种，包括人，包括事，还把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给了时顷。
　　其中有那本记录了他三年时光的日记本。
　　从前几页的寥寥几个字，到写满整面，他说了很多很多，这三年里的每一个字，都像在和世界告别。
　　这是他如碎碎念般的遗言，不过只是一些不足为道的小事。
　　他说，他喜欢有风的雨天。
　　他会在屋檐下看生命在风雨里摇曳的样子，再后知后觉地发现，雨滴沿着屋檐落在了他的头上，好像在轻拍他的脑袋。
　　他说，他喜欢夏日聒噪的蝉鸣声。
　　那是知了用自己独特的暗号歌颂盛夏，歌颂它们短暂而又快乐的一生。
　　他说，他喜欢没有星星和月亮的夜空。
　　当天空和夜色融为一体时，他拥抱了这片既不属于星星又不属于月亮的天空，他会用一件白天发生的事，租下这片天空的所有权。
　　他不怕虫子。
　　曾经有一天，一只蜘蛛停在他手腕的伤痕处，没有咬他，只是沿着苦楚的一端走到另一端，像在寻找伤痛的尽头。
　　他把蜘蛛从窗台放走了。
　　他说，后院里的那一大片草地，有一块是最好的，能听到池塘的水声，能听见树叶的窸窣声，能感受到幸福和温暖。
　　他说，院里那些欺负他的病人其实很胆小，不要怕他们，只要打回去他们就会逃跑。
　　他说，精神病院侧边有一块围墙破了，如果待烦了，可以钻出去，去看外面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他这么说着，时顷也就听着。
　　时顷想，他好像有点可爱。
　　他就像一缕安静的絮丝，只是来人间旅行，飘飘摇摇没有落点，走到时间的尽头后就悄悄融化在风里。
　　他喜欢有风的雨天，于是时顷喜欢上了被雨点渲染的时节和被风声弥漫的倾泄。
　　他喜欢夏日聒噪的蝉鸣声，于是时顷喜欢上了包裹蝉鸣的静谧和暮色中暗喻的希冀。
　　他喜欢没有星星和月亮的夜空，于是时顷喜欢上了藏在丛中点亮微光的萤火虫。
　　他喜欢很多没来由的事物，所以时顷也没来由地喜欢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