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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婚礼筹备 三月十一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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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一号下午四点,临江机场的停车场。
沈聿二十六岁,临江星火队十一号,从去年七月起每周有四个下午带青训。他刚从一架飞了十二个小时的飞机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背包,背包最里面那层塞着一本深蓝色的硬壳册子。他站在车边上,低头看手机,手机屏幕上是他妈那句话:证领了?拍给我看看。
“拍吗。”他问。
“拍。”顾临把后备厢关上,“先上车。”
“我妈催了。”
“她已经催了七个小时。”顾临说,“不差这十分钟。”
两个人上了车。沈聿坐副驾,把册子从背包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两手捧着。他把册子转到光好一点的角度,举起来,对着手机镜头。
“这个反光。”
“你把闪光灯关了。”
“关了。”
“那就到外面拍。”
沈聿推开车门又下去了。他站在车屁股后面那块空地上,把册子举到胸口,试了三个角度,拍了四张。拍完他把照片调出来看,看着看着眉头就皱起来了。
“顾临。”
“嗯。”
“这照片不行。”
“哪不行。”
“我手指头挡住字了。”沈聿说,“下面这行有个红章,我给挡住了。我妈看不懂上面的字,她就看那个红。”
顾临从驾驶座下来,走到他旁边。
“给我。”
沈聿把册子递过去。顾临用两只手把册子托住,翻到有印章的那一页,让沈聿蹲低一点,把镜头对着册子上方往下拍。
“这页有名字。”
“对。”顾临说,“名字给她看,印章给她看。”
沈聿拍了两张,翻到第二页又拍了两张,最后把册子翻回到有名字的那一页,又拍了一张特写。
“行了。”
他把五张照片一起发过去。发之前他想了六秒,在照片底下加了一行字。
“拍了,上面是我俩名字。”
发完他把手机塞进裤子口袋,抱着册子站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她肯定在店里。”沈聿说,“这个点店里刚收摊,她坐在门口那张凳子上数钱。”
“嗯。”
“她数钱的时候手机放在钱盒上面。”沈聿说,“她得先把钱放下。”
车开上高速的时候,沈聿的手机开始响。
响的不是消息提示,是电话,铃声又急又长。
“我妈。”
“接。”
沈聿按了接听。
“喂。”
“我看见图了。”沈秀兰的声音从那头出来,比平时高了一截,“我看了三遍。”
“嗯。”
“上面那个字是个什么字,我看不清。”
“什么字。”
“就你名字下面那个。”
“我名字下面是我自己签的名。”
“哦。”沈秀兰说,“你签得跟我家门前那道水沟似的。”
“妈。”
“行,我知道了。”那边顿了一下,“顾临呢。”
“开车。”
“你让他开慢点。”
“他不会开快。”
“我知道他不会。”沈秀兰说,“我就说说。”
那边又顿了一下。沈聿听见有碗碟碰在盆里的声音,还有他妈吸一口气的声音。
“小聿啊。”
“嗯。”
“我明天去镇上印两条横幅。”
“……妈。”
“怎么了。”
“你别印。”
“为什么不印。”沈秀兰说,“结婚要印,不印人家不知道。印两条,一条挂店里,一条挂村口那根电线杆上。”
“电线杆上是人家供销社的。”
“那我跟人家说一声。”
“妈,你先别挂。”沈聿说,“你等婚礼那天再挂。”
“婚礼那天挂也行。”沈秀兰说,“那我先印好。”
“行。”
“行什么行,你说得不情不愿。”
“我没有。”
“你有。”沈秀兰说,“你从小就这样,答应得快的都不算数。你小时候我说给你买冰棍,你说行,转身就忘了。”
“那是六岁。”
“六岁的你才是真的你。”沈秀兰说,“行了,我挂了,街坊都在问我。”
电话挂了。
沈聿把手机放下,头往座椅上靠了靠。
“她要印两条横幅。”他说。
“我听见了。”
“她说要挂电线杆上。”
“那是她的自由。”顾临说,“她挂上去,镇上还会有人帮她扶梯子。”
沈聿睁了一下眼。
“……你这话怎么听着像夸她。”
“我在夸她。”
三月底的一个星期六,沈聿回了一趟云溪镇。
他早上九点半到镇上,店里正忙。早餐店的门口摆着三张矮桌,两个老主顾坐在那儿吃面,一个骑摩托车的男人蹲在门槛上喝豆浆。沈秀兰在灶前面,围裙上溅了一片油,她一只手拿铲子,一只手指着旁边那个新来的帮工姑娘。
“火小一点!你那火大得能烤鸡!”
“知道了阿姨。”
“行了你去端面。”
沈聿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说话,店里那个骑摩托车的男人先认出他来了。
“回来了!”
“王叔。”
“早上刚听见你妈说你领证了。”男人把碗放下,“我没信。我说真的假的,她说真的,我拍给你看。我说我不看,我看你儿子打球就行了。”
“王叔,你吃你的。”
“领证了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那好啊。”男人说,“你妈接下来半个月油条要炸焦。”
沈秀兰从灶前面转过脸来。
“你说什么呢。”
“我说恭喜。”
“恭喜你就吃你的,别在这探。”
沈聿找了个位子坐下,他妈给他端了一碗豆腐脑过来,放在他面前,又回去忙。豆腐脑上撒了榨菜和香菜,是他从小吃的那种。
他吃了两口,抬头看见墙上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红纸,剪成菱形,贴在原来的菜单旁边。红纸上写了四个字,是他妈的字,笔画又粗又直。
“喜事在秋。”
“妈。”
“嗯。”
“墙上那个是你写的?”
“我写的。”沈秀兰说,“王婶说要印,我说印那个贵,我自己剪。”
“你这字贴歪了。”
“歪什么歪。”沈秀兰说,“你懂什么,红纸贴斜的叫‘喜到’。”
沈聿咬着勺子看了两秒。
“妈,这话是谁跟你说的。”
“……王婶。”沈秀兰说,“你吃你的。”
十点多,店里的人散了一拨。沈秀兰把最后一批碗洗完,解下围裙擦手,走到沈聿对面坐下,把桌上那个算盘往旁边推了推。
“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
“你对象他妈,前天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说场地她看好了,问我哪天有空去看看。”沈秀兰说,“她还说,酒席的名单她要列四页纸。”
“四页?”
“四页。”沈秀兰点了一下头,“她说她列得细,谁坐哪一桌,谁跟谁不对付要分开坐,都写在上面。”
沈聿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连谁跟谁不对付都写?”
“她写了。”沈秀兰说,“她还问我,你三舅和你四舅现在说话不说话。”
“……那是我十八岁那年的事。”
“我知道。”沈秀兰说,“我也跟她说了,那是十八岁那年的事,人家现在打牌都一块儿打。”
“她怎么说。”
“她说打牌归打牌,坐席归坐席。”沈秀兰说,“我当时就没接上话。”
沈聿把最后两口豆腐脑吃了,把碗往前推了推。
“妈。”
“嗯。”
“你们俩是不是要打起来。”
“打什么。”沈秀兰站起来收碗,“我们俩现在一天一个电话,比我跟你打的还勤。”
“那你跟她聊什么。”
“聊你。”沈秀兰说,“她说你上回在她家吃面,把荷包蛋先吃了,她说这个孩子不懂规矩,我说那叫实在。”
“……”
“她说你实在。”沈秀兰说,“她这算夸你。”
四月十三号,第一次婚礼筹备会。
地点在顾家。
那天下午两点,沈聿和顾临到的。他们进门前,许清和已经在客厅那张餐桌上铺开了东西。那张桌子原来只放一个果盘,现在被占了整面。桌上整整齐齐摆了打印机打出来的一沓纸,旁边放着一支笔、一个计算器、一副老花镜、一个保温杯,纸的最上面压着一把尺子。
“来了。”许清和说,“坐。”
两个人坐下。沈聿一眼就看见了那沓纸的厚度。
他从侧面数了一下。四页,双面。第二页上还夹着一张便利贴,便利贴边上贴了个小标签,写着一个日期。
“妈。”顾临说。
“嗯。”
“这是几稿。”
“第七稿。”许清和说,“前六稿都有问题。”
“哪些问题。”
“第一稿算错了桌数。”许清和把纸翻开,“第二稿漏了两家亲戚。第三稿日期不对,我写成了十七号;第四稿我看了黄历,十七号那天有冲。第五稿价格不对,那家店的报价单上含服务费;第六稿我漏了伴郎伴娘的接送。”
沈聿坐在旁边,听她说这些,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想看一看纸上到底写了什么。
许清和把第一页转过来,推到他面前。
那一页的版式像一个表格。最左边一列是序号,从一到四十七;第二列是事项;第三列是负责人;第四列是截止日期;第五列是备注。
沈聿从上往下看。
一、确定婚礼日期并核对双方长辈意见。
二、确定场地并支付定金。
三、确定宾客总人数并分为四组。
四、伴郎伴娘名单定稿。
五、请柬文字校对、印刷、发放。
六、婚纱与西装定制。
七、喜糖品牌选定与分装。
八、婚宴菜单试菜。
九、婚车路线与接送安排。
十、伴郎伴娘彩排时间。
他看到第十四项的时候停住了。
第十四项:沈聿的致辞稿(提前两周交初稿)。
“……还有我的事?”
“你是新郎。”许清和说,“新郎要致辞。”
“我致辞?”
“你要说两句。”
“我说什么。”
“说什么你自己想。”许清和说,“但初稿要提前两周给我看。”
沈聿抬起头来看顾临。顾临正低头看那张纸,看得很认真,看到第二十九条的时候还伸手把纸往上提了提。
“顾临。”沈聿说。
“嗯。”
“你那份有这一条吗。”
许清和翻了一页:“顾临的那条是第三十一。”
“三十一是什么。”
“顾临的致辞稿,提前两周交初稿。”
沈聿看着顾临。
顾临把纸放下。
“我昨天交过了。”他说。
“……你昨天就交了。”
“我妈前天通知我的。”
沈聿张了张嘴,又闭上。
许清和把计算器拿起来,按了三下,然后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桌数。”她说,“秀兰姐报的是十二桌。我这边八桌。加上同事朋友的浮动,我留了两桌余量,一共二十二桌。”
“二十二桌?”沈聿说。
“多了?”
“不是多。”沈聿说,“我妈说的是十二桌,我上礼拜听见的。”
“她今天早上改的。”许清和说,“她说她三舅那边的表亲都要来,多了三桌。”
“她没跟我说。”
“她跟我说了。”许清和说,“你妈有什么想法都跟我说,她说跟你说你听不懂坐席。”
沈聿坐在那儿,看着那张写满了字的第四页纸。
第一页是事项,第二页是宾客分组,第三页是预算,第四页只写了半页,剩下的半页空着,空白处用铅笔画了两条横线,横线下面写了三个字。
待定项。
“待定项是什么。”沈聿问。
“是还没定的。”许清和说,“一共四条。场地、菜单、喜糖、司仪。”
“司仪也没定?”
“定了。”许清和说,“你顾叔的大学同学,退休的中学语文老师,说话清楚。”
“那待定项怎么还是四条。”
“因为我今天早上把司仪划了。”许清和用笔尖在第四页上点了一下,“你看。”
沈聿看过去,第三条“司仪”那两个字上划了一道很直的横线。
“那你划了怎么不写新的。”
“我写在后面了。”
沈聿的目光顺着她的笔尖往后移。三条横线后面,是一片空白,然后是一个很小的箭头,箭头后面写着:菜单(试菜后再定)。
“妈。”顾临说。
“嗯。”
“这两条我们已经看了四十分钟。”顾临说,“沈聿有话要说。”
许清和把笔放下,抬起头。
“你说。”
沈聿坐直了。
“妈,我想自己挑场地!”他说。
桌上安静了一下。
许清和把老花镜从鼻梁上取下来,挂在手指上转了一圈。
“场地我定了。”她说,“你负责帅。”
沈聿愣了一下。
“定了?”
“定了。”
“哪个场地。”
“临江近郊那个听涛湾。”许清和说,“海边草坪会所。我去过两次,第一次自己去,第二次带你秀兰姨去的。”
“我妈去过?”
“前天去的。”
“她没跟我说。”
“她跟我说了。”许清和说,“她说草坪好,风大,让我多备两条披肩。”
沈聿坐回椅背上。他坐回去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
“那我要干什么。”他说。
“试西装。”许清和说,“还有,那天你负责帅。”
“我就负责帅。”
“对。”
“别的不让干?”
“你把名单上二十九、三十两条看了。”许清和说,“那两条是伴郎接送和婚车路线。你要是有意见,可以提。”
沈聿翻过去看。
二十九、伴郎接送:由顾临安排车辆。
三十、婚车路线:由顾临安排。
“……这两条也是他。”
“他手快。”许清和说。
沈聿把纸合上,往桌上一放。
“顾临。”
“嗯。”
“你妈跟你是不是一伙的。”
“不是。”顾临说,“我今天也是第一次知道场地定了。”
“……你不知道?”
“不知道。”顾临说,“我刚才看到第二页才看见。”
“那你怎么没说话。”
“因为我要说的就是它。”
沈聿扭头看他。
顾临把那页纸重新翻开,指着场地那一行。
“听涛湾我去过一次。”他说,“去年秋天,方予安组织团建,就在那个草坪上烧烤。那边靠海,下午三点之后风会变大,往岸上吹。草坪的东边有一排树,树后面是石头台阶,下到沙滩要走四十七级。”
“你数台阶干什么。”
“记东西。”顾临说。
“你连这都记。”
“我记。”
沈聿看了他两秒,把脸转回去。
“行。”他说,“那就听涛湾。”
许清和拿起笔,在第二页那行字旁边打了一个勾。
“下一个。”她说。
四月十九号,两个人去看场地。
听涛湾在临江西南方向,靠近江口的入海处那一带,车从市区开出去四十分钟,下高速之后走一段沿江路,路的左边是江,右边是山。到了门口,一块木牌立着,牌上刻了三个字,下面钉着一块小铜牌,铜牌上是商家的名字。
一个穿深色套装的姑娘在门口等他们,姓吴,名片上印着“场地顾问”,她说叫小吴就行。
小吴先带他们看那块草坪。
草坪就在海堤下面,三面是坡,一面通海。草地是绿的,剪得不高,边上有一圈白的石头。中间那一大片空地上画着一道浅浅的印子,是去年团建搭烧烤架留下的。
沈聿站在草坪中间,往四处看了一圈。
“能放东西吗。”他问。
“能。”小吴说,“架子、花门、桌椅都能放,前一天晚上进场,第二天早上布置完。”
“能钉东西吗。”
“草坪不能钉。”
“那我不能钉了。”
“你要钉什么。”
沈聿看了顾临一眼,没答。
两个人往里走。会所的室内是一个大厅,两面是落地窗,窗外就是海。厅里有二十来张圆桌,桌布是白的,桌中间的花是假花。小吴说这个是常备配置,花可以换。
许清和定的是这个厅,外面那块草坪用来做仪式的下半场。
沈聿在大厅里走了一圈,走回门口那块空地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块空地在厅和草坪之间,铺着石板,大概三米宽,六米长。他站在那儿,用鞋尖在地面上量了三下。
“在这儿可以放。”
“放什么。”小吴问。
“一个架子。”沈聿说,“挂球衣的。”
“挂球衣?”
“嗯。”沈聿说,“一件十一号,一件不印号。”
小吴低头想了两秒。
“那两件衣服得熨平。”她说,“挂上去好看。风大的时候要固定住,不然会被吹起来。”
“能固定。”
“能。”
“那就行。”
顾临站在旁边,把这件事记在了手机上。
从厅里出来,他又往东边走过去,绕到那排树后面。树后面果然是石头台阶,台阶是老的,很多级都被磨圆了,边缘有一道一道的浅沟。他往下走了几步,站在半截上看了一下长度。
沈聿跟过来。
“你干嘛。”
“看台阶。”
“看这个干什么。”
“婚礼那天要拍照。”顾临说,“摄影师会要这个景。”
“你想得真远。”
“我记东西。”
沈聿站在他上面那一级台阶上,低头看他的头顶。风从下面吹上来,把他裤腿吹得贴着腿。
“顾临。”
“嗯。”
“你记这些东西,什么时候记的。”
“去年秋天。”顾临说,“我来烧烤那天,看见有别的新人在这个草坪上拍婚纱照。我当时就数了一遍台阶。”
“那时候你不是还没求婚吗。”
“没求。”
“那你怎么知道要求。”
“我不知道。”顾临说,“我就是顺手记了。”
沈聿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
“嗯。”
“你这个人太吓人了。”
“嗯。”
“走了。”沈聿转身上台阶,“风大。”
五月八号,试西装。
那家店在临江老城区那条商业街上,是许清和高三那个班的学生家长开的,铺面比婚庆公司那家还小,门口挂着一块掉了漆的木头招牌。店里就一个裁缝,六十来岁,姓钱,脖子上挂一根软尺,说话慢。
“七套。”钱师傅说,“我这儿现成的,有三套能改,另外四套是样衣,你先试版型。”
沈聿站在镜子前面,把第一套西装扣上。
那是一套深灰色的,双排扣,剪裁收得紧。
“怎么样。”
沙发上坐着顾临。顾临把手里的册子合上,抬眼看他。
“肩太窄。”
“我觉得挺好。”
“你抬手。”
沈聿抬起两条胳膊,那件衣服的肩膀立刻往上提,腋下绷出一条横褶。
“抬手就绷。”顾临说,“换。”
钱师傅在旁边点了点头,把衣服接过去。
第二套是黑色的单排扣,版型长一点,扣上之后下摆盖到大腿中部。
“这件太长了。”顾临说,“你站直我看看。你上身长,下摆这么长,腿看起来短两公分。”
“两公分你都看得出来。”
“我看得出来。”
“换。”沈聿说。
第三套是藏青色的,袖口有一道很细的白边。沈聿穿上去,自己照镜子的时候先顿了一下。
“这件好看。”他说。
“袖口那个边不行。”顾临说,“你手上戴东西,白边会把注意力引到手腕上。”
沈聿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
那条灰扑扑的护腕露在袖口外面一点点。他试衣服的时候本来想摘的,摘到一半没摘,就把它往上推了推,正好卡在袖口的里面。
“那我把护腕摘了。”
“不用。”
“你不是说——”
“我说的是不要白边。”顾临说,“护腕留着。婚礼那天也留着。”
沈聿的手在袖口那儿动了一下。
“留着不搭。”
“你七年都没摘。”顾临说,“那天也不用摘。”
“我是打球的时候才戴。”
“你现在穿着呢。”
沈聿没接话,低头把那条护腕又往上推了一点。
第四套是浅米白的。
他穿出来的那一刻,钱师傅手里的软尺停了一下。
“这件。”钱师傅说。
“哪件。”沈聿低头看自己。
“就这件。”钱师傅走过来,绕着他转了一圈,“这孩子的肩宽,得穿浅色的。深色显小气。”
沈聿看向沙发那边。
顾临没说话。他把册子放在沙发扶手上,坐直了一点,看了大概五秒。
“转一下。”他说。
沈聿转了一圈。
“再转回去。”
沈聿又转回来。
“行了。”
“行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件。”
“你刚才那三件都挑毛病。”沈聿说,“这件你没说话。”
“这件没有毛病。”
“真的?”
“肩线正,腰收得比你平时穿的紧,下摆到你手腕这一节,正好。”顾临说,“你穿这个上台,台下的人先看你的脸。”
沈聿的耳朵一下红了。
“你少来这套。”他说,“你从刚才到现在,点评了四十分钟。你倒是一套都没试。”
“我试过了。”
“……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顾临说,“我自己来的。”
“你昨天来过了?”
“嗯。”
“你自己试了?”
“我试了三套,带回去了一套。”
“你怎么不叫我。”
“叫你你会跟来。”顾临说,“你跟来就会站在这儿点评我,从早上点评到晚上,然后什么都定不下来。”
沈聿张嘴,没说出话来。
钱师傅那边已经把第五套从架子上取下来了。
“还试吗。”钱师傅问,“剩下三套。”
“试。”顾临说。
“都试?”
“都试。”顾临说,“他上回试鞋,试了十一双。”
“那是因为鞋不合脚。”
“你今天这七套,一套都不合脚,我知道。”顾临说,“试完你才肯认。”
沈聿顿了两秒,把外套脱下来。
第五套是深绿色的,第六套是灰蓝色的,第七套是一件双排扣的白色。
第六套他穿出来的时候,顾临摇了摇头。
第七套,白色的那件,沈聿自己看了一眼镜子,就没再动。
“这件。”他说。
“嗯。”
“跟刚才那件米白的比呢。”
“米白那件更活。”顾临说,“这件更稳。你那天要哭,这件不显。”
“……你怎么知道我那天要哭。”
“你会哭。”顾临说,“但哭起来好不好看,衣服说了算。”
沈聿把白西装脱下来,交给钱师傅。
“就这两件?”钱师傅问。
“米白那件。”沈聿说。
“不试白的了?”
“就米白的。”沈聿说,“他先说米白好。”
钱师傅把米白那件挂起来,用一块白布罩上,然后在单子上写了两行字,写完抬头看顾临。
“你的呢。”
“我的带来了。”顾临说。
“在哪儿。”
顾临从沙发上拿起一个纸袋。他把纸袋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套西装,是深藏青的。
钱师傅把那套抖开。
“这是昨天我带回去的。”顾临说,“袖子长了一点,肩膀正好。”
钱师傅拿软尺量了量。
“改一公分。”他说,“三天后取。”
“行。”
“你那套什么时候来量。”
“下礼拜。”顾临说。
沈聿站在旁边,看着那两套衣服被并排挂在同一个架子上。一件米白,一件深藏青,长度不一样,肩宽不一样,挂在一起,前襟朝着两个方向。
他忽然说:“你试试。”
顾临回头看他。
“我试。”
“不是。”沈聿说,“我是说,你回家里试试,我看一眼。”
顾临伸手把那件深藏青从架子上取下来,搭在自己胳膊上。
“我试。”他说,“但你的婚礼,你穿给我看。”
“怎么是我的婚礼。”
“你负责帅。”顾临说,“这是你妈的原话。”
“……那这婚礼你不办啊。”
“我办。”顾临说,“我看着。”
从店里出来,天已经暗了。街上摆摊的收了一半,卖花的把剩下的几把捆在一起,两块一把。
沈聿手里拎着那个罩着白布的衣服袋,走两步,把袋子换一只手,再走两步。
“顾临。”
“嗯。”
“我穿那个上台,像不像伴郎。”
“不像。”
“像什么。”
“像新郎。”
“那你呢。”
“我也像新郎。”
“那人家怎么分得清。”
“分得清。”顾临说,“你哭,我不哭。”
“你不是说你要——”
“我说陪你哭。”顾临说,“陪你哭跟哭是两件事。”
五月二十号晚上,球队群里炸了。
起因是赵凯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个路牌的背面,上面贴了一张红纸,红纸是剪出来的,剪得弯弯扭扭,上面写着四个字:喜事在秋。
“兄弟们。”赵凯发,“我今天去云溪镇送东西,看见的。”
“这是不是聿哥他妈的店门口。”
“是。”
“哈哈哈哈哈哈这个字是用刀刻的吗。”
“剪的,剪的。”
“阿姨厉害。”
“聿哥呢,聿哥出来说话。”
顾临把手机递给沈聿的时候,沈聿正坐在地板上拆一个快递,是一个篮球架的配件,他自己买的,说要换掉客厅那个小篮筐的网。
他接过手机,看了一下那张照片。
“这是我家门口。”他说。
“嗯。”
“谁拍的。”
“赵凯。”
“他怎么跑我家门口去了。”
“他去云溪镇送东西。”顾临说,“送什么东西不知道。”
沈聿往下翻。
群里已经刷了六十多条。
“聿哥恭喜。”
“聿哥,婚礼我们几个能去吗。”
“必须能去,你不去谁陪酒。”
“伴郎还有位置吗。”
“伴郎是陈旭周凯,你不知道?”
“那我能当什么呢。”
“你来当啦啦队。”
“李指导说话了吗。”
“李指导在潜水。”
最后一条是李建国发的。
“那天我不喝酒。”
下面紧跟着一条。
“我开车送人。”
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开始刷“李指导天塌了”“李指导这个回复有内容”“李指导是不是要发言”。
沈聿把手机递回去。
“李教练要去。”
“他当然要去。”
“他说他不喝酒。”
“他每次都不喝。”
“那他为什么还要说。”
“因为他要让你知道他去。”顾临说。
沈聿嗯了一声,低头去拆那个快递箱。
过了半分钟,他又抬起头。
“陈旭跟周凯当伴郎这件事,是我妈定的。”
“嗯。”
“他们俩知道吗。”
“陈旭知道。”顾临说,“他前天给我打了电话。”
“他打电话干什么。”
“他说要给他订一套西装,问我什么颜色。”
“你告诉他了。”
“我告诉他了。”顾临说,“他问完之后又说了二十分钟话,全是他自己怎么在仪式上走位。”
“他走什么位。”
“他说他要走在最前面。”
“……伴郎走在最前面干什么。”
“他说他有经验。”
六月二号,伴郎团第一次排练。
地方在听涛湾那块草坪旁边的空地上。那天下午四点,来了五个人。陈旭和周凯是伴郎,乔安和罗一佳是伴娘那边的人,林昭是来旁观的。
沈聿和顾临到的时候,陈旭已经在草坪上走了三趟。
“聿哥!”陈旭扯着嗓子喊,“你看我这个站位!我在这儿,周凯在这儿,你俩从那边过来,我们四个人排成一排——”
“你排这么宽干什么。”周凯在旁边说。
“宽了气派。”
“气派个屁,你把乔安她们挤没了。”
“那我往里收半步。”
“收到我脚上了。”
“你往旁边站站。”
乔安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站在树影下面,手插在裙子的兜里。她现在是临江一家幼儿园的老师,教的是小班,她今天刚带完孩子们扎染,手指上还留着一小块蓝色没洗掉。
“你别听他们的。”乔安说,“伴郎要站在新郎后面半步,不然后面的人全挡住。”
“后面还有谁。”陈旭问。
“还有沈教练他妈。”
陈旭愣了一下,往里收了半步。
“收半步也不够。”周凯说。
“你少说话。”
“我这是为你好。”
“你为我好你刚才说我站得宽。”
“我说的是事实。”
“你——”
林昭站在最边上那棵树下面,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了一会儿。
他今天穿一件黑色的短袖,耳机挂在脖子上,来了以后一句话没说。他读完研一了,现在在准备一个计算机方面的项目,听说下个月要发一篇论文,论文的题目长得没人记得住。
“林昭。”沈聿喊他,“你看这样行吗。”
林昭抬眼。
“你们俩站旁边。”他说,“像俩保镖。”
草坪上安静了一下。
陈旭低头看了看自己两只下垂的手。
“哪儿像保镖了。”
“站姿。”林昭说,“你俩站得太直,手垂着不动,一左一右。”
“那怎么办。”
“别站这么齐。”林昭说,“一个往前半步,一个往后半步,手别垂着,拿着东西。”
“拿什么。”
“戒指。”林昭说,“或者捧花。”
“捧花是伴娘的活。”乔安说。
“那你们拿两个盒子。”林昭说,“总比空着手强。”
陈旭和周凯对视了一眼。
“就这个。”陈旭说,“我拿盒子。”
“凭什么你拿盒子。”
“我先说的。”
“我先想到的。”
“你想什么了。”
“我刚才想说了。”
“你没说。”
“我正要——”
“行了。”沈聿说,“一个拿盒子,一个拿证。证在我兜里。”
“证在你兜里?!”
“那天要用的。”沈聿说,“放兜里踏实。”
周凯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镜,咽下去一句什么。
排练走位走了四十分钟。中间有一次陈旭转身太快,胳膊撞到周凯的肩膀,周凯手里的那个空盒子飞出去,落在草地上,弹了一下。
“你慢点!”周凯去捡盒子。
“你自己站太近。”
“我站近是因为你往里挤。”
蹲下去捡盒子的周凯,把盒子里那块垫布拿出来,抖了抖土,又叠回去。叠的时候他手指一直在那块布上按,按了三下才把盒子盖上。
陈旭站在旁边看着。
“你叠这么仔细干什么。”
“这是给人家的东西。”
“婚礼才用。”
“今天拿出来了就要干净。”周凯把盒子递给他,“你拿着。”
“为什么给我。”
“你说你要拿的。”
陈旭接过去,抱在怀里。他抱盒子的姿势像抱着一个球,抱了两秒才发现不对,把两条胳膊放低了一点。
“你抱得难看。”周凯说。
“你来。”
“你抱。”
“你嫌我抱得难看。”
“我嫌你抱得难看,但我不接。”周凯说,“今天开始到婚礼那天,这个东西归你。”
陈旭低头看那个盒子。
“……行。”
七月底,两位母亲的喜糖之争开始。
事情的起因是许清和在群里发了一张图。
那个群叫“婚礼筹备组(5)”,是她那天早上建的。五个人是许清和、沈秀兰、顾临、沈聿,还有沈聿不知道为什么会进去的钱师傅。
许清和发的是一张喜糖的图:一个正方形的铁盒,深红色,盒面烫了金色的花纹,里面是八颗巧克力,两颗白的,两颗黑的,四颗是夹心的。
“礼盒款。”她发,“八十八一盒,一百二十盒起。糖是进口的,不用另外配。”
隔了四分钟,沈秀兰也发了一张图。
那张图是从一个纸箱里拍的,箱子放在早餐店的桌子上,里面是一包一包用红纸包着的糖。糖是那种老式的花生酥糖,红纸边上印着金色的“喜”字。
“这个。”沈秀兰发,“我们家镇上喜事都用这个。八块钱一斤。我昨天去厂里问了,能印字。”
许清和回了一条。
“纸质包装容易受潮。”
“喜糖当天发,隔天就吃完了。”
“婚礼那天有空调,草坪上不一定。”
“草坪上风大,铁盒子吹不走?”
“铁盒重,风吹不走。”
“纸包八块钱,铁盒八十八。”沈秀兰发,“差十倍。”
“差的是糖。”
“糖是糖。”
“糖不是一个糖。”
“那你说哪个糖甜。”
许清和那边停了六分钟。
沈聿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看着两个人一句顶一句,看得眼睛都花了。他往旁边推了推顾临。
“你看看这个。”
顾临把手机接过去,从头往下看了一遍,又往下翻了翻。后面还有二十几条,两个人都开始算人数,一个算镇上的亲戚一人两包,一个算城里的同事一人一盒。
“顾临。”沈聿说,“她们要吵到什么时候。”
顾临把手机还给他,站起来,走到阳台去打电话。
他打了大概四分钟。
沈聿在客厅里等着。手机上的消息还在跳。
许清和:“我算过了,一百二十盒,一万零五百六。”
沈秀兰:“我算过了,一百八十斤,一千四百四。”
许清和:“你这个数不够。”
沈秀兰:“够,镇上的人不看盒子,看糖多不多。”
许清和:“那是你们镇上,我这边同事要拿去办公室分。”
沈秀兰:“那你就买你的。”
许清和:“那你买你的?”
沈秀兰:“我买我的。”
许清和:“那亲戚看见两种,怎么说。”
这一条发出去之后,两个人都没说话。
隔了两分钟,群里又跳出来一条。
发信人是顾临。
“妈,两样都买。”
沈聿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两秒。
“两样都买?”许清和回。
“两样都买。”顾临说,“你那款一百二十盒,云溪镇那边按人头算,沈阿姨那款一百八十斤。礼盒给同事和两家的长辈,酥糖给镇上和队里。”
“那不就买多了。”
“多的放家里。”
“放家里干什么。”
“摆着。”顾临说,“来客人抓一把。”
群里安静了三十秒。
沈秀兰先回的。
“行。”
隔了十秒,许清和也回了两个字。
“可以。”
沈聿看着那两个“行”和“可以”,抬头看从阳台走回来的顾临。
“你刚才在阳台跟谁打电话。”
“我妈。”
“你先跟我妈说的?”
“我先打给你妈的。”顾临说,“她那边好说,她只要糖多。”
“你妈那边呢。”
“我说服她需要三步。”顾临说,“第一步是按人数算,第二步是按场合分,第三步是让她知道她那款礼盒最后还是主角。”
“第三步是我说的那句?”
“对。”顾临说,“她那款是主角,你那款是陪客。她听得懂这一句。”
沈聿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往后躺下去。
“你说一句话就完了。”
“嗯。”
“我看了二十分钟,头都大了。”
“因为你在看。”顾临说,“我在算。”
八月初,分装。
喜糖到了之后要装。许清和买的礼盒是一百二十盒,纸箱摞在顾家客厅靠墙那一排,摞了六个。沈秀兰那边的酥糖是一百八十斤,用麻袋装了三个,堆在门口。
许清和把客厅那张桌子清空,铺了一块塑料布,摆上锡纸、丝带、剪刀、小卡片。她还在纸上画了一个图,图上画着盒子打开的正面,标着“糖放左上、丝带打右结”。
“都来。”她说。
那天下午五个人在顾家坐了三个半小时。
沈聿负责折丝带。他折不好,第一根折歪了,第二根打了一个死结,第三根才勉强像个蝴蝶。他折到第八个的时候,许清和把他手里那根丝带拿过去,重新做了一遍,做完放回他面前。
“你跟着做。”
“我在跟着做。”
“你打结的时候手别往上翻。”
“我没往上翻。”
“你翻了。”许清和说,“你看你手指头,刚才那个是往上的。”
顾崇文从书房出来过一次。他走到客厅,站在那群箱子前面,看了看。
“这么多。”
“两家的。”许清和说。
“我能帮什么。”
“你不要帮。”许清和说,“你去把那件外套挂好,明天要穿。”
“哪件外套。”
“浅灰那件。”许清和说,“婚礼那天你穿那件。”
顾崇文点了点头,回书房了。
过了十分钟,他又出来一次。这一次他没说话,从桌上拿起那把剪刀,在沈聿旁边坐下,开始剪丝带。
他剪得很慢,剪一条,把两头的毛边掐掉,再放成一小叠。
沈聿看了他两眼,没说话。
“你剪得挺齐。”沈聿小声说。
“我剪过卷子。”顾崇文说,“以前的卷子要装订,剪齐了才不刮手。”
“哦。”
两个人就那么剪了半个小时。
九点二十,沈秀兰那边打来电话,说她那三个麻袋明早让镇上跑车的捎过来,她人后天来。
“后天来干什么。”沈聿问。
“来分糖。”沈秀兰说,“你那两个妈分糖,你要不在,她们能分到天亮。”
“……你俩不是和好了吗。”
“和好了。”沈秀兰说,“分糖是另一件事。”
八月底的一天上午,青训家长群在聊另一件事。
那个群叫“青训班家长(14)”,是去年十月开班第二天,佟舟的妈妈建的。群里十四个成员,十二个孩子各一个家长,加沈聿,加球馆管理员老吴。沈聿在群里一个月说不了一句话,他只在群里发过一次东西,是一条四个字的消息:明天停课。
那天上午十点,罗一佳的妈妈先发的消息。
“沈教练要办婚礼了?”
“真的假的。”
“我们家一佳昨天回来说,教练要结婚了,她要穿小裙子去。”
“什么时候办。”
“我听说是秋天。”
“沈教练那个对象我见过一次。”一个家长发,“就是那个白净的,戴眼镜,来接人的。个子比教练矮一点。”
“那不是他对象吗。”
“是,我知道是。”
“那怎么还‘对象’。”
“我改口。”
底下冒出来一串“哈哈”。
有人发了一张照片。照片是七月拍的,在一家店门口,隔着玻璃。玻璃上反着街景,里面能看见两个人——高个子的那个蹲在地上,正在给一个小胖子系鞋带,另一个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杯水。
“这是我今年七月拍的。”那个家长发,“我一直存着。”
“教练还给人系鞋带啊。”
“他给佟舟系。佟舟鞋带永远开。”
“我们家孩子说他上课从来不吼人。”
“吼是吼,吼完自己蹲下来教。”
隔了几分钟,又一条。
“他那天办婚礼,我们这十二个孩子能不能去。”
群里安静了两秒。
“去干什么。”
“去站着啊。电视里都有,一站一小排。”
“他们那个是花童。”
“那我们就当花童。”
“十二个花童?”
“挑四个。”
“凭什么挑四个,我家孩子个子矮。”
“个子矮的才好看。”
“行了行了。”佟舟的妈妈发了一条,“人家办婚礼,别给人添乱。”
“我没添乱。”
“你上次说要给教练送一头羊。”
“那不是开玩笑吗。”
“你那个玩笑把沈教练吓得三天没在群里说话。”
群里又炸了一轮“哈哈”。
沈聿那天上午在馆里带着孩子们做定点,手机放在长椅上,震了十几次。他中午拿起来翻开,坐在长椅上把那一百多条从头看到尾,看到那张玻璃反光的照片时,停了很久。
他把手机屏幕转了个方向,用袖子把灰擦掉,然后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
存完他往群里发了一条。
“那天孩子们要是想来,来。”
群里停了一秒。
然后是一串“谢谢教练”。
八月底的一天晚上,沈聿从青训馆回来,进门的时候有点不对。
他把球筐往门口一放,鞋没换利索就往客厅走。顾临在厨房里切菜,听见动静探出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
“嗯。”
“今天几个孩子。”
“十个。”沈聿说,“佟舟今天投进了一个,转身投的。”
“挺好。”
“嗯。”
沈聿在客厅里站着,站了一会儿,又走到厨房门口。
“顾临。”
“嗯。”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你出来一下。”
顾临把刀放下,洗了手,擦干,跟他走到阳台。
阳台的门拉上之后,客厅的声音就小了。楼下小区里有人在遛狗,狗在树底下闻东西。再远处是小区的棋盘摊,三个老头下棋,一个人在旁边指挥,声音很大。
“怎么了。”顾临问。
沈聿靠着阳台的栏杆站着,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楼下那摊棋。
“我有点事跟你说。”
“嗯。”
“你别笑我。”
“不笑。”
沈聿吸了一口气。
“顾临,我有点紧张。”
顾临看着他。
楼下的棋盘摊有人拍了一下大腿,喊了一句什么,三个人都笑起来。
“紧张什么。”
“怕婚礼上又哭。”
顾临没立刻说话。
他往栏杆上靠了一下,胳膊跟沈聿的胳膊挨着,中间隔了一点空。
“又哭。”他说,“你什么时候哭过。”
“上回。”沈聿说,“训练馆那次。”
“求婚那次。”
“嗯。”沈聿说,“我在一堆孩子跟前哭成那样。陈旭现在还拿这个说我,他说他一辈子忘不了我蹲在地上那个样子。”
“他忘了不少事。”
“他不会忘这个。”
“那你就再哭一次。”顾临说,“让他记两次。”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
沈聿看着楼下。
“我怕到时候我站台上,一张嘴就控制不住。”他说,“下面坐着我妈,坐着李教练,坐着一堆孩子,坐着我小时候的街坊。我要是哭出来,他们看着我哭,我就更停不下来。到时候这个婚礼变成我一个人哭,那多难看。”
顾临听完,没急着答。
他把两只手放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楼下。
“沈聿。”
“嗯。”
“那一排人,一半的人都哭过你。”
“什么。”
“训练馆那天,你妈在店里哭,王婶说的。”顾临说,“陈旭在馆里哭得比你还响。周凯哭得把纸巾糊在陈旭脸上。李教练站在门口擦眼睛,老吴说你妈那天夜里给他打电话,问你是不是真结婚了。”
“……”
“你在台上哭,”顾临说,“他们在下面哭。这就是婚礼。”
沈聿没说话。
“你要是真怕,”顾临说,“我陪你。”
“陪什么。”
“那我陪你哭。”顾临说,“你在上面哭,我在旁边陪你哭。那天没人看你一个人。”
沈聿把头转过来,看着他。
楼下那摊棋散了,三个老头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声音。远处有一辆车开过去,车灯在墙上划了一道。
“顾临。”
“嗯。”
“你这人怎么什么事都接。”
“我手快。”
“……你又来这套。”
“那你还要不要。”
沈聿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把脸转回去,看着楼下。
“要。”
九月六号,距离婚礼还有四天。
那天晚上十一点,沈聿一个人在书房里。
他坐的那把椅子是从餐桌上搬过来的,桌上摊着一沓便签纸。客厅的灯开着,顾临在阳台上打电话,是公司的事,说了很久。
沈聿把手机屏幕调暗,拿起笔。
他写的时候很慢。他把纸折成四折,放在膝盖上,一只手压着,另一只手写。写到一半他抬手看了一眼阳台的方向,确定那边还在打电话,才继续往下写。
那是婚礼上的致辞。
他第一遍写的时候写满了整张纸。他觉得自己写得挺全:谢谢大家,谢谢两家的父母,谢谢教练,谢谢队友,谢谢那些孩子,最后谢谢顾临。他写完自己念了一遍,念到“谢谢顾临”那一句,觉得前面那些话全像开会。
他把那张纸撕了。
第二遍他重写。这一次他先去掉了所有的“谢谢”,改成从他妈的早餐店开头。他写:我妈开店开了二十多年,我从小在店里长大,我最早的记忆是灶台上的蒸汽。他写完读了一遍,觉得这段太长了,念出来要一分钟。
他把这段划掉。
第三遍他试着从篮球写开头。他写:我十四岁第一次摸到球。写完他停了很久,然后在那句话底下画了一条线,整段划掉。
第四遍他写了自己高考复读那一年。写到第二行的时候他停了笔,把纸拿到灯下看了一眼,然后折起来,塞进抽屉。
第五遍他写得最短。他只写了一句:今天我把话说完了,以后我少说一点。写完他笑了一下,觉得这句像骂人。
第六遍他重新起头。这一次他从两个人买菜那件小事写起,写到一半,阳台那边的门响了。
顾临进来了。
沈聿手一抖,把纸压在腿上,另一只手抓起旁边那本训练计划本,假装在看。
“还没睡。”顾临说。
“嗯,我看明天那个班。”
“明天是星期天。”
“……哦。”
顾临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桌上。桌上什么都没有,便签纸的那一沓只剩一半,边上有一点被撕过的毛边。
“你在写东西。”
“没有。”
“便签少了十三张。”
“……你连这个都数。”
“你拿了十三张,撕了六张。”顾临说,“剩下的在你腿上。”
沈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腿。那张纸露出来一个角。
“那是我记明天课的东西。”
“嗯。”顾临说,“那你去睡吧,明天早上要开会,我妈说九点。”
“知道了。”
顾临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沈聿把腿上那张纸抽出来。
那是第七张。
他把那张纸摊平,看了一会儿,用笔把中间那两行划掉,句子往上提,然后把最下面那一句抄在了背面。
他抄完,把那张纸重新折成四折,折得很小,比手掌还小。
折完之后他把纸放进那本训练计划本的夹层里,压在佟舟那张“教练,我系鞋带会了”的便利贴后面,合上本子。
然后他把桌上剩下的纸屑都收进垃圾桶,用手按了按,按到看不见。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那面镜子前面。
那面镜子是搬家的时候顾临买的,挂在门边上,一米二高。镜子里的沈聿穿着一件洗过很多次的灰色卫衣,头发翘着,眼睛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
他把手伸进卫衣口袋,又摸出那本训练计划本,从夹层里把那张小抄抽出来,展开。
他对着镜子清了一下嗓子。
“各位……”
他停住了。
镜子里的人闭着嘴,看着自己。他把纸重新捏在手里,捏了两秒,把纸折回去,塞回本子里。
他站在镜子前面,站了大概十秒。
十秒之后他伸手,把书房那盏灯关掉,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