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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领证 三月十号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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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号早上五点四十,临江机场。
顾临二十六岁,临安科技的技术合伙人,公司从去年十二月起扩到了星河科技园B座十一层,工位四十二个,员工三十多人。他站在值机柜台前面,手里捏着两张登机牌和两个护照,身边那个人正低着头,很不熟练地把一条护膝往膝盖上套。
沈聿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黑T恤,下身是宽松的运动裤。他左边裤腿撩到膝盖上面,露出一截小腿,那条腿比另一条细一点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把护膝拉上去,拽了两下,觉得不对,又往下退,重来。
“你早上喝了多少水。”顾临问。
“两杯。”
“飞机上十二个小时。”
“我知道。”沈聿把护膝终于拽到位,站起来跳了一下,“我一会儿去一趟。”
顾临把登机牌递过去。沈聿接过来看了一眼,又递回来。
“你拿着。”
“为什么。”
“你拿着我放心。”沈聿说,“我这人一紧张就掉东西。上回打客场,我把身份证掉在替补席椅子缝里,是赵凯趴下去给我抠出来的。”
顾临把两张登机牌和两个护照一起收进大衣内侧那个口袋。那个口袋有拉链,他拉上了。
值机柜台后面的女孩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先看沈聿,再看顾临,然后低头敲键盘。她敲了一会儿,抬头问:“行李两件都托运吗。”
“托运一件。”顾临说,“那个黑色的箱子。另外一个包带上飞机。”
“靠窗还是靠过道。”
“一个靠窗,一个靠过道。”
“中间坐人吗。”
“中间没人。”顾临说。
女孩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把两张牌打出来,用笔在纸上圈了两个座位号。
行李过传送带的时候,沈聿站在旁边看那个黑箱子被卷进去,卷了一半卡了一下,被工作人员推了一把才算进去。他盯着那截传送带看了两秒,忽然说:“里面那件衬衫,会不会压皱。”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我叠的。”顾临说,“我叠的时候中间垫了两层纸。”
沈聿“哦”了一声,还在看那个传送带的口子。
机场早上人不多,但是已经有一种早起赶路的气氛。安检口那排人里有个抱孩子的女人,孩子大概两岁,穿着一件黄色的小外套,一只脚没穿鞋,袜子挂在脚踝上。女人一手抱孩子,一手在包里掏证件,掏了半天,最后是后面一个中年男人帮她把那个包接过去,举着让她腾出手来。
孩子哭了。哭得不算响,就是那种委屈的、一声一声的哼。女人哄了两句没用,从包里摸出一块饼干。孩子捏着不吃,捏碎了,碎屑掉在女人肩膀上。
沈聿从那一家人旁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看什么。”顾临问。
“没什么。”沈聿说,“那孩子鞋掉了一只。”
“嗯。”
“他妈没看见。”
“看见了。”顾临说,“她刚才低头看过一次,只是手腾不出来。”
免税店那边一排灯全亮着,玻璃柜台上摆着一列一列的酒瓶和香水瓶,一个穿制服的小姑娘站在柜台后面打哈欠,手撑着脸。离登机口更近的地方,两个年轻旅客在说话,其中一个男的忽然停了下来,转过头,看了沈聿两秒。
“那个……”他跟他旁边的人小声说,“是不是打篮球那个。”
“谁啊。”
“临江星火,十一号。”
“你认识?”
“我看球啊。”那个男的说,“膝盖伤了,去年赛季后半段没上。哎他这么高。”
“也就一米八几吧。”
“一米八五。”
两个人又往这边看了一次。沈聿正低着头看手机,什么都没觉出来。顾临看了那两个人一眼,两个人立刻把目光移开,一个假装看航班信息屏,一个假装低头系鞋带。
登机口前面那排椅子是蓝的,坐了一半人。广播换了两次,第一次说登机时间延后十五分钟,第二次说可以排队了。
沈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他站住,弯了一下腿,又直起来。
“没事。”他说,“坐久了。”
“嗯。”
“你别用那个眼神看我。”
“我用哪个眼神。”
“就是那个,你在心里记一笔的那种。”沈聿说,“我自己知道。”
顾临没接话,把两个包一起拎起来,往前走了两步。
上了飞机,沈聿靠窗,顾临靠过道。中间那个位子是空的。飞机停在廊桥口的时候,外面是那种没有太阳的灰白的天,机翼上一片薄薄的水气。
沈聿把安全带的两个头对着插上,试了一下松紧,又调了一次,然后把手放在膝盖上,坐着不动。
飞机开始推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
“沈聿。”
“嗯。”
“你要不要睡一会儿。”
“不困。”
“你昨天两点才睡。”
“那是昨天。”沈聿看着窗外,“飞机起飞的时候不能睡,一睡就错过。”
“错过什么。”
“错过看它飞起来。”沈聿说,“我上一次坐飞机是五年前,跟队里去打客场,飞了一个半小时。那天我在飞机上睡着了,醒的时候已经落地了。”
飞机开始加速。跑道在地上往后拉,拉到一段长度之后,机身抬起来,地面上那些灯、那些方方正正的楼、那条灰色的高速公路,一起往下沉,沉到云层里,沉成一块一块没有细节的图案。
沈聿一直看着窗外。
看到云全铺开之后,他才转回头来。
“顾临。”
“嗯。”
“你怕不怕。”
“不怕。”
“我不是说这个。”沈聿说,“我是说……算了。”
他把话咽回去,把帽子往脸上一扣,往后一靠。
三个小时之后,中间那个位子还是空的。沈聿把那条护膝解了,又系上,系上又解开。他把小桌板放下,又收起来。他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在过道上站了一会儿,看着舷窗外那片白,站了大概半分钟,才坐回来。
“你怎么了。”顾临问。
“没怎么。”
“你今天从早上到现在,一共动了三百多次。”
“你还数这个。”
“我数的。”
沈聿把帽子从脸上拿下来,捏在手里。
“顾临。”
“嗯。”
“明天这事,办完是不是就回不去了。”
顾临看了他一眼。
“回哪儿去。”
“就是……”沈聿想了一下,“以前那样。”
“以前哪样。”
“以前我什么都没有。”沈聿说,“就一个球,一条腿,我妈那间店。你跟我说要把那间店翻新,我都觉得你在开玩笑。”
顾临把手里那本册子合上。
“沈聿。”
“嗯。”
“你要是后悔,”他说,“现在下飞机还来得及,我们在中转那站把你送回去。”
沈聿愣了一下。
“我没说后悔。”
“那你说什么回不去。”
“我是说——”沈聿坐直了,把帽子往腿上一扔,“我是说这事儿太大了。我昨天晚上躺着想,我想了半宿,我想我这辈子干过最大的事就是投进过一个三分,还回头看错人了。”
“你没看错。”
“我知道我没看错。”沈聿说,“我说的是太大。”
飞机遇到一片气流,机身轻轻抖了一下。前排有个小孩“啊”了一声,随即笑起来,被大人按住。过道里有个乘客站起来,被乘务员请回座位。
顾临把册子放在小桌板上,转过来看他。
“沈聿。”
“嗯。”
“明天那件事,我准备了七年。”他说,“你准备了三个小时。所以你会觉得大。”
“你准备了七年你怎么不早说。”
“因为我怕你跑。”
沈聿瞪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泄了气,往后一靠。
“我不跑。”他说,“你少来这套。”
中转之后又飞了五个小时。落地的时候是当地傍晚,天色很亮,云很低,海面上有一层橘红色。机场不大,廊桥是塑料的,走出来的时候能闻到风里有咸味。入境窗口前排着一条不长的队,前面是一对年纪大的伴侣,两个人靠在一起慢慢往里走,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滚。
办手续的人把两个护照翻了一遍,抬头看了沈聿一眼,又低头看护照上的照片,看了一次,把护照推出来,用笔在纸上盖了章。
出了门,天已经黑了。
那座小城是靠海建的,路很窄,路两边是白的墙和石头砌的老房子,楼不高,两三层,窗台上摆着花盆。出租车开进城里的时候,一路上坡又下坡,路面是那种老旧的石板,轮子压过去咚咚响。司机一边开车一边跟前座的沈聿说话,说的是当地话,一句都听不懂,沈聿“嗯”了两声,后来干脆对着人家笑,露出虎牙,司机也笑了,回头拍了拍方向盘,继续说他自己的。
酒店在半坡上,门脸不大,前台是个中年女人,把他俩的证件看了一遍,问了三个问题:从哪来,待几天,明天办什么事。
“办事。”沈聿说。
“办什么事。”
沈聿张了张嘴。
“登记。”顾临说。
前台女人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全是褶子。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手绘的地图,用笔在中间那条路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箭头,说了两句什么,指指地图,又指指门外。
“明天,”她说,又指了一下墙上的钟,“九点。”
“谢谢。”顾临说。
沈聿低头看那张地图。地图是用铅笔画的,画的人手很稳,路和路之间画着小小的房顶。他把地图对折,再对折,放进夹克口袋里。
房间在二楼,窗户对着海。窗外其实看不见海,只看得见前面一栋楼的屋顶和屋顶后面那一条黑。风从窗缝里进来,凉的,不刺骨。
箱子打开,那件衬衫果然没皱。沈聿把它拿出来,抖了一下,挂在衣柜前面那根横杆上,挂完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它两边的肩膀往里收了一点。
晚饭在楼下那条街上吃的。一家很小的店,四张桌子,老板一个人在厨房里,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拿着锅铲。沈聿点了一份面和一块烤鱼,顾临点了一份汤和一份拌菜。面很粗,酱很咸,沈聿吃了一半,把剩下的推给顾临。
“不好吃?”
“能吃饱。”沈聿说,“就是太咸。”
“那你还吃。”
“我饿。”
吃完饭两个人在街上走了一段。石头路上有水,路面反着路灯的黄。有个老太太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剥豆子,剥下来的壳堆在报纸上。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听不出来是打招呼还是只是自言自语。沈聿也冲她点了一下头。
“顾临。”
“嗯。”
“明天几点。”
“九点。”
“现在几点。”
“八点四十。”
“那我洗个澡早点睡。”
“嗯。”
十点半,房间的灯关了。
十点五十,顾临听见旁边那张床翻了一次身。
十一点二十,又翻了一次。
十一点五十,沈聿坐起来了。
顾临睁开眼。
“怎么了。”
“没事。”沈聿在黑暗里坐着,“我上个厕所。”
他去了,回来躺下,躺了不到十分钟,又坐起来。
“顾临。”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明天我真结婚了?”
顾临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上那一道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
“嗯。”
沈聿躺下去。躺了五分钟,又坐起来。
“顾临。”
“嗯。”
“明天我真结婚了?”
“嗯。”
“那证上写的是我俩的名字?”
“是。”
“上面有照片吗。”
“有。”
“我穿那件衬衫行不行。”
“行。”
“那个领子会不会太硬。”
“不会。”顾临说,“你今天试了四回。”
“哦。”
沈聿又躺下去,这次躺了大概十分钟。然后他第三次坐起来。
“顾临。”
“嗯。”
“明天我真结婚了?”
顾临把枕头往上推了推,也坐起来,靠着床头。
“沈聿。”
“嗯。”
“你从十点五十到现在,一共坐起来三次。”
“……你连这个都数。”
“我数的。”顾临说,“你第三次问的不是一个问题。”
“那是什么。”
“是你在跟自己确认。”顾临说,“你问第三次的时候,声音比第一次小,比第二次稳。”
沈聿没说话。
窗外的风把窗子推了一下,玻璃轻轻响了一声。楼下那条街上有摩托车开过去,声音远了。
“我怕。”沈聿忽然说。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不打算让人听见。
“怕什么。”
“怕明天早上起来,发现是我想多了。”沈聿说,“我怕我坐在那个屋里,人家问我要东西,我一件都拿不出来。我怕我这辈子运气一直就这么点,用完了。”
顾临伸手,把床头那盏小灯打开了。
灯是黄的,光很小,照到两张床中间那块地板。沈聿坐在床上,头发压塌了一半,眼睛底下有一点青,两只手放在被子上。
“沈聿。”
“嗯。”
“你从十九岁到二十六岁,七年。”顾临说,“你复读那年,每天早上五点起,晚上十二点睡。你进了大学,一天打两份工。你膝盖里那颗钉子,是你自己走进去挨的,那天你在手术台上抓着我手腕,抓了六个小时。你去年腊月把合同申请书交了,又自己抽回来。”
“你别说了。”
“我说完。”顾临说,“这些东西不是运气。运气不长这样。”
沈聿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抬手在眼睛上按了一下。
“你别看我。”
“我看。”
“你关灯。”
“不关。”顾临说,“你现在哭了,明天早上眼睛会肿,别人看得出来。”
“我没哭。”
“嗯。”顾临说,“你没哭。”
他把那盏灯关掉。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顾临。”
“嗯。”
“明天你要是比我快,我就不理你。”
“比什么快。”
“就那个。”沈聿说,“人家问话的时候,你先答了。我不理你。”
“……好。”
“你答应得这么快,是不是心里有鬼。”
“我答应是不想让你睡不着。”顾临说,“现在睡。”
沈聿躺下去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坐起来。
顾临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很久。他听着旁边那张床上的呼吸一点一点变匀,变慢,中间夹着一次很轻的翻身。楼下的街上有夜里的风,风里有一点海的味道。
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了一下那个硬的东西。
两个护照,两张登机牌,还有一张折了两折的纸。那张纸上是他自己写的,写了三行。第一行是登记处开门的时间,第二行是需要的三样东西,第三行他只写了四个字。
他摸了一下那张纸的边缘,把手收回来。
六点五十,天还没完全亮,沈聿已经站在楼下的门口了。
他穿了那件衬衫,外面套着夹克,头发是洗过吹过的,前面那一撮还是翘着,他大概自己按过,按下去又翘起来。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街。街上很安静,只有一家面包店开着门,门口摆着一个铁架子,架子上放着刚烤出来的面包,热气从纸袋口往外冒。
“吃了吗。”顾临下来的时候问他。
“吃了半个面包。”
“就半个。”
“我怕吃多了。”沈聿说,“我怕一会儿人家让我签名,我打嗝。”
顾临看了他两秒。
“走吧。”
登记处在一栋两层的石头房子里面,墙很厚,窗户很小,窗台上摆了两盆不知道名字的花。门口有一块木牌,牌子上的字是刻的,刻得很深。
进门是一个不大的厅。地是石板铺的,磨得很亮。左边墙下摆着一排木头长椅,右边是两个窗口,窗口上面挂着一块显示号码的小屏,屏幕上的数字是暗的。厅里已经有三个人在等。
一个是头发花白的男人,穿一件熨过的旧外套,一个人坐着,腿上放着一个牛皮纸的信封。他每隔一会儿就用手指把信封的边抚平一次。
另一对年轻些,两个人坐得很近,女的手里攥着一沓纸,男的正在小声跟她说些什么。他们说话很快,说的是本地话,顾临一个字都听不懂。
还有个穿工装外套的小伙子站在门口外面抽烟,一边抽一边看手机,看样子是陪人来的。
沈聿站在厅中央,左右看了一圈,往那排长椅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顾临。
“坐哪儿。”
“坐哪儿都行。”
“坐那边吧。”沈聿说,“靠窗。”
两个人坐到靠窗那一头。木头椅子很硬,坐着凉。沈聿把夹克解开了一颗扣子,又扣上,然后把手放在膝盖上。
九点整,右边那个窗口里面亮了灯。
坐在窗口后面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短发,圆脸,戴一副眼镜,眼镜腿用一根细链子挂在脖子上。她穿着灰色的开衫,袖口挽了一小段,手边摆着一个不锈钢的杯子,杯子上有磕掉漆的一个角。
她把窗玻璃拉开一半,往外看了一眼,看见厅里这三拨人,先冲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那个男人站起来,走过去了。
“那是他先。”沈聿小声说。
“他来得早。”
“他一个人来。”沈聿说,“他老伴呢。”
“不知道。”
两个人看着窗口那边。那个男人把牛皮纸信封递过去,里面的东西摊在台面上——几张纸,两个小本子,还有一枚戒指。窗口里的女人拿起一枚印章,在一个本子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然后把本子推回去,用笔在上面写了两行字。
整个过程大概七分钟。
那个男人把东西收好,站起来的时候对着窗口那边鞠了一下躬,不深,但是很正式。窗口里的女人也站起来一点,回了一下。
他往门口走的时候,从那排长椅前面经过。沈聿忽然站起来,让到一边。那个男人抬眼看了他一下,点了点头。
“祝您……开心。”沈聿说。
那个男人停了一步。
“谢谢。”他说。他说的是中文,说得很慢,很清楚。
他走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他会说中文。”沈聿小声说。
“他刚才听了你一句。”顾临说。
“他听得懂?”
“你说了他就听懂了。”
窗口那边叫了第二拨。那对年轻人起来走过去,女的手里那沓纸在台面上摊开,摊了两下才摊平。两个人的声音都很快,窗口里的女人也跟着快,中间还笑了一次。办到一半,男的回头朝门口那个抽烟的小伙子喊了一句什么,小伙子把烟掐了,走进来,站在他旁边当一个见证人。
“他们那边办得快。”沈聿说。
“他们东西齐。”
“我们东西齐吗。”
“齐。”
“你昨天晚上看过了?”
“看过了。”顾临说,“你睡着之后我又看了一遍。”
沈聿转过头看他。
“……你昨天晚上什么时候睡的。”
“两点。”
“你说我两点睡。”沈聿说,“你自己也两点。”
“我起得比你早。”
“……行吧。”
第三拨的时候,窗口里的女人抬眼往厅里看。
“下一位。”
沈聿站了起来。他站起来得有点急,椅子腿在石板上刮了一下,声音很响。厅里那个抽烟回来的小伙子抬了下头。
“这边。”顾临说。
两个人走到窗口前面。窗口的台面不高,沈聿站在那儿,两只手撑在台沿上,撑了一下又收回来,改成垂在身侧。
“你们的证件。”窗口里的女人说。她说的是一种带着很重口音的语言,但语速慢,每个词都咬得清楚。
顾临把两个护照和那一沓材料递进去。
女人把材料摊开,一份一份地看。她看得很细,看护照照片的时候会抬眼看一下人,再看回照片,看两三次对上了,才往下翻。翻到体检那一页她停了一下,用笔尖点着纸上的一个日期看了两秒。
“沈聿。”她念。
沈聿的肩动了一下。
“是。”
“聿。”
“对。”
“这个字少见。”她说,“什么意思。”
“我也说不清。”沈聿说,“我妈说是好字。”
女人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眼镜往下滑了一点,她用手指往上推了推。
“顾临。”
“是。”
“你们从哪里来。”
“从很远的地方。”顾临说。
“飞了多久。”
“十二个小时。”
“十二个小时。”她重复了一遍,低头在那张纸上写了一行,写完把笔搁下,“你们等一下,我叫我同事。”
她从椅子上起来,往里屋走。隔着那道帘子能听见她用当地话说了两句,还有一个年轻些的女声在回答。
沈聿站着没动。他的手指在裤子侧面敲了两下,又停住。
“她是不是发现什么问题了。”他小声问。
“没有。”
“那她进去干什么。”
“仪式要两个人办。”顾临说,“一个记录,一个主持。”
“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
“你连这个都查。”
“嗯。”
帘子被掀起来,两个女人一起出来了。后面那个年轻一些,三十上下,扎着头发,穿一件深蓝色的制服外套,手里拿着一本深色封皮的小册子。
她走到窗口里面,跟前面那位并排站着,冲他们笑了一下。
“你们好。”她说,“我叫玛尔塔。今天我给你们办登记。”
沈聿点了一下头。
“我姓沈。”他说,“我叫沈聿。”
“我知道。”玛尔塔说,“我今天早上看过你们的材料了。”
她把那本小册子摊开,放在台面上,翻到中间一页夹着书签的地方。
“在我开始之前,”她说,“我要先问你们三个问题。”
“您问。”
“第一个问题。”玛尔塔说,“你们今天到这里,是自愿的吗。”
“是。”沈聿说。
“是。”顾临说。
“第二个问题。你们有人是被迫的吗。”
“没有。”
“没有。”
“第三个问题。”玛尔塔看着他们,把两只手放在台面上,“你们知道登记之后意味着什么吗。”
沈聿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台面上那本摊开的小册子,看了一会儿。
“我以前不知道。”他说,“现在知道一点。”
“哪一点。”
“就是以后我有个地方回。”沈聿说,“以前回哪儿都行,现在是回这儿。”
玛尔塔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没再问。
她把小册子上那一页念了一遍。念的是当地话,念得很慢。念完她抬起头。
“你们听不懂也没关系。”她说,“我现在用你们的话说一遍。”
她说的中文磕磕巴巴,语法是歪的,但是每个词都说得很用力。
“今天,你们两个,在这里,成为一家人。”
沈聿的喉结动了一下。
“下面我要问你们同一个问题。”玛尔塔说,“我问完一位,另一位再答。答的时候,看着对方的眼睛。”
她转向沈聿。
“沈聿。”
“在。”
“你愿意,在今天,跟顾临结为伴侣吗。从此以后,无论健康、疾病,顺境、逆境,都跟他在一起,不分开。”
她这句话说到“无论健康”的时候,沈聿就已经开口了。
“我愿意。”
玛尔塔愣了一下。她后面那半句话还在嘴里,没说完。
“……我还没问完。”
“你问吧。”沈聿说,“我答完了。”
窗口后面那位年纪大一点的女人笑了,笑的时候用手背掩了一下嘴。门口那个穿工装的小伙子也听见了,小声“哦”了一声。
玛尔塔把剩下那半句念完,念得很认真,像在补一件已经补过的东西,然后她又重复了一次:“你愿意吗。”
“我愿意。”沈聿说。
“顾临。”
“在。”
“你愿意,在今天,跟沈聿结为伴侣吗。”
“我愿意。”顾临说。
他说得很稳,不快也不慢。
玛尔塔把笔搁下,先看了一眼沈聿,又看了一眼顾临。
“我问了十九年这个问题。”她说,“他是第一个抢在我前头答的。”
“他等得久。”顾临说。
“等了多久。”
“七年。”
“七年。”玛尔塔重复了一遍,把那本深色封皮的册子往自己那边拉近了一点。
“他怕我反悔。”顾临说。
沈聿本来正低头在看台面上那张纸,听见这句话,头一下抬起来。
“你闭嘴,我的!”
厅里安静了半秒。
窗口后面那位年纪大一些的女人低头去擦台面,肩膀抖了一下。玛尔塔看了沈聿两秒,把那本册子重新推到中间。
“好。”她说,“那我们继续。”
她把台面上那张纸转过来。
“签名。”
她递过来一支笔。那支笔是那种很普通的黑色签字笔,笔帽不见了,笔杆上有一道牙印。
沈聿接过笔,弯下腰。
笔尖停在第一个字上面,停了两秒。
“沈聿。”顾临说。
“嗯。”
“签名。”
“我知道。”沈聿说,“我在想这个字怎么写。”
窗口后面两位女士都没催他。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有自行车铃响了一下。
沈聿写完了自己的名字。他写字跟打球是两种人,字往右下斜,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写完他把笔递给顾临,然后退后半步,站在旁边看着顾临写。
顾临接过去,弯下腰,签了。
他签得很稳,从上到下一条直线。签完他直起身,把笔放回台面上。
玛尔塔把那张纸拿过去,同那个年纪大一些的女人一起看了一遍,然后两个人各自按了一次印章。
两声。
第一声“咚”的时候,沈聿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第二声的时候,他整个肩膀明显松下去一寸。
玛尔塔把纸晾了十几秒,拿起另一枚方章,在右下角又按了一下,然后用一块布把台面擦了擦,把那张纸折了一次,夹进那本深色的硬壳册子。她翻了两页,把册子合上,两只手捧着,递出来。
“好了。”她说,“恭喜。”
沈聿伸手去接。
他接得太快,两只手一起上的,接过来的时候手指把封面按得有点变形。他把册子抱在怀里,低头看,看得很近,近到鼻尖快贴上去了。
“这就好了?”
“好了。”玛尔塔说。
“不用再等?”
“不用。”
“那这个是我的了?”
“是你们两个的。”玛尔塔说。
沈聿把册子松开一点,确认里面那页纸还在,又把册子合上。
“谢谢。”他说。
“谢谢。”顾临说。
玛尔塔从窗口后面伸出手来,先跟沈聿握了握,再跟顾临握了握。她的手很暖。
“我办这个窗口十九年。”她说,“今天你们是第三对。”
“前面两对呢。”沈聿问。
“一对是刚才那位老先生。”玛尔塔说,“他今天来补一个登记。他的太太上个月走了,他们在一起四十八年,年轻的时候没有办过手续。他说他想补上。”
沈聿抱着那本册子,没说话。
“另一对,”玛尔塔说,“刚走,就在你们前面。他们两个搬过来六年了,今天早上五点来排队,怕排不上。”
“为什么怕排不上。”
“因为今天是个好日子。”玛尔塔说,“今天是我们这里的春天的第一天。”
她说完,看了看表,把台面上那杯不锈钢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出门的时候,那个抽烟的小伙子还在门口。他看见他们出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往旁边挪了两步,让出一条路。
“恭喜。”他说。说的也是中文,语气很轻。
“谢谢。”沈聿说。
“你多高。”小伙子忽然问。
“一米八五。”
“我猜一米九。”小伙子说,“我不打篮球。”
他抽着烟走了。
从登记处出来,街上已经热起来了。石板路上的水干了,太阳从两栋楼中间照下来,照成一条斜的。早餐店、杂货店、面包店都开了门,门口的东西摆出来,摆到了街上。
沈聿抱着那本册子,走了一路,一句话都没说。
走到一个路口,他停下来。
“顾临。”
“嗯。”
“你先拿着。”
他把册子递过去。
“为什么。”
“我手出汗。”沈聿说,“我怕弄湿了。”
顾临接过来。册子是深蓝色的硬壳,边角是圆的,封面中间烫了一个很小的金色图案。翻开第一页,上面贴着一张纸,纸上是两个人的名字,下面是两个签名,再下面是两枚印章。
“你的字真难看。”顾临说。
“你还挑。”
“我挑。”顾临把册子合上,“你签的时候手抖了。”
“我没有。”
“你最后一笔往上翘了。”
“……那是因为我把那个字写得长。”沈聿说,“我平时写字就这样。”
顾临把册子收进大衣里那个有拉链的口袋。沈聿看着他把拉链拉上,才转开脸。
下午两点,两个人走到海边。
那片海就在小城的南边,出去一条路,路尽头是一段石头砌的堤,堤下面就是沙滩。这个季节人不多,沙滩上零散有几个人在走。远处有几个小孩在捡石头,捡起来往水里扔,扔一下听一声响。
风很大。海是灰蓝色的,浪不高,一层一层往岸上推,推到一半就散了,留一条白线,白线一会儿就没了。
沈聿在堤上站了一会儿。
“风大。”他说,“你往里站。”
“你站哪儿我站哪儿。”
“你少学我说话。”
两个人从堤上下去,在沙滩上走。脚踩进沙子里,鞋面上很快沾上一层细沙。沈聿走两步就停下来,低头看一眼鞋,再走。
“你干嘛。”
“沙子进去硌脚。”
“你脱了。”
“不行,冷。”
走了一段,沈聿忽然把手伸出来。
“给我。”
“什么。”
“证。”
顾临把册子拿出来,递给他。沈聿接过去,用袖子把封面擦了一下,然后翻开。
他看得很慢。
第一页是两个人的名字。第二页是一行一行他自己看不懂的字,中间有几个数字,那是日期。第三页是盖章那一页,两个红印重叠着,边缘有一点没盖匀。
他把这几页翻了三遍。翻完他把册子合上,往前走两步,又打开。
“顾临。”
“嗯。”
“这上面写的是三月十一号。”
“嗯。”
“那以后每年的三月十一号,”沈聿说,“是什么日子。”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日子。”沈聿说,“我就问问。”
他把册子抱在胸前,迎着风站了一会儿。
“我昨天晚上想一件事,想了半宿。”
“什么事。”
“我想,如果我妈在,会怎么样。”沈聿说,“她会站在门口那儿,手在围裙上擦,擦半天才进来。她要是听见人家让我签名,她肯定在后面推我一把,说‘你快签啊你愣什么’。”
“她会。”
“她今天早上五点多给我发了微信。”
“我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
“你手机上那个通知。”顾临说,“六点零七。”
“哦。”沈聿说,“她就发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加油。”
沈聿说完这两个字,低头把册子往怀里按了按。
“顾临。”
“嗯。”
“顾临,我现在合法了,你想跑也跑不掉了。”他说。
海风把这句话吹散了一半。他站在那儿,一只手抱着那本册子,另一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脸朝着海,眼睛没看顾临。
顾临看着他的侧脸。
从他这个角度看,能看见沈聿耳朵后面那一小块被晒过的皮肤,鼻梁上有一道很浅的横纹,是冬天冻出来的,还没褪。
“沈聿。”他说。
“嗯。”
“沈聿,这句话我七年前就想跟你说了。”
沈聿转过头来。
风把他前面那一撮头发吹得立起来。他看了顾临两秒,那两秒里他的表情没变,只有眼睛下面的肌肉动了一下。
“……什么。”
“你现在说的这句。”顾临说,“七年前那个下午,我坐在看台上就想说。那时候没有证,说了也没用,所以我没说。”
沈聿张了张嘴。
“你七年前——”
“我七年前也不知道怎么说。”顾临说,“我那时候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我在看台最边上坐了七天,只记住了你投完球回头看的那一下。”
沈聿把册子往怀里抱紧了一点。
“那你现在说啊。”
“说完了。”
“你说什么了。”
“我说这句话我七年前就想说。”顾临说,“这就是我要说的。”
沈聿盯着他。海风把两个人的衣服吹得贴在身上,又松开。远处那几个小孩扔石头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隔着风,听不真切。
“顾临。”沈聿说。
“嗯。”
“你这个人真讨厌。”
“嗯。”
“你什么事都憋着。”沈聿说,“你憋七年,你憋到昨天,你今天才说。”
“我昨天说了。”
“你昨天说的是你怕我跑。”
“一样。”顾临说。
沈聿低下头。他低头的时候,手在册子的封面上按了一下,按出一道浅浅的印子,随即又用手掌抚平。
“那我不跑。”他说,“你也别跑。”
“嗯。”
“你答应了就是答应了。”沈聿说,“你今天签了字的。”
“我签了。”
“那行。”
他把册子递回来,塞进顾临手里,塞的时候用了一点力气。
“你拿着。”
“为什么又给我。”
“因为我一会儿要脱鞋。”沈聿说完,蹲下去解鞋带。
他把鞋和袜子都脱了,拎在手里,光着脚踩在沙子上,站了一下,又踩了两下,脚趾头在沙子里抓了抓。
“凉。”他说,“但是不硌了。”
“你小心贝壳。”
“这地方哪有贝壳。”沈聿说着往前走,走了三步,“哎。”
“怎么了。”
“没事,一块石头。”
他把鞋拎在左手,右手在身侧晃着,走在前面十来步。风把他的T恤吹得鼓起来,露出腰后面一小块皮肤。他走几步停一下,低头看一眼脚,再走。
顾临跟在他后面,把那本册子放进大衣口袋,拉上拉链。
他走在沙滩上,看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这个背影他看了七年多,从宿舍楼下,到球馆,到康复中心那条走廊,到去年冬天那间毛坯房。有一段时间他以为这个背影会一直走在他前面,走得很快,走到他看不到的地方去。
而现在这个人光着脚在沙滩上走,拎着鞋,走三步停一下,回头问他:“你要不要也脱鞋。”
“不脱。”
“你怕冷。”
“嗯。”
“你这个南方人。”沈聿说。
顾临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海边那家小店又吃了一顿。老板认出了沈聿,给他多加了一份面包。沈聿吃得很干净,连汤都喝了。吃完饭回酒店,沈聿洗完澡出来,把头发擦得半干,坐在床上,把那个册子从顾临那里要过去,放在枕头边上。
他躺下之前看了它一次,躺下之后又坐起来看了它一次。
“顾临。”
“嗯。”
“明天几点的飞机。”
“十一点。”
“那这个我带着上飞机。”
“嗯。”
“你别让我托运。”
“不托运。”
“你保证。”
“我保证。”
沈聿躺下了,把手放在枕头边上,手背挨着那本册子的封面。
回程的飞机上,沈聿靠窗。
起飞之后不到半小时,他就睡着了。他睡着的时候姿势不太好,头朝玻璃那边歪着,安全带系在腰上,两条腿伸出去,膝盖顶着前面那个座位。
那本册子在他手里。他没有放在包里,也没放在小桌板上,就一直捏着,捏得封面上那个小小的金色图案被手心的汗捂出一层亮。他睡着之后手指也没松,就那么握着,四根手指扣在边上,拇指压在封面上。
中间那个位子还是空的。
顾临从前面乘务员那里要了一条毯子。他把毯子抖开,从沈聿的胸口往下盖,盖到膝盖,然后把他那条伸出去的腿往里收了收,免得再顶到前面。
做这些的时候他做得很轻。沈聿没醒,只是在毯子盖到身上的时候,喉咙里哼了一声,头往窗那边又歪了一点。
顾临把毯子在他肩膀那儿掖了一下。
然后他坐回自己的位子,看了一眼窗外。
飞机在云上面飞。下午的光从云海上头铺下来,云是白的,铺得很平,远处的云堆起来,堆成一层一层,底下一片一片的灰色是云影。光从云缝里斜着落下去,落在云上,把云照成淡淡的金色。
他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刚才乘务员推车过来的时候,问他要不要水。他说要一杯。那个乘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看了旁边睡着的人一眼,压低声音说:“他睡得很熟。”
“嗯。”
“刚才在那边,有个人问是不是他。”乘务员说,“我说我不知道,我不看球。”
“他不看球的人也认得他。”
“因为高。”乘务员说,“还有他那条腿,上飞机的时候我看他走路。”
“嗯。”
“他膝盖怎么了。”
“受了伤。”
“好了吗。”
“好不了。”顾临说,“能打就行了。”
乘务员“哦”了一声,把水放在小桌板上,推着车走了。
现在那杯水放在小桌板上,还剩下半杯。顾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戒指在机舱的灯光下面没什么颜色,就是一圈很细的亮。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人。
沈聿睡着的时候嘴微微张着,睫毛压在眼下,左边脸颊上有一小块被沙发或者枕头蹭红的印子。他手背上有一条很浅的疤,是十几岁的时候在店里帮他妈搬蒸笼烫的。那只手现在握着那本册子,握得很紧。
顾临想,这个人今天早上在登记处回答问题的时候,连人家的问句都没听完。他想着就笑了一下。
他这么多年做过很多计算。他算过分数、算过时间、算过一条三分线的距离是七米二五,算过什么时候开口比较合适,算过沈聿会在第几天回头。他唯一没算过的是今天这一刻——一个人在飞机上睡着,一本书被他攥在手里,攥得那么紧,好像一松手就会有人把它拿走。
他从来没算过这种画面,因为他以前不敢想。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一片云海。
“余生请多指教。”他在心里说了一遍。
说完他自己觉得有点肉麻,把这句压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他没有压回去。
飞机飞了十二个小时。中间沈聿醒过一次,是飞机遇上气流颠的时候。他睁开眼,先低头看手,看见册子还在,才把眼睛完全睁开。
“几点了。”
“还有三个小时。”
“哦。”
“喝水。”
“不喝。”沈聿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往窗那边看了一眼,“外面还是云。”
“嗯。”
“你一直没睡?”
“睡了两个小时。”
“你骗人。”
“我睡了。”
沈聿看了他一眼,没拆穿,把眼睛闭上了。
十分钟后他又睁开。
“顾临。”
“嗯。”
“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什么。”
“梦见我在馆里上课。”沈聿说,“佟舟鞋带又开了,我蹲下去给他系,我系着系着发现我系不好,我怎么系都系不上。”
“……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沈聿说,“醒了第一件事我摸这个。”
他举起手里那本册子,晃了一下。
“摸到了。”
“嗯。”
他把册子又抱回去,闭上眼。
“顾临。”
“嗯。”
“你回头教教我怎么系鞋带。”
“你不是会系。”
“我梦见我不会。”沈聿说,“我怕我真不会了。”
“你手又没坏。”
“我知道。”沈聿说,“我就是,怕。”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当地下午四点。滑行的时候机身有点颠,轮子压过跑道上一道接缝,响了一下。机舱里的灯全亮了,有人开始站起来拿行李,被乘务员按回去。
沈聿醒着。他把毯子叠好放在座位上,把册子塞进夹克内侧的口袋——那个口袋是顾临昨天给他挂上去的一个小兜,本来是装登机牌的。
“下飞机了。”他说。
“嗯。”
“我先开机。”
“开吧。”
沈聿把手机从背包里掏出来,长按开机。屏幕黑了一会儿,亮起来,先跳出来一个标志,然后是一串通知。
那串通知响个没完。
微信的图标上先是十几条,然后跳到三十几,又跳上去,跳到六十多。沈聿盯着屏幕,看着那个数字往上走。
“多少条。”顾临问。
“八十七。”沈聿说,“还没完。”
“先看。”
“等下,”沈聿说,“它还在跳。”
手机在滑行结束的时候终于安静了。八十九个红点,另外还有十几个未接来电。
群里有三个最热闹。
第一个是“云溪人(47)”,是他妈那条街的群。那个群平时只发天气、谁家丢了狗、镇上的超市打折。今天那个群从早上七点开始就没停。
第二个是球队群。赵凯在最前面发了一大串,后面跟着队友和一个不知道谁拉进来的助理教练。
第三个是“临江平安”,他只在里面待过两次,一次是年会,一次是方予安误拉他进去发红包。
沈聿点开第一个。
他从上往下翻。
“秀兰姐,真去领证了?”
“秀兰你儿子那个对象是干什么的来着。”
“开公司的!我上次听你说过。”
“我跟你说,那孩子我见过一回,个子高,长得白净,说话客客气气。”
“什么时候回来?回来要摆一桌。”
“秀兰你今天早上五点半就开门了,你高兴什么。”
“高兴也不能卖这么多油条啊,我排了二十分钟。”
“恭喜恭喜!”
“早生——哎这句我不说了。”
中间有一条是王婶发的。
“秀兰姐今天早上在店里包油条,包着包着盯着锅笑,油条炸焦了两根,她都不管。”
沈聿看到这条,看了很久。
他把屏幕往下滑。
最上面一条,是七点零五分发的。
发信人是“妈(别晚上打)”。
只有五个字。
“证领了?拍给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