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潮生时她还在》吴带当风画竹枝

49、信里的江湖 她让人把女

　　她让人做木牌。
　　木牌是冯默风锯的。一寸宽，两寸长，一头钻一个孔。
　　他锯了五十片。
　　冯蘅说："不够。"
　　他说："五十片还不够？"
　　她说："不够。"
　　他说："那要多少。"
　　她说："先做一百。"
　　他说："……"
　　他说："岛上没有那么多木头。"
　　她说："用旧的。"
　　她说："你炉子上那些废了的木料，能锯的都锯。"
　　冯默风去了。
　　他回来的时候抱着一摞，一摞五十片。
　　他说："剩的不多了。"
　　冯蘅说："够。"
　　她说："先挂五十。"
　　她说："钉子。"
　　她说："你在廊下东边的墙上钉一排。"
　　她说："钉五十一根。"
　　冯默风说："五十一根？"
　　她说："五十一根。"
　　他说："木牌只有五十片。"
　　她说："多一根，是为了后头添的。"
　　他说："……"
　　他说："多一根钉子，挂什么。"
　　冯蘅说："挂将来的人。"
　　钉子钉好了。一排，从东头到西头，一样高。
　　冯蘅让人把她扶过去，站在那一排钉子前面。
　　她伸出手，一根一根摸过去。
　　摸到第五十一根的时候，她停住了。
　　她说："好。"
　　她说："开始挂。"
　　她报，冯默风写。
　　她说："第一片，写'郭'。"
　　冯默风写。
　　她说："挂在第一根。"
　　她说："第二片，写'七公'。"
　　他说："七公？"
　　她说："她信上写的：'我遇见一个老叫花，他自己说他叫七公，我跟着他叫'。"
　　她说："你写'七公'。"
　　他说："……"
　　他说："这是个名字吗。"
　　冯蘅说："不知道。"
　　她说："她这么写，我就这么记。"
　　她说："我不知道的，我不改。"
　　她报了三十七个名字。
　　报了两天。
　　有真名，有外号，有她自己看不明白的。
　　"□□。"
　　"丘处机。"
　　"□□。"
　　"□□。"
　　"□□。"
　　"□□。"
　　"铁木真。"
　　"拖雷。"
　　"华筝。"
　　……
　　报到"□□"的时候，冯默风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师母。"
　　冯蘅说："你说。"
　　他说:"这个'欧阳'——"
　　冯蘅说："写。"
　　他说："是。"
　　报到最后一片，她说:"还有一片。"
　　冯默风说："写什么。"
　　冯蘅说："写'娘'。"
　　他说："……"
　　他说："娘？"
　　冯蘅说："娘。"
　　他说："这是您的名字。"
　　冯蘅说："不是。"
　　她说:"这是她叫我的时候用的。"
　　她说:"她信上第一句都是'娘'。"
　　她说:"她叫了十七年，我听惯了。"
　　她说:"我要是把这一片忘了，我就不知道她是在跟谁说话。"
　　她说:"你写。"
　　冯默风写了。
　　他写完，把那一片挂最后。
　　五十片挂完了。
　　冯蘅让人把她扶过去。
　　她站在那一排木牌前面。
　　她伸手，一片一片摸过去。
　　摸一片，她说一个名字。
　　摸到第七片，她停了。
　　她说:"这一片是什么。"
　　冯默风说:"□□。"
　　她说:"□□。"
　　她说:"这个人她写了几回。"
　　他说:"三回。"
　　她说:"三回。"
　　她说:"她写信，一个人写三回，那就是要紧的。"
　　她说:"你拿笔来，在这片底下，画一道。"
　　冯默风画了。
　　她说:"第二片也画。"
　　她说:"'郭'那一片，画三道。"
　　他说:"三道?"
　　她说:"她每一封信上都提。"
　　她说:"第一封信一句，第二封信八行，第三封信三回。"
　　她说:"你画三道。"
　　他说:"是。"
　　那天以后，她每天让人扶她去看那一排。
　　她看一遍，摸一遍。
　　有时候她摸到一片，说不出名字。
　　她说:"这一片是什么。"
　　念的人告诉她。
　　她说:"好。"
　　她说:"你再说一遍。"
　　那人再说一遍。
　　她说:"好。"
　　她说:"我明天再问。"
　　——她知道自己明天还会忘。
　　有一天，她摸到第二十三片。
　　她说:"这一片是什么。"
　　那人说:"□□。"
　　冯蘅说:"□□。"
　　她说:"这个人她怎么写的。"
　　那人说:"……"
　　那人说:"她只写过一回。"
　　冯蘅说:"写过什么。"
　　那人说:"她说'有一个人，他很好，可是他不好'。"
　　冯蘅说:"……"
　　她说:"她原话是这么写的？"
　　那人说:"是。"
　　冯蘅说:"'他很好，可是他不好'。"
　　她说:"她写这一句，没头没尾。"
　　她说:"她没说这个人姓什么，没说在哪儿见的，没说'很好'是哪儿好，没说'不好'是哪儿不好。"
　　她说:"她写了八个字，就放下了。"
　　她说:"……"
　　她说:"你拿笔来。"
　　她说:"在这片底下画一道。"
　　那人说:"师母，这一片只提了一回。"
　　冯蘅说:"画一道。"
　　她说:"不是因为提了几回。"
　　她说:"是因为她写了八个字就不写了。"
　　她说:"她写着写着停住的地方，都是要紧的地方。"
　　她说:"她高兴的事，她写得长。"
　　她说:"她写到一半停住的，都是她想不明白的。"
　　那年秋天，那排木牌有了四十六片。
　　还有四根钉子空着。
　　有一天她站在那儿，看着那四根空的。
　　她说:"哑叔。"
　　哑叔在她身后。
　　她说:"你数数。"
　　哑叔数了。
　　数完，比了四十六根指头。
　　冯蘅说:"四十六。"
　　她说:"四十六个人。"
　　她说:"我一个也没见过。"
　　她说:"……"
　　她说:"我这辈子见的活人，加起来不到三十个。"
　　她说:"岛上七个，山下几个，走商的几个，来过几回的两个。"
　　她说:"她一个人，两年见了四十六个。"
　　她说:"她一个人，两年走的路，我一辈子都走不完。"
　　哑叔比手势。
　　冯蘅说:"你说什么。"
　　哑叔又比了一遍：她的路，您替她记着。
　　冯蘅说:"……"
　　她说:"我记着。"
　　她说:"我记着有什么用。"
　　她说:"我记着，我也不知道哪一个是好人。"
　　她说:"我只知道哪一个人她提了三回，哪一个人她写了八个字就停了。"
　　她说:"这个我记着。"
　　她说:"这个比名字有用。"
　　(第四十九章完）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讲冯蘅眼里的"江湖"。<br>先说这一排木牌。她在廊下东墙钉了五十一根钉子，挂五十片木牌，一片写一个名字。多出来的那一根钉子，她说：挂将来的人。<br>再说她怎么读这些名字。她不认得这些人，她只能从女儿的信里拼。她读的不是人名，是两样东西:哪一个人她提了三回;哪一个人她写了八个字就停住。<br>她说:她高兴的事她写得长，她写到一半停住的，都是她想不明白的。<br>然后是最后那一片。她让人写"娘"。她说:这不是我的名字，这是她叫我的时候用的。我要是把这一片忘了，我就不知道她是在跟谁说话。<br>最后是她那句话:我这辈子见的活人加起来不到三十个。她一个人两年见了四十六个。<br>另外交代一句:那排钉子还有四根空着。<br>明天更第五十章。<br>ps:有读者问那四根空钉子会挂谁。我不知道。她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