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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六章扩充   第六章 ...

  •   第六章碎梦

      那件事是从入秋开始的。

      说不上具体哪一天。就是九月底有一天早上顾念醒来的时候觉得头沉,像是睡了一整夜也没睡透,眼皮底下压着什么东西似的。她坐起来的时候陈知意已经出门了,灶台上的粥温在锅里,她盛了一碗喝了,喝完把碗洗了扣在盆沿上,出门去早餐店。

      揉面的时候手腕没劲,面团在掌心里推不动。她加了把力气才揉开,但动作比平时慢,周老板从旁边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九点半收工她走回家,早上的光照在青砖地上跟平时一样,但她走在那道光里觉得脚底发软,每踩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那天下午她坐在窗台前面看书,看着看着眼睛就闭上了。书从膝盖上滑下去掉在地上,她被那声响惊醒了,捡起来接着看,翻了两页又困了。她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去院子里给绿萝浇了水,把缸里的铜钱草分了几株出来挪到另一个小盆里,又蹲在地上拔了一会儿草。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还好,手上有活干脑子就不乱想,但只要一坐下来眼皮就沉。

      晚上陈知意回来的时候看见她靠在床头发呆,手里拿着那本书翻开着但目光落在窗外。陈知意把工装脱了挂在门后,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脸色。

      “你脸色不好。”

      “没事,可能是换季。”

      陈知意摸了摸她额头,不烫,又看了看她眼底下,那里有一圈淡淡的青灰色,像被人拿铅笔轻轻描了一笔。

      “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睡了,醒了两次。”

      陈知意没再追问,去灶台上把饭菜端过来。吃饭的时候顾念吃得不多,半碗饭扒了几口就放下了。陈知意把排骨夹到她碗里,她夹回去说吃不下。陈知意看了她两秒,把那块排骨自己吃了,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躺下之后顾念闭着眼,感觉到陈知意的手伸过来搭在她腰上,掌心的温度隔着睡衣透过来暖烘烘的。她在那片暖意里慢慢睡过去了,但睡得不深,整个人浮在一层薄薄的睡眠下面,像油花浮在水面上。外面的声音都听得见——远处有火车鸣笛,巷子口有只狗叫了两声,陈知意的呼吸在她耳侧一起一伏。她知道自己醒着,但睁不开眼,也沉不下去。

      半夜她忽然醒了。说不上为什么醒的,没有声音,没有人碰她,就是猛地一下从那片薄薄的睡眠里浮上来了,心跳很快,咚咚咚地撞着肋骨,像是刚跑完很长一段路。她平躺着看天花板,窗帘缝里透进来路灯的光,细细的一道白线落在对面墙上。

      她躺了很久,久到心跳慢慢平下来了,久到旁边的呼吸声依旧均匀地吹在她耳侧。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陈知意。她侧躺着面朝着她,一只手搭在她腰上,睡得很沉。路灯的光照亮她半边脸,鼻尖那颗痣在那道光的边缘,半明半暗。

      顾念伸手碰了碰那颗痣,指腹蹭过去,皮肤温热的,鼻息拂在她指头上。她把手指收回来攥在掌心里,翻了个身面朝墙,闭上眼等着睡意回来。但睡意没回来。

      后来几天都是这样。她能睡着,但睡得很浅,夜里醒一两次,每次醒了都要躺很久才能再睡过去。白天的时候精神头不够,揉面揉到一半手停了,愣愣地看着案板上的面团,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继续揉。

      有一回她在院子里晾衣服,晾着晾着手停在半空,一件湿衣裳举着忘了搭到绳子上。水从衣摆滴下来滴在她鞋面上,她低头看见鞋面洇湿了两块深色的印子才反应过来。她把衣服搭上去,拿手背蹭了蹭脸,继续晾下一件。

      还有一回她坐在桌边择菜,手指头捏着一根豆角掰成一段一段扔进盆里。掰着掰着停了,手里的豆角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窗外那棵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翻来翻去。陈知意从屋里出来看见她这样,在她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她。

      “想什么呢?”

      顾念低头看见陈知意蹲在她面前,两只手搭在她膝盖上,掌心的茧子隔着裤子的布料蹭着她的膝盖骨。她摇了摇头说没想什么。陈知意没信,但也没再问,把她手里那根被捏软了的豆角抽走扔进盆里,又拿了一根新的塞进她手里。

      “那你接着择,我做饭。”

      顾念低头把豆角掰了。陈知意站起来进屋里去了,油锅滋啦响起来的时候她听见陈知意在里面说“今天炒豆角多放点蒜”,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热腾腾的带着锅气。她听着那个声音继续掰豆角,一段一段的,掰完了扔进盆里水花溅起来打在手指上凉丝丝的。

      陈知意开始注意到了。有天晚上吃完饭收拾了碗筷,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枇杷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着,秋天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一点凉意。顾念靠在竹椅背上看天,天暗了,几颗星子模模糊糊的看不清。陈知意坐在她旁边,过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

      “那你老走神。今天晾衣服晾到一半站那儿不动,我叫你两声你才听见。”

      顾念把目光从天上的星子收回来落在自己手背上,陈知意的指尖搭在那里。她把那只手翻过来跟陈知意的扣在一起。掌心的温度贴着温度,粗粝的茧子磨着她的指腹。

      “可能是没睡好。”她说。

      “你最近睡觉确实不踏实。我有时候半夜醒了看见你睁着眼。”

      “你什么时候醒的?”

      “好几天了。你翻来覆去的,我也睡不深。”

      顾念偏过头看她。暮色里陈知意的侧脸被最后一层天光描了一道淡金色的边,下颌线到脖子的弧线在将暗未暗的天光里显得安静。她眼睛看着院子角落那口缸,缸里的铜钱草在水面上浮着,圆叶片被晚风吹得微微转。

      “做梦了?”陈知意问。

      “嗯。”

      “梦到什么了?”

      顾念想了想。那些梦其实没什么具体的东西,就是一条灰扑扑的路,陈知意走在前面,她在后面追。路是软的,脚踩下去陷进去拔出来,越走越慢。陈知意越走越远最后被灰色的雾吞掉了。她想喊但嗓子发不出声,就那么站在空荡荡的路中间。

      “没什么,就是追不上你。”她说得轻描淡写的。

      陈知意握住她的手紧了一些。“追不上就不追了,我在前面等你,你慢慢走。实在不行我回来接你。”

      顾念笑了一下,没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枇杷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风把缸里的水面吹出一圈一圈的波纹。那口缸在院子角落里蹲着,缸壁上长了薄薄一层青苔,深绿色的,贴着砖缝往上爬。

      那天晚上顾念又醒了。这回是凌晨两三点,她醒过来的时候陈知意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了。顾念平躺着看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觉得闷得慌,胸口像压了什么东西喘不匀。她慢慢坐起来,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外面比屋里凉。她穿着拖鞋站在青砖地上,脚底板被夜里的凉气激了一下。院子里的枇杷树在暗处站着一团黑影子,叶子在夜风里窸窸窣窣地响。她走到缸旁边蹲下来,缸里的水面上浮着几片铜钱草的圆叶,映着头顶一点点微弱的天光。她伸手拨了拨水面,叶子慢慢转了一圈又停住了。

      她蹲了很久,久到膝盖酸了,久到拖鞋底被青砖地的凉气浸透了。然后她站起来回了屋,轻手轻脚躺回床上。陈知意还是背对着她,呼吸平稳。她把手伸过去搭在陈知意的后背上,隔着睡衣的布料感受到她背脊的起伏,一下一下的。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掌心朝下贴着心脏的位置。

      第二天陈知意早上出门之前站在门口多看了她两眼。“你今天别去早餐店了,歇一天。”

      “不用。”

      “歇一天。”陈知意的语气比平时重了一点,“你在家睡一觉,中午我回来给你带吃的。”

      顾念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

      陈知意走了之后她一个人待在屋里。白天的光和晚上不一样,亮堂堂的从窗户涌进来把每一个角落都照清楚了。她把屋子收拾了一遍,擦了桌子扫了地,把书架上的书重新摆了一遍。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好像好一些,手上有活干脑子就不乱想。但只要一坐下来,那种沉甸甸的感觉就又回来了。

      她坐在窗台前面把那本《呼兰河传》翻出来看。翻到夹着干枇杷叶的那一页停了一下,枯叶还夹在原处,裂痕比之前更深了,中间那道缝隙几乎把叶片分成了两半。她看着那片枯叶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了。

      中午陈知意果然回来了,比平时早了半个多小时,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肉包子和一杯豆浆。她把东西放在桌上让顾念吃,自己坐在对面看着她。顾念拿起包子咬了一口,肉馅汁水渗进面皮里,还是热的。她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鼻子酸了一下。

      “怎么了?”陈知意问。

      “没什么。”顾念低头喝了一口豆浆,把那个酸劲儿压下去了。

      那天下午陈知意没去厂里,跟吴大姐请了半天假。她拉着顾念走到镇子外面那条河边去散步。河不宽,水是绿的,两岸长着密密的竹子,竹叶垂下来快够着水面。沿着河有一条石板路,窄窄的,两个人并排走肩膀要碰到肩膀。陈知意走在她左边,靠河的那一侧,手牵着她的,指头扣着指头。

      “你以前也这样,”陈知意说,“刚来镇上的时候,你也是晚上睡不好,白天走神。”

      “那时候是刚换地方,不适应。”

      “现在呢?”

      顾念没答话。两个人走了一段路,石板路的缝隙里长了青苔,滑滑的,她走得小心。陈知意牵着她绕过那些滑的地方,脚下留意着,眼睛却一直看着她。

      “念念。”

      “嗯。”

      “不管什么事,你跟我说。”

      顾念偏过头看她。陈知意的脸被河面上反射的光映得亮亮的,眼睛里有两小片河水的绿色。她看着顾念,目光平缓的,不逼人的,就是在那儿等着。

      “我做梦,”顾念说,“梦见你走了,我在后面追不上。”

      陈知意停住了脚步。两个人站在石板路上,左边是河右边是密密的竹林,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着。陈知意转过身面对她,两只手都伸过来把她的手握住了,十指扣着扣得紧紧的。

      “我不走。”陈知意说。

      “我知道。”

      “你知道还做这种梦?”

      顾念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陈知意的指节上那些茧子磨着她的皮肤,粗糙的、硬的、实在的。她拿拇指蹭了蹭陈知意虎口上那道粉红色的旧疤。

      “我也控制不了。”她说。

      陈知意把那句话咽下去了。她松开一只手,抬起来摸了摸顾念的头发。手从她头顶顺着发丝滑到脑后,轻轻地按了按。

      “那就不想了。醒了就醒了,我在旁边呢。你摸摸我在不在。”

      顾念把头靠在她肩膀上,闭了一下眼。河面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草的青气和竹叶的潮湿,陈知意肩膀的骨头硌着她的太阳穴,硬硬的,但上面隔着一层薄毛衣是暖的。她在那片暖意里靠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继续走。

      两个人沿着河边走了很远,走到那片竹林密得看不见天了,头顶的竹叶交错着搭成一条绿色的长廊。石板路的尽头有一座小石桥,桥面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走,桥下的水流得缓,声音细细的。陈知意拉着她上了桥,两个人站在桥中间看了一会儿水。水面上漂着几片竹叶,打着旋慢慢地流过去。

      “以后你睡不着我们就出来走走。”陈知意说,“半夜也行,你叫醒我我陪你。”

      “你明天要上班。”

      “上班又不会死人。”

      顾念看了她一眼。陈知意靠在桥栏杆上,胳膊肘撑着石头面,侧脸朝着河那边,嘴角弯着一点弧度。河面上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顾念伸手碰了碰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陈知意的手指头翻过来勾住了她的。

      那之后她发现陈知意变了些。晚上睡觉的时候她把胳膊伸过来让顾念枕着,另一只手搭在她背上慢慢拍。顾念要是半夜翻来覆去,她也不睡了,就那么撑着胳膊在黑暗中拍着她,拍到她安静下来为止。有一回顾念半夜醒了发现陈知意的手还在她背上搭着,她不知道陈知意什么时候醒的,也不知道她拍了多久。

      “你没睡?”顾念问。

      “睡了,醒了就拍两下接着睡。”

      “你明天还上班。”

      “上班又不累。”陈知意把手收回去翻了个身,“快睡吧。”

      顾念在黑暗中看着她的后背。陈知意瘦了,肩胛骨的轮廓从睡衣底下透出来,两块薄薄的骨头撑着一层布。她伸手过去,指尖按在右边那块肩胛骨上,骨头硬硬的滑滑的在她指腹底下。陈知意没动,呼吸还是匀的。

      顾念把手指收回来贴在胸口。窗外有风,把枇杷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那个声音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填满了整间屋子。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闭了眼,手指头攥着睡衣的扣子攥了一会儿松开了。

      过了几天陈知意下班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纸包,用牛皮纸裹着,扎着细麻绳。她把纸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根晒干的草茎,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吴大姐给的,说是她老家那边治失眠的方子,泡水喝就行。”

      顾念看着那几根干草茎,拿起来闻了闻,气味清苦。陈知意烧了壶水,把草茎掰碎了放进杯子里冲了半杯,递过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顾念接过来抿了一口,苦的,但苦味过了之后舌根底下有一点点回甘。

      “难喝不?”

      “还行。”

      陈知意把那包干草茎收进抽屉里,又嘱咐了一句“每天睡前喝一杯”。顾念说好。那天晚上她喝了半杯那个草药水,躺下之后不知道是药起了作用还是心理作用,她睡着的时候比以前快了些。虽然半夜还是醒了一回,但醒过来之后没躺多久就又睡过去了。

      这样过了几天,顾念觉得好像好了一些。白天揉面的时候手不停了,晾衣服的时候也不站那儿发愣了,虽然偶尔还是会走神,但很快能把自己拽回来。陈知意看在眼里,每天回来的时候会多看她两眼,确认她脸色还好才去灶台上忙活。

      日子一天一天过。秋天深了,院子里的野草彻底枯黄了,趴在地上一片暗褐色。那几棵开紫花的草已经谢了,剩下干枯的花茎杵在风里,梢头挂着细碎的黑籽,风一吹就散。缸里的铜钱草也黄了边,叶片上出现枯斑,一圈一圈的焦黄色从边缘往中间侵蚀。

      顾念蹲在缸旁边把黄了的叶子一片一片摘掉,摘完了水面干净了,底下还有几片绿的浮着。她把手指伸进水里搅了搅,秋水的凉意从指尖漫上来。陈知意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的她不知道,只觉得肩膀上落了件外套带着她身上的体温。

      “别蹲着了,地上凉。”

      顾念站起来膝盖蹲久了有点麻站不太稳晃了一下。陈知意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手心隔着毛衣按在她肘弯上稳稳的。

      “你是不是最近老睡不着?”陈知意问。

      “睡得着。”

      “那你半夜蹲院子里看铜钱草?”

      顾念没答话。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院子里枯草的茎秆嗖嗖响。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前面那片枯黄的草,草叶卷着边干巴巴的脆,脚碰上去就碎了。

      陈知意没再问了,拉着她进屋把门关上了。门一关外面的风声就闷了,屋里暖黄的光拢着两个人。陈知意把热水袋灌了塞进被窝里,又把床上的被子掀开一角拍了拍让她躺进去。

      那天晚上顾念做了个梦。梦里她站在河边,河水是墨黑色的看不清多深。对岸有个人背对着她,穿着件灰扑扑的工装外套扎着马尾,肩膀的轮廓她闭着眼都认得出来。她想喊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河水在她脚边慢慢涨起来漫过鞋面漫过脚踝,她低头看见水面映着自己的脸模糊的碎碎的。

      然后她醒了。这次她没动就平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路灯投影。旁边陈知意还在睡呼吸平稳地吹在她耳侧。她能感觉到陈知意的手搭在她腰上掌心的热度隔着棉睡衣渗进来贴着腰侧那一小块皮肤。

      她把手覆上去十指扣着陈知意的手背。那只手的掌心里有一道疤隔着两层布料还是摸得出那道微微凸起的棱。她把那道疤按在掌心里紧紧压着像按着一枚生怕被风吹走的纸片。

      窗外的天边泛起了一层灰白。院子的枇杷树在晨风里沙沙响枯叶打着旋从枝头飘落下来擦着窗户玻璃过去留下一道看不见的痕迹。

      第二天早上陈知意起来的时候顾念还睡着。她轻手轻脚地穿了衣服去灶台上把粥热了,又煎了一个荷包蛋放在粥上面。她站在床边看了顾念一会儿,她侧躺着面朝着墙,被子拉到下巴,呼吸总算比前几天安稳了一些。

      陈知意出门的时候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写着“粥在锅里,蛋趁热吃”。字写得大一笔一划的。她把纸条压在碗边上,背上包走了。

      顾念醒过来的时候听见门响了一下,然后是巷子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她躺着听了一会儿,那串脚步从清晰到模糊最后听不见了。她坐起来看见桌上那碗粥和荷包蛋,荷包蛋煎得圆圆的蛋黄还是溏心的。碗边压着那张纸条。

      她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两遍。然后她把粥端到桌上喝了,荷包蛋吃了,把碗洗了放在灶台上。她站在窗台前面看着那盆绿萝,叶子又长出几片新的来了,嫩绿的卷着边,从枝条的节上拱出来。

      她伸手摸了摸那片新叶,叶面光滑的凉丝丝的。那只铁皮知更鸟在风里微微转着翅膀朝着院子那边。

      那天下午她去菜市场买了菜。买了一条鱼一块豆腐一把小葱,又买了两个番茄。回来的时候在院子门口站了一下,看着巷子对面那户人家窗台上摆着的一排花盆,种的是红色的小花,开得密密的。她看了几秒然后推门进了院子。

      晚上陈知意回来的时候桌上摆了三个菜,红烧鱼、番茄炒蛋、豆腐汤。顾念坐在桌边等她,看见她推门进来的时候站起来去灶台上把汤又热了一下。陈知意站在门口换鞋,看见桌上那三盘菜愣了一下。

      “今天怎么做这么多。”

      “想做了。”

      陈知意洗了手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好吃。”她又夹了一块给顾念,“你尝尝,比吴大姐家做的好吃。”

      顾念尝了一口,鱼肉嫩嫩的,酱油和糖调出来的汁裹在上面咸甜适中。她嚼着鱼肉觉得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地方好像松了一点,像有什么东西被撬开了一道缝,透进来一丝光。

      陈知意吃着吃着忽然说“吴大姐问我你最近怎么样”,顾念抬头看她。陈知意低头扒了口饭含含糊糊地说“我说你挺好”。顾念没接话,但筷子伸过去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进了陈知意碗里。

      那天晚上躺下之后她没有立刻闭眼。陈知意照例把胳膊伸过来让她枕着,另一只手搭在她背上。顾念枕着她的胳膊听着她胸腔里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的,有规律的。

      “今天睡得好不好?”陈知意问。

      “还行。”

      “那你现在把眼睛闭上。”

      顾念闭了眼。陈知意的手在她背上慢慢拍着,拍得比平时更慢一些,一下一下的中间隔着好几秒。她在那片缓慢的节奏里觉得意识慢慢往下沉,沉到某个地方停住了,像是船靠了岸,缆绳系上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醒。一直睡到天亮,醒过来的时候陈知意已经出门了,灶台上的粥还是温的。她坐在床边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声音——巷子里有人在说话,远处有自行车铃铛响,对面的花盆里大概有人在浇水了。她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安稳,像是坐在一个实实在在的地方,脚底下是踩得住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给绿萝浇了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手指上那根红绳的银珠子亮了一下。她把浇水的小壶放下,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外面。对面的屋顶上瓦松晒着太阳,远处的山被晨雾罩着一层薄薄的灰蓝。

      她在那道阳光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灶台上盛了一碗粥。粥还是温的,碗边那张纸条她收进了抽屉里压在那本《呼兰河传》的下面。她坐下来一口一口地喝粥,粥米稠稠的滑进嘴里,暖的。

      窗台上的铁皮知更鸟在晨风里微微转着,转了一圈停下来,翅膀朝着外面那片亮堂堂的天光。

      那天晚上陈知意回来的时候顾念正坐在窗台前面等她。桌上摆好了碗筷,菜用盘子扣着保温。陈知意换了鞋走进来,顾念站起来把扣着的盘子掀开,热气冒出来。

      “今天感觉怎么样?”陈知意问。

      “好多了。”

      陈知意走到她面前端详了一下她的脸,眼底下那圈青灰淡了些,眼睛里有点亮光回来了。陈知意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那今晚还喝不喝那个草药水?”

      “不喝了,太苦。”

      “那就别喝了。”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陈知意吃了两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推过来。是一个橘子,皮上还带着一片绿蒂,圆滚滚的。

      “厂门口有人卖的,我尝了一个挺甜。”

      顾念拿起来剥了皮,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橘子确实甜,汁水足,果肉在舌头上化开了。她又掰了一瓣递到陈知意嘴边,陈知意张嘴接了,嚼着嚼着嘴角弯起来。

      “甜吧。”顾念说。

      “甜。”

      两个人隔着桌子坐着,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去,巷子里的灯亮了。顾念嚼着橘子,觉得舌头上的甜味一直渗到喉咙下面去了。她低头又掰了一瓣,橘子皮的汁水沾在手指上黏黏的,她拿拇指蹭了一下,闻到了那股清香味。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枕着陈知意的胳膊,听着她胸腔里的心跳。她把手伸过去摸到了陈知意的手指头,勾住了。陈知意的手指收拢了包住她的。她闭着眼,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一叶小舟上,四周的水面平平稳稳的,偶尔有一点点涟漪,但船没有翻。她听着那个心跳声一下一下地跳着,像一只小小的钟摆,在黑暗里稳稳地摇着。

      她在那片节奏里慢慢沉下去了,沉到了睡眠的底部,踏踏实实地落定了。窗外的枇杷树还在风里沙沙响着,巷子里的路灯还亮着,对面人家的花盆里那几朵红色的小花在夜风里微微摇着。铁皮知更鸟挂在窗框上,被穿堂风带得转了一小圈,停住了。

      院子里那口缸的水面上浮着几片铜钱草的圆叶,月光从枇杷树的叶缝里漏下来落在水面上,碎碎的。缸壁上的青苔在暗处看不太清了,但贴着砖缝还在长着,一片一片地往上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六章扩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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