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生长》满春年

57、第 57 章 “我叫姜苔

　　许真的爸爸瘫痪在许真的丈夫家，不能离人太久，许真和姜苔米聊了一会就分开了，离别前两人互相留下了联系方式，以后她们不会再失联了。

　　姜苔米站在树下望着他们一家三口的背影，往事浮上心头，对于许真曾经的选择，她无法干预，那是属于她的人生，与她无关。她改变不了一个人，也无法去扭转一个人的人生，她能做的只是做一个尊重他人选择的旁观者。
　　她能做的只是过好自己的人生，为自己的人生选择负责。至于别人的人生，路是他们选的，站着、走着、跪着、还是爬着，都与她无关。
　　人，管来管去，终归只能管好自己。

　　三人的影子一点点的变小，直到最后化成了一个黑点消失在了她的眼前。
　　姜苔米仰头望着天空，心想，也许许真的妈妈看见现在的许真，她会觉得心安吧……
　　但愿吧。

　　姜苔米收回思绪，往村里头走，曾经熟悉的景象现在再看，隐隐带起了她别样的情愫，田间地头处处都能看见她和家人的身影，那么遥远，又那么近在眼前，仿佛这些岁月昨日才都发生过一般。
　　物是人非，时过境迁，到头来，所有都留在了过去。

　　快要靠近家的时候，她看见了小土坡上的三座墓碑，她踩着草地里被其他人踩出的小道走了上去，是爸爸、爷爷和奶奶的墓碑。妈妈搬走之前，她来祭拜过，后来他们一家都很少再回到村里，祭拜的次数也就少了许多。

　　姜苔米从口袋里拿出的一支香烟，按下打火机，火星点燃了香烟，香烟头窜起了一缕淡淡的白烟和难闻的味道，她上前将烟放在姜爸爸的墓碑上，说：“爸爸，你之前爱抽的那种烟已经不卖了，这烟你就将就着抽。”
　　之前姜爸爸抽的都是几分钱一包的劣质烟，姜苔米买的是店里最贵的烟，刚放在坟头，就起了一阵风，吹得火星子烧得更快了些。

　　给姜爸爸放完烟，姜苔米又掏出一小瓶白酒，走到了姜爷爷的墓碑前，将白酒倒了一半在地上，另一半放在了姜爷爷的墓碑上：“爷爷，这是你爱喝的酒。”

　　姜苔米说完，走到姜奶奶坟前放了一把花生米，从前姜奶奶就爱跟村里人吃着花生米聊八卦。
　　“奶奶，你喜欢的花生米，不知道你现在还喜不喜欢，我还是给你买了。”

　　做完这三件事，姜苔米回退几步，就着土地坐在了三座坟的前面，她先是看了三座坟头两眼。
　　坟头上只有名字没有照片，姜爸爸的坟最旧，上边长了很多的杂草，姜爷爷的坟头只有几根不知道什么草长在坟边。

　　“我是姜苔米，你们以前总说我是赔钱货，可是现在我是家里挣钱最多的人。”姜苔米语气淡淡的，脸上也没什么其他的神情，像是在讲诉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赔钱货，姜望玉和姜期就是宝，小时候我怪过你们，我怪你们看不见我的懂事，我怪你们看不见我的好，我怪你们总是偏心，我怪你们从来都没有重视过我。”

　　她嗤笑了声，又后快速收敛好了情绪，微微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语气低落了下来：“你们知道可笑的是什么吗？那时候我还在渴望你们的爱，所以我好好听话，好好做好家里的事情，我期望有一天你们能看见我，会像夸奖姜望玉和姜期那样说‘姜苔米，我的好孩子。’可是没有，我等到的只有一次接着一次的失望。”她停顿了下来，为曾经的姜苔米发出了阵阵酸涩感，“这样看来，我是不是很可笑？”

　　姜苔米抬了抬眉，呼出一口气，直直地盯着墓碑，语气恢复了正常：“现在我不怪你们了，不是因为你们死了，是因为我放下了，纵使你们曾经说过我再多再多的不好，但现在的我知道，我很好，姜苔米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关于你们的课题，到此为止，从今以后，我想做的，不是姜家的女儿，而是我自己——姜苔米。真真实实的姜苔米，不会因为外界的评价、议论、期盼而改变自己的姜苔米。”

　　她站起来对着三座墓碑鞠了鞠躬，说：“爸爸、爷爷、奶奶，我无法说我爱你们，原谅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我这一个鞠躬，是想告诉你们，我感谢你们给予曾经的我一个生命，但从我离开家的那一刻，我的另一个生命就替代了从前的那个生命。现在这条命，属于我自己，我不欠你们什么了。”

　　姜苔米下了山坡，走回到了家中，屋前的小溪已经干涸，露出了地下坑坑洼洼的底板，没有小虾，没有螃蟹。
　　家里的物品布满了灰尘，门早已从中间断裂开来了，蜘蛛、老鼠或其他的昆虫就这屋子占为了己有。

　　“吱呀。”一声推门响，惊得屋里的昆虫四处爬窜，她循着记忆中的方向，走上了楼，站在自己的小屋里，屋里的陈设在搬家前被翻得乱七八糟，床头的柜子翻倒在地，曾经她宝贝的铁盒子上边的灰堆积到看不清上边的颜色和花纹。
　　灰尘太大，大到掩盖了曾经的眼泪和欢笑，徒留一地的杂乱，姜苔米蹲下来捧着盒子吹了口气，上边的灰尘被吹开了些，露出了盒子顶上的花纹，她按住盖子，废了些力气才打开它，生锈的铁盒子里，那些东西保存完好，她伸出手细细摸了摸它们的样子，感受着那时候的心情。

　　忽然，她笑了笑，最终还是未拿走这个铁盒，盖上了铁盖，放回到了原位后下了楼。
　　在三座坟下，她点了红蜡和白纸，等到它们燃尽之后，她离开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望向家的方向。

　　走过四个田埂，上了半个山绕过一个林子，一座合葬的墓碑出现了姜苔米的眼前，墓碑上黑底白字写着墓主的名字和生平。
　　坟身堆满了小草和小花，一些过于茂盛的小草垂到墓碑前，远看像是墓碑长了个绿色的刘海，她米走上前温柔地将墓碑前的小草换了个方向，放在另一边，使得墓碑没有被遮挡。

　　“外公，外婆。”她对着坟墓呼唤着，随后“扑腾”一声跪了下来，“对不起，是苔米不好，没有陪你们走过最后一程。”她对着两座坟墓重重磕了两下头。
　　外公在她当初离开家没多久就去世了，他所有的钱包括他和外婆住的房子都被变卖出去，以他们两人的名义捐给了慈善机构。姜外婆喜欢安静，所以选了这个墓地。死后，姜妈妈按照他的意愿将他和姜外婆葬在了一起，用他留下的钱修建了这个墓碑。

　　“我现在过得很好，你们看见了吗？我考上大学了，我也是村里的大学生了，我还考了研究生，你们知道一定会很高兴的对不对？我还创建了自己的品牌，开了属于自己的公司，我现在有好多好多的员工，你们会为我自豪吧。”姜苔米拖着双腿，手里拿着外公给她的那本书，坐到了墓碑的旁边，将头轻轻靠在上边，硬邦邦的墓碑很凉，但她此刻顾不上这些，嘴里不停地说着话。

　　“对不起外公，苔米把你给我在书里留的钱都花光了，去到启新城，我惹上了麻烦，为了救人，我把钱都给他们了。我想要是外公在也会跟我做一样的选择吧。”
　　姜苔米将嘴唇放在书皮上，虔诚地吻了吻：“外公，苔米已经知道这本书讲的是什么了，我全都明白了。”

　　她闭着的睫毛颤了颤：“现在我已经很厉害了，虽然我时常还会跟以前一样哭鼻子，但是我很坚强，我不会再被任何东西打倒。”她哽咽了两句，声音听起来小了些，眼尾上挂上了两滴泪珠，“要是你们还在该多好。”

　　火光在她眼里燃烧而起，姜苔米放下手中的白纸，无情的火焰很快便吞噬掉所有的纸张，白纸燃烧后的黑灰在半空形成一圈圈漩涡，徘徊在她的眼前。
　　“外公外婆，谢谢你们。”她仰望着盘旋的黑灰，摊开手掌，任由那些黑灰扑向自己的掌心，她这样做，是想将这些黑灰想象成他们，她只是想再牵一次他们的手，触碰一次他们温暖的手心。

　　如果死亡之后真有灵魂回荡在这世间的话，我想告诉你们，我很想你们，很想很想。
　　姜苔米收回手，擦了擦眼泪，她将卷起的红炮平铺在路上，点燃了线头。

　　身后响起了轰轰烈烈的鞭炮声，鞭炮和红纸弹射在空中，像死去之人的抓手，枉想着再次抚摸过她的肩头。
　　可他们做不到，只得让鞭炮声再响一些，让鞭炮的炮纸弹得更高一些，这样，或许她就能听到他们的回答。

　　.

　　姜苔米走出林子，身后的风吹起了她的发丝和衣裳，她回过头，面带微笑地迎着风张开了手臂。树林间的树影似绿浪般起伏，先前的发丝和衣裳随着正风更加肆意地飞扬了起来，脖子上的围巾在空中打了几圈结，随后完全铺开而来，飞在半空之中，幻如一双庞大的翅膀。

　　“过去的好和坏，我全然接受。”说完，她迎着风笑了起来，银铃般清脆的笑声穿过了时间和空间，落在了过往无数个独自哭泣和痛苦的时刻，化为了手里捧着的一颗糖。

　　姜苔米转过身，在田地中间她忽然看见了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她穿着破旧的碎花衣服，脸上脏兮兮的，鼓起来的脸蛋上带着泥点，她向着姜苔米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她的脚下浮现出她曾听过的话语——“赔钱货”、“好丑”、“贱蹄子”……那些话语随着她坚定的步调碎成了粉末。她的身边站着无数个姜苔米的身影，开心的、狼狈的、自豪的、哭泣的……她们渐渐平移到了她身后，消失在了重映的画面之中。

　　姜苔米蹲下来，朝小女孩伸出手，小女孩笑着跑进她的怀里，和她撞了个满怀。
　　小小的姜苔米，我抱住你了。

　　她将脸埋进小女孩的发丝里：“姜苔米，你很好，你很勇敢，你是最勇敢的姜苔米，辛苦了。”
　　说完，她抬起头，轻柔地碰了碰小女孩的脸，手下的皮肤化成了点点碎碎的星火，她始终笑着看向她：“你是长大后的我吗？你好厉害，是我想成为的样子。”

　　一颗颗豆大的眼泪滴在了滋养着整个姜家人的土地上，汗水和泪水交织在一起，组成了现在。
　　远处的旭阳，红得如火，卷起一层层发烈的火烧云，势要将这天地都给烧个透亮。

　　从前站在这块土地上的姜苔米和现在站在这块土地上的姜苔米重叠在了一起，那张经历了暴晒和风吹的泛红粗砺而又黝黑的脸上，露出一抹纯粹和坚定，她望着远处的群山，冲着那些大山，大喊道：“我是姜苔米！”
　　山里回荡着她的声音，我是姜苔米这几个字猛烈地撞击着山峰，像要冲破这大山，冲破这天地。

　　“你听到了吗！我是姜苔米！”
　　你听到了吗，我叫姜苔米。我要你们看仔细，我不再恐惧，不再害怕，你尽管将所有艰难险阻，尽管将这世间所有的苦难都带给我，我不会再放弃！

　　姜苔米站得笔直，清澈的眼里盈满着晶莹的泪珠，她将双手放在嘴边，冲着前方用尽所有力气大喊：

　　“我接受命运带给我的一切，你尽管让我哭泣、痛苦、迷惘，哪怕是永远处于低谷和黑暗，甚至是死亡，但我绝不向你屈服，尽管来吧！”
　　“来吧！”
　　“来吧！”
　　“我绝不屈服！”
　　“绝不！”

　　“我要你记住！”
　　“我叫姜苔米。”

　　全文完
　　2026.10.7

作者有话说

边写边泪目了还有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