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 持刚 我偏不认 ...
-
夜幕垂落,漫天落雪方才停歇。六皇子府中,仆役正执帚清扫院落积下的白雪。
书房之内,烛火轻轻摇曳,光晕落在案边那人身上。生得一副温雅骨相,眉目清和,眼瞳浅浅,似盛着一层柔光。鼻梁秀挺,唇线素淡,一身素色皇子常服,衬得身姿清俊疏朗。
笃、笃两声轻叩,响在书房门扇之上。
“进来。”
房门被缓缓推开,裹挟着室外的凛凛霜风涌入,案头烛焰猛地晃了几晃。一名侍卫跨步而入,手中提着一只雕花木食盒。“
“殿下,吏部郎中韩大人遣人送来的吃食。说是年关将近,备了些点心,诸位皇子府皆有一份,请殿下尝尝。”
李清宴抬眼望向那方食盒,指尖轻轻合上手中书卷,语声平和:“放到案上。”
侍卫依言应下,将食盒安置妥当,躬身退了出去,房门轻轻合上,书房重归寂静。
李清宴目光落在那只雕花木食盒上,静默片刻,才伸手缓缓掀开盒盖。
盒中码放着几样精致点心,最惹眼的便是成色上好的桃花酥。
他取起一块,指尖刚触到糕身,眉峰便微微一蹙。指尖稍一用力将糕饼掰开,一张用油纸裹妥的薄纸条,赫然落在雪白的糕屑之间。
李清宴抬眼,飞快扫视一圈书房内外,确认四下无人,烛火噼啪轻响,风雪之声隔着窗棂隐隐传来。他才俯身,小心将那片纸条取了出来,缓缓展开。
纸上字迹工整:“臣知道殿下素来心怀天下,知边关疾苦。臣手中握有西北断云峡的地形图,可赠予殿下,助殿下日后稳朝政、定边疆、坐稳天下。”
看清字句,李清宴眉头蹙得更紧,片刻后,低低轻笑一声。
字迹并非裴端意本人手笔,应当是旁人誊写。可事关西北断云峡这等机要,满朝之中,除却身陷大狱的裴端意,再无第二人能掌握这般核心机密。如今人人避她如蛇蝎,她却依旧能隔着天牢布下棋局。
他垂眸望着纸上寥寥数语,低声自语,语声轻缓,带着几分温润之下的权衡:
“韩泽竟肯为你铤而走险。裴端意,你又凭什么笃定,本宫愿意冒这杀身的风险?”
话音落,他手腕微转,将那张密信径直投入一旁烧着炭火的铜盆。火星一蹿而起,桑皮纸蜷曲焦黑,转瞬便化作一捧飞散的灰烬,不留半分物证。
将军府庭院寂寂,寒风卷着残雪落在廊下。
沈戈坐在院中的石桌旁,胸中愤懑难平,一拳重重捶在石面上。
“将军为何要把断云峡地形图拱手让人!那处险隘是多少人虎视眈眈,我们整整苦战一年才拿下来,转头就要双手送出去!……哎呀!”
他情绪激动,声音不觉拔高。
屋内,玉薇正低头整理衣裳,听见外头的动静,隔着窗棂冷冷瞥向院中。
“你再高声叫嚷些,最好整条街上的百姓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凝重:“将军自有将军的考量。七载边关鏖战,定朔军大小战事,几时见将军做过糊涂抉择?我们身为属下,只需将军指向何处,我们便奔赴何处,还轮不到我们在这里愤愤置喙。”
沈戈被她说得一噎,满心火气翻涌,可反复思量,也确实想不出第二条能把将军从天牢困局里捞出来的出路。满腔愤懑无处宣泄,只能重重闷哼一声,垂首不再言语。
夜晚的寒风刺骨,顺着牢墙缝隙钻进来,扯得裴端意身上新旧刑伤一阵阵钻心灼痛。她后背斜倚着冰冷石壁,闭着眼稍稍调息,唇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喃语。
“也不知,六殿下收到信了没有。”
脑海浮起年少旧事。她与李清宴曾是东宫同窗,初相见时,只觉此人性情清冷,并不对自己脾性,同窗一载,二人竟几乎未曾说过几句话。
犹记那一日她入宫办事,途经静徽殿。彼时李清宴因母妃静妃获罪,受牵连在此禁足。
远远便听见争执之声。
“这吃食,是什么时候的?”李清宴的声音淡淡的。
那太监仗着时局,全无半分人臣礼数,语气刻薄讥讽:“不是奴才多嘴,殿下未免太过挑剔。如今静妃入了冷宫,殿下困居静徽殿,又还端着什么清高架子!”
话音落下,一碗已经变味的吃食直接被掼落在地,汤水、残食溅了满地。
李清宴就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垂着眼,一言不发,默然受辱。
下一瞬,那太监忽然痛呼一声,捂着腿重重跌在地上,满地狼藉。
太监疼得蜷缩呻吟,抬眼,便看见一身少年戎装的裴端意,满面怒意,又抬脚补了一记。
“裴将军?”
裴端意动作微顿,立刻收势,屈膝深深行礼:“微臣,见过六殿下。”
烛火微光落在李清宴脸上,他望着她,浅浅扯出一抹笑意,那笑意却并无暖意。
“将军不必多礼。何况,这奴才说的,也并非全无道理。”
裴端意眉头紧蹙,语气掷地有声:“他不过一介奴才,也敢趋炎附势欺凌天家皇子。殿下身份尊贵,怎可这般默不作声,任人折辱。”
李清宴依旧跪在满地残羹狼藉之中,神色淡淡的,一副万事皆可受之的模样。
裴端意望着他这副自弃的模样,心中不由几分愤然,却也知道宫闱之中,一时意气改变不了他眼下的困境。
她语气沉定,一字一句道:“殿下身负皇室骨血,如今静妃蒙难,您身陷禁足,世道人情凉薄,奴才见风使舵,这是旁人的错,不是您该轻贱自己的理由。今日您甘愿受一介阉仆折辱,久而久之,连您自己都认了自己是落难弃子,那往后,便再也没有人会把您当做皇子看待。”
她顿了顿,风雪穿过静徽殿空旷的廊庑,吹得少年戎装的衣料微微作响。
“蛰伏,是留着性命等来日,不是跪在尘埃里,任由旁人踩碎您的尊严。”
说完,她不再多言。她只是路过的武将,无权干涉宫内的是非,更不能给身处漩涡的皇子许诺什么。
“微臣言尽于此,此地不宜久留,先行告退。”
裴端意躬身一礼,转身便大步离去,没有多做停留。
只余下李清宴跪在满地狼藉之中,看着在地上打滚的太监,那几句话语却重重落在他心底。
……
裴端意十八岁便远赴西北戍守边疆,连年浴血沙场。待到身陷囹圄重回京师,才恍然发觉世事早已变迁。
不过短短两年光景,昔日困在静徽殿受尽冷遇的六皇子,已然东山再起,高居宗正寺卿之位。就连景肃帝,也对他多了几分看重。
她背靠牢中冰冷石壁,身上刑伤隐隐作痛,心底不由生出几分慨叹。
当年那个跪在满地残羹之中默然受辱的少年,如今已是朝堂之上举足轻重的宗室重臣。
可交情归交情,帝王家最薄情义。也正因他如今身居这般位置,这一场筹码博弈,才有了得以成事的可能,同样,也意味着一旦败露,便是万劫不复。
第二日早市,街市人声熙攘。玉薇手提一只竹编篮,混在往来行人之间缓步而行。
行至一间已经歇业闭市的酒楼门前,她抬手,在门板上轻叩三下。
门扇拉开一道窄缝,一只手猛地将她拽入屋内,门扇旋即合上,隔绝了街外的喧嚣。
“玉薇姑娘,随我上二楼。”回话的是李清宴身边最心腹的内侍。
玉薇抬眼扫过周遭,压下心底几分紧绷,默然跟随,拾级登楼。
二楼窗帷尽数垂落,屋内光线偏暗。一道身披玄色披风的人影端坐案边,并非六皇子本人,乃是他托付此事的亲信。
玉薇敛衽屈膝,恭恭敬敬行下大礼。
“奴婢奉我家将军之命,前来赴约。”
说罢,她自竹篮夹层,取出一卷用油布层层裹住的薄图,双手捧起,轻轻放置案上。
那人伸手,小心拆开油布,缓缓展开那卷断云峡舆图,目光快速扫过图上山川隘口,看完之后,仔细对折妥当,贴身收进衣袖之内。
“这便是断云峡的布防详图。”内侍低声开口。
玉薇心口悬着一块大石,额头已沁出薄汗,没有再拿出什么书信。牢中无法送出亲笔信,后续全部回话,只靠此人带回口头口信。
她深深叩首,额头抵在冰冷地板:“将军的处境,便劳烦代为转告殿下,盼殿下信守约定。”说罢便转身离开。
舆图上并无裴端意亲笔,可图中的边防机要,已是足以倾覆数人的祸端。
他心中权衡万千,清楚万万不可在朝堂之上贸然为裴端意辩白。陛下本就有心除去这名手握重兵的边臣,自己若是公然出头,只会坐实结党私相勾连的嫌疑。
唯有借着宗正寺奏报宗室事务的契机,单独入内,以西北边防安危为由,委婉进言。
至于能不能成事,依旧是未知之数。
隔日晨后,天光微亮,朝事已毕。
李清宴身着一身规整官袍,以宗正寺例行清点宗室名册、呈报年度事宜为由,单独递了牌子,请内殿觐见。
殿外寒风凛冽,宫阶层层叠叠。他步履平稳,神色温润如常,眉眼间是一贯的恭顺克制,看不出半分异状。
御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暖。景肃帝批阅奏折,头也未抬,只淡淡出声:“何事?”
李清宴垂首躬身,行得端正规矩,字字清朗,全然公事口吻:“儿臣今日依例复盘宗室年度事宜,除此之外,另有一桩边关隐忧,斗胆向陛下进言。”
景肃帝执笔的指尖微顿,抬眸看他一眼:“讲。”
“西北昭朔虎视眈眈多年,断云峡一带地势诡谲,隘口秘径错综复杂,边防布防只有常年戍边之人方能彻熟。”
李清宴语声平和,不急不缓,句句落在江山社稷之上,半字不提裴端意,半字不带私情。
“如今定朔军主帅身陷刑案,朝野催审定罪之声络绎不绝。儿臣唯恐此案仓促定谳,军心浮动,边关将卒人心惶惶。一旦边防空虚、将帅冤屈难申,昭朔若趁机举兵,得不偿失。”
他俯身,语重心长,句句为公:“儿臣恳请陛下,慎查此案。与其仓促结案、赌边疆安稳,不如交由三司会同复审,细细核验证据,厘清始末。一则严明律法,不冤忠臣;二则安定军心,震慑外敌。于朝、于边,皆是万全之策。
话音落,御书房陷入短暂寂静。
景肃帝放下朱笔,眸光沉沉落在他脸上,看似平静,实则暗流翻涌。
帝王何其通透。
他听得出来,这番话冠冕堂皇、句句为国,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也听得出来,这是变相保裴端意一命、给她翻案喘息之机。
谁都清楚,朝野上下人人对裴端意避之不及,唯独近日稳步攀升的李清宴,偏偏在此时站出来,以边关大局为由,请求慢审、重审。
景肃帝眼底掠过一丝深讳的审视,面上却不动分毫。
良久,他缓缓开口:“你所言有理,边疆为重,不可草率。准你所请。此案移交三司会审,延后定案,细细核查。”
李清宴心底微松,面上依旧恭顺无波,躬身叩首:“陛下圣明。”
退出御书房那一刻,寒风迎面扑来。
他很清楚,今日他是给自己、给韩泽、给天牢里的裴端意,埋下了一根看不见的、随时会致命的引线。
牢房之内,裴端意被牢牢缚在刑架之上,这已是她第三次受刑。
嘴角不断渗出血丝,她压抑着闷哼,剧烈的痛楚一阵阵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陆疏朦坐在刑架前,听牢中传来压抑的痛哼。
陆疏朦端坐于刑架之前,牢内此起彼伏的痛响撞在石壁之上。他眉头紧紧锁起,对着行刑的狱卒沉声吩咐:“上夹棍,只取口供,留他性命。”
狱卒躬身领命。
刑具骤然收紧,钻心的剧痛顺着小腿蔓延至四肢百骸。裴端意脊背绷得如一张满弓,冷汗层层浸透破旧的官服,旧日鞭伤被牵动,灼烧般的疼。她死死咬紧牙关,唇瓣被咬得破皮渗血,半句屈招也不肯吐出来。
这一夜酷刑往复,裴端意苦苦熬到天光微亮,陆疏朦便在一旁,静静看了整整一夜。
“裴将军,一夜已过,可想清楚了?”
他探手,指尖轻轻落在她的伤口之上,力道并不重,却恰好触碰到皮肉伤痕,引得一阵尖锐阵痛。他语声淡漠:“本将军的耐心,并不算多好。”
裴端意垂着眼,一言不发。
他微微俯身凑到她耳畔,语气带着一丝浅淡笑意,那笑意里却无半分温度:“裴将军果然硬气。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本将军,便只好换个法子。”
话音落,他直起身,轻轻拍了拍手。
两名狱卒应声抬来一只火盆,盆中炭火噼啪,数枚烙铁烧得通红,灼灼火光映亮昏暗的刑房。
陆疏朦伸手取出一根烧红的烙铁,在裴端意眼前缓缓晃过,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燎得她皮肤微微发疼。他语调带着几分玩味:“裴将军莫非以为,本将军当真不敢下手?”
手腕倏然一转,通红的烙铁并未落在她身上,擦着她的面颊狠狠烙在身侧木桩。
滋啦一声刺耳的声响腾起,焦糊的气息四散开来,木柱之上赫然烙下一道深深焦黑印记。
“只是觉得,这般清秀容貌,若是落下伤疤,未免太过可惜。”
说罢,他随手将烙铁扔回火盆,火星四溅。
陆疏朦望着她一身伤痕却依旧不肯屈服的模样,沉沉叹了一口气,话语压得很低:“裴将军,陛下要你认罪,本意是借你的案子,顺势削弱太子势力。你若肯认下罪名,这些牢狱苦楚尚且算有所用处;你若是死扛到底,今日这些罪,便全部白白受了。”
刑房陷入死寂,只余下炭火噼啪作响。
半晌,裴端意费力抬起头,血沫混着气息,一字一字自齿缝里挤出来。
“我偏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