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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五章扩容   😭我靠 ...

  •   😭我靠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这个号
      第五章铁屑
      第五章铁屑

      五金厂在镇子东头一片旧厂房里,红砖墙面上爬满了枯藤。夏天的时候密密一层绿叶子盖着墙,到了秋天叶子黄了落了,露出下面灰扑扑的砖缝,一道一道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厂房的门是铁皮的,漆成了深灰色,锈迹从门框的边角往里蚀,一片一片地剥落,摸上去糙得剌手。

      陈知意第一天上班的时候顾念送她到巷口。早上的光照在青砖地上亮堂堂的,巷子口那棵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背面灰白灰白的。陈知意背着那个灰扑扑的双肩包走在前面,工牌别在胸口的口袋上,塑料壳在晨光里反了一下光。她走到巷口拐弯的地方回头冲顾念摆了摆手,说“你回去吧”,然后拐过去了。顾念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香樟树的影子在地上摇着碎碎的。

      五金厂门口那块铁皮牌子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被太阳晒得褪了色,只剩下凹下去的笔画印子。陈知意第一天进去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车间里的声音从铁皮门缝里灌出来——冲床的轰隆声、磨床的尖刺声、还有金属碰撞在一起的脆响,混在一起嗡嗡嗡地灌进耳朵里。她推门进去声音更大了从四面八方压过来裹着她,连脚底板都在震。

      磨床车间在厂房最里面,比外面安静一些但也没安静到哪里去。机器转起来的嘶嘶声一刻不停地响着,像有人在你耳朵边上拿铁片刮玻璃。陈知意被分在一台旧磨床前面,机器上的绿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黑乎乎的铁。带她的大姐姓吴四十来岁短头发脸圆圆的说话嗓门很大因为车间里太吵不大声听不见。

      吴大姐教她怎么装零件怎么调磨头怎么控制进刀量。她的手粗糙得很掌心的茧子跟树皮似的,捏着零件的时候指头弯起来把那个小铁块卡得紧紧的。陈知意跟着学第一天磨出来的零件有好几个废了,磨过头了尺寸不对。吴大姐拿卡尺量了量废件说“没事,刚开始都这样,慢慢就有数了”。

      磨刀是最要紧的活。磨床上那把刀钝了就得拆下来重新磨,磨刀有讲究角度不对磨出来不好用,刀刃太薄了容易崩太厚了磨不动。吴大姐拿了一个旧刀片给她示范,砂轮转起来嗡嗡响火花从刀刃上飞溅出来落在水泥地上暗了变成一小粒一小粒的黑渣。陈知意蹲在旁边看火花的光映在她脸上明一下暗一下。吴大姐磨完了把刀片递给她看,“你试试”,陈知意接过来手一滑刀片差点掉了,吴大姐笑了一声说“不急慢慢来”。

      第一天下来陈知意的手上多了三道口子。一道在虎口一道在中指指腹一道在手腕内侧。都是磨刀的时候铁屑崩上来划的不深,细细的像被纸边割了,但手伸进水里洗的时候刺刺地疼。她把工装脱了抖了抖,铁屑落在门槛外面一小堆灰黑色的碎末像撒了一把磨碎了的碳。

      回家的路上她走在巷子里,傍晚的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甲缝里嵌着黑垢,指节上贴着吴大姐给她的创可贴,肉色的粘着灰看起来脏兮兮的。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不掉。

      推门进院子的时候顾念正蹲在缸旁边换水。听见门响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站起来走过来拉过她的手翻过来看。手背上横着一道细细的红痕,铁屑嵌进皮肤里留下的小血点用指甲刮一下就掉了,刮完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子。

      “疼不疼?”顾念问。

      “不疼,铁屑飞起来难免的。”

      顾念没说话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了看,指腹上的口子还翻着粉红色的嫩肉。她拿拇指轻轻按了一下伤口旁边的皮肉,陈知意嘶了一声缩了一下手。顾念松开她转身进屋翻了半天从抽屉里找出一双白棉线手套,手套口有松紧带的能箍住手腕。

      “明天戴着。”

      陈知意接过来看了看手套是新的白棉线干干净净的。她把手套揣进工装口袋里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掏出来戴上了。手套戴在手上有点紧但干活的时候确实好一些,铁屑崩上来被棉线挡住了落在手套面上拍一下就掉了。

      那双手套用了不到一个星期拇指的地方就磨了个洞。陈知意每天磨刀的时候拇指顶着刀背用力,棉线磨透了露出里面的指头尖,指头上裹着一层薄茧茧子底下磨出了粉红色的嫩肉。她回来让顾念看那个洞说“这手套质量不行”。顾念拿过去看了看洞口的线头炸开了棉布磨透了。她找了针线把洞口缝了缝补丁叠着补丁拇指那里鼓鼓囊囊的一块戴上去有点紧但陈知意说能戴。

      后来那双手套她戴了整整一个月拇指补了三次,每次补完了顾念都拿牙把线头咬断线头咬得齐崭崭的。最后实在没法补了才换了新的,旧的那双陈知意叠好了收在工装内侧的口袋里,顾念有次帮她洗衣服掏口袋的时候掏出来看见了愣了愣又塞回去了。

      五金厂的活慢慢上手了,陈知意手上的口子却从来没断过。有时候是磨刀的时候被铁屑崩了一下,有时候是搬零件的时候被锋利的边角划了一下,有时候就是莫名其妙的一道小伤口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每天回来顾念都会检查她的手左手翻过来右手翻过去看一遍,指尖按一按掌心确认没有新伤才松手。

      有回顾念发现她左手食指的指甲劈了从中间裂了一道缝,缝里有干涸的血印子。陈知意说是搬铁板的时候指甲别了一下没事。顾念找了剪刀帮她把劈开的指甲剪掉,又拿指甲锉把边缘磨平了磨的时候陈知意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颤着。

      “疼?”

      “不疼,就是指甲劈了碰着肉有点酸。”

      顾念把那只手指放在嘴边吹了吹凉气拂过指甲缝,陈知意的指尖缩了一下又松开了。顾念把她的手放回她膝盖上说以后搬铁板戴手套。陈知意说手套磨坏了。顾念说磨坏了再买我买。

      第二天顾念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沓手套,五双白棉线的叠在一起用橡皮筋捆着。她把那沓手套放在桌上让陈知意自己拿,陈知意抽了一双出来翻了翻手套口有松紧带的能箍住手腕跟之前那双一样。她把新手套揣进口袋里旧的那双从工装内侧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然后叠好放进了抽屉最里面。

      夏天的时候车间里热得像蒸笼。几台大风扇在头顶转着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带着铁屑和机油的气味。陈知意的工装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后背那一块洇出了一圈一圈的汗渍白色的盐霜。她的胳膊上被铁屑崩出来好几道红印子痒痒的挠一下就破了皮。顾念晚上给她擦药的时候拿棉签蘸着碘伏顺着那些红印子一条一条地抹,陈知意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微微绷着。

      “你明天穿长袖吧。”顾念说。

      “热。”

      “热也比被铁屑崩强。”

      陈知意没答话顾念把药擦完了拿扇子给她扇了扇风。风扇出来的风带着碘伏的气味飘过去陈知意的肩膀慢慢松下来了。

      有一天下大雨陈知意回来比平时晚了一个多小时。顾念站在门口等,院子里的雨把青砖地浇透了积了浅浅一层水,水面上浮着被雨打落的枇杷树叶湿漉漉地贴着地面。她站在门框底下雨丝斜着飘进来打在她裤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陈知意推门进来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往下滴水,工装的颜色被水浸深了沉甸甸地坠着。她左手攥着右手的手腕手指缝里渗出来的水是淡红色的混着雨水淌下来滴在青砖地上。

      顾念看见那个颜色的时候心跳停了一下。她冲过去抓住陈知意的手腕把她的手掰开,右手掌心里一道口子从拇指根斜着划到小指底下,皮肉翻开了露出里面白白的组织,血混着雨水从伤口边缘往外渗把整只手染成了暗红色。

      “机器上的毛刺没磨干净手滑了刮了一下,”陈知意说话的声音有点虚嘴唇发白,“不深就划了道口子。”

      顾念没听她说什么拽着她进了屋里按在床边坐下转身去翻抽屉找碘伏和纱布。她的手在抖打开抽屉的时候使不上劲拉了两下才拉开,把里面的东西翻了个遍才在最底下找到那瓶碘伏盖子拧了半天拧不开。陈知意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背影说“你别急我自己来”,顾念没理她最后用牙把碘伏的盖子咬开了。

      她端着碘伏蹲在陈知意面前拿棉签蘸了药水按在伤口上,陈知意的手猛地缩了一下从牙缝里抽了一口凉气。顾念抬头看了她一眼陈知意的嘴唇抿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子眉头拧着但没出声。顾念低下头继续消毒动作放轻了一些棉签顺着伤口边缘慢慢滚过去把混着血水的脏东西擦掉露出底下干净的皮肉。

      伤口确实不算深没有伤到筋但长,从拇指根拉到小指底下像是有人拿刀在她掌心里画了一条线。顾念拿纱布一圈一圈地缠上去包得紧但又不敢太紧怕勒着了。包好了她把陈知意那只手放在自己膝盖上低着头看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说。

      陈知意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头发被她摸得乱糟糟的。“真不疼就看着吓人。”

      顾念没抬头鼻子里嗯了一声但声音不对闷闷的。陈知意弯下腰凑过去看她,看见她眼圈红了一圈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但没掉下来。顾念站起来转过身去把碘伏瓶子盖好了放回抽屉里动作很慢像是怕自己动作快了会怎么样似的。

      那天晚上饭是顾念一个人做的。陈知意要帮忙被顾念按在床边不许她动,说你那只手别沾水。陈知意说包了纱布了沾一下没事,顾念说你坐着。陈知意就坐着了看着顾念在灶台前面忙活一只手炒菜一只手端碗有点顾不过来但硬是一个人把饭做出来了。

      吃的时候顾念夹菜往陈知意碗里放,陈知意拿左手使筷子夹得费劲菜掉了两回。顾念把她碗端过来夹了菜和饭拌匀了递回去说吃吧。陈知意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忽然说“你今天吓着了”,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顾念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嘴里嚼着嚼完了才说“你以后能不能小心点”。

      “能。”

      “真的能?”

      陈知意放下碗看着她那只包了纱布的手搁在桌沿上纱布白晃晃的。“真的能。以后我干活之前先检查一遍机器,有毛刺的先清了再动手。”

      顾念看着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伸手过去把她碗边沾的一粒米捻掉了。两个人的手指在碗沿那里碰了一下就分开了。

      那之后陈知意的手上确实没再出过大事但小口子从来没断过。每天回来顾念还是会检查她的手左手翻过来右手翻过去看一遍。有时候陈知意会把手缩回去说“今天没有”,顾念不信非要看了才放心。

      冬天到了之后五金厂的订单少了些,陈知意的工时不那么满了有时候下午四点多就能回来。两个人多了相处的时间但冬天屋里冷待不住,她们就挤在床上盖着那床厚棉被。被子沉甸甸地压在两个人身上暖和得很被面上那大红花的图案在被窝里看不清楚摸着就是粗粗的棉布面。

      陈知意包着纱布的那只手已经拆了伤口长好了留下一道粉红色的疤痕从拇指根拉到小指底下像一条浅色的河。顾念有时候握着她的手会拿拇指沿着那条疤痕慢慢摸一遍疤痕比周围的皮肤硬一些摸上去有一点点凸。

      “还疼不疼?”顾念问。

      “不疼了。”

      “还看得出来。”

      “等过两年就淡了。”

      顾念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在那条疤痕上亲了一下。嘴唇碰着那道粉红色的硬皮凉凉的涩涩的。陈知意的手指蜷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

      “你干嘛。”

      “不干嘛。”

      陈知意把手收回去看了看掌心里那道疤又看了顾念一眼。屋里的灯开着二十五瓦的光暖黄黄的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柔和。窗外的风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呜呜地响但被塑料薄膜挡住了大半只剩一点点余音。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陈知意把那只手搭在顾念的手背上掌心的疤痕贴着顾念的手背硬硬的一小块像一枚藏在皮肉底下的印。顾念闭着眼感觉到那块硬疤贴着她的皮肤微微的热度从疤痕底下渗出来跟陈知意掌心的温度一样。

      冬天的夜长窗外的风刮了一阵又一阵。枇杷树的枯枝在风里擦着屋檐响像有人在慢悠悠地翻着什么纸页。顾念听着那个声音感觉手背上那道疤痕贴着她温温的硬硬的像一小块拧不掉的铁。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陈知意把那只手从被子底下抽出来握住了陈知意的手十指扣在一起。疤痕贴着她的手心粗粝的实在的。她闭着眼在黑暗中感受那一小块硬皮贴着她的掌心纹路像一枚长在肉里的锚沉甸甸地把她拴在河底。

      陈知意的呼吸绵长地吹在她额头上温热的带着一点点她身上特有的那种铁锈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气味。顾念闻着那个味道把那只手攥得更紧了些像是怕一松手那枚锚就漂走了。

      快过年的时候五金厂发了一桶油和一袋米。陈知意拎回来的时候两只手都占着用胳膊肘推开的院门。顾念接过去看了看油是五升的米是十斤的,袋子上印着厂名和“春节慰问”四个红字。她把油和米拎进屋里放在了灶台旁边。

      陈知意站在院子里拍了拍身上的灰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棵枇杷树。冬天的枇杷树叶子还是绿的但颜色比夏天深了许多,蜡质的叶面在冬天的日头底下反着暗沉的光。枝头已经打了花苞了褐色的绒毛裹着一小簇一小簇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又打花苞了。”陈知意说。

      顾念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一起抬头看。那些花苞挤挤挨挨的像还没张开的小拳头褐色的绒毛在傍晚的光里泛着一层暖暖的灰。

      “明年又有枇杷吃了。”顾念说。

      “嗯,明年。”

      陈知意站在她旁边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顾念伸手过去把她的手勾住了两个人的手垂在傍晚的风里,陈知意掌心的那道疤贴着顾念的指腹粗粝的硬的带着铁屑和机油的气味。

      年三十那天五金厂提前放了半天假。陈知意中午就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吴大姐给的一包腊肠和两块豆腐干。顾念在灶台上忙了一下午,炖了排骨汤,蒸了一条鱼,炒了两个素菜,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整间屋子都是饭菜的香味。

      天快黑的时候陈知意把桌子擦了又擦,把那块碎花布铺得平平整整的,把碗筷摆好。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收音机开着,外面有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响着,远处的近处的远的近的混在一起,噼里啪啦地填满了整条巷子。

      顾念给陈知意碗里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没刺的,白白嫩嫩的。陈知意低头吃了,嚼了两口说“你蒸的鱼比吴大姐家做的好吃”。顾念又给她夹了一块,说“你多吃点”。陈知意把那块吃了,放下筷子看着顾念,看她低头给自己盛汤的样子,二十五瓦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把她的轮廓描得柔柔的。

      “你看什么。”顾念抬起头。

      “看你。”

      顾念把汤碗放在她面前,碗沿碰着桌面轻轻响了一声。“看了这么多年了。”

      “看不够。”

      顾念的耳朵热了一下,低下头给自己也盛了一碗汤。两个人低头喝汤,排骨炖得烂烂的,汤是浓白的,喝进嘴里烫烫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外面鞭炮声一阵一阵地响着,收音机里放着春晚,信号不好,声音断断续续的,但热闹还在。

      窗台上的绿萝在灯影里安静地伸着叶子,那只铁皮知更鸟被炉灶的热气带起来轻轻转了一小圈。陈知意放下汤碗,伸手把顾念的手握住了。掌心的那道疤痕贴着顾念的手心,粗粝的,硬的,带着铁屑和机油的气味,也带着两个人的温度。

      “明年还在这过年。”陈知意说。

      “后年也在这。”

      “年年都在这。”

      顾念没有答话,只是把手指扣紧了,扣在陈知意的指缝里,两枚银戒指挨在一起,在灯光下亮着两个小小的、温吞的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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