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我看了（卷三完） 第三封信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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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封信是又过了三个月到的。
这三个月里，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那封压在枕头底下的信，拿出来看了三回。
第一回是第一个月。她拿出来，看了，塞回去。
第二回是第二个月。她拿出来，看了，塞回去。
第三回是第三个月。她拿出来，看了，没有塞回去。
她把它放在了枕边。
放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说:"哑叔。"
哑叔在她跟前。
她说:"我要是有一天来不及——"
她说:"你把这个交给她。"
她说:"你交给她的时候，你说:这是你娘自己写的。"
哑叔比:什么时候交？
冯蘅说:"我说了'来不及'的时候。"
她说:"我没说，你就不交。"
她说:"我说了，你就交。"
她说:"你别提前交。"
她说:"你提前交了，她就知道我在算日子。"
哑叔点头。
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信到了。
送来的还是一条渔船。
这一回来的人不是船家，是一个少年。
那少年十五六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一进院子就喊:"这是桃花岛吗！"
傻姑说:"点灯。"
那少年说:"什么？"
哑叔出去了，接过信，把少年带进来。
冯蘅坐在廊下。
她说:"你过来。"
那少年过来。
她说:"你跑什么。"
他说:"我跑了三天！"
她说:"谁让你跑的。"
他说:"一个姐姐。"
她说:"什么样。"
他说:"不高，瘦，穿青的。"
她说:"走路什么样。"
他说:"……"
他说:"她走路，一边重一边轻。"
冯蘅说:"她在哪儿给你的信。"
他说:"在海边。"
她说:"哪个海。"
他说:"北边的海。"
她说:"她还在海边？"
他说:"她在海边一个村子里，住了两个月了。"
她说:"她为什么住在那儿。"
他说:"……"
他说:"她说她在等一个人。"
冯蘅把信接过来。
她的手抖了。
她说:"刀。"
哑叔递刀。
她说:"不用。"
她说:"这一回也没有绳。"
她说:"她两次都不系绳了。"
她说:"她知道我拿不动刀。"
她说:"……"
她说:"这孩子。"
她把纸展开。
她举到眼前，凑得极近。
娘：
我看了。
他带我去了一处。那处有个老人，老人病了，没人管。他把身上带的钱都给了那个老人，剩下的买了药。
他回来的时候，手上空的。
娘，我看了三回。第一回在村口，第二回在他娘那儿，第三回在这一处。
三回都是一样的。
娘，您上封信问我什么，我答什么。您这封信问我什么，我看见了。
娘，我不问了。
蓉儿
冯蘅看着那张纸。
她看了很久。
后来她说:"哑叔。"
她说:"你去叫人。"
她说:"叫曲灵风来。"
曲灵风来了。
冯蘅说:"你念。"
曲灵风念了。
念完，他说:"有没有落字。"
冯蘅说:"没落。"
她说:"你再念一遍。"
他又念了一遍。
念到"三回都是一样的"的时候，冯蘅闭上了眼睛。
念完，她说:"好。"
她说:"你去吧。"
曲灵风走到门口。
他说:"师母。"
冯蘅说:"你说。"
他说:"蓉姑娘看见了。"
冯蘅说:"她看见了。"
他说:"……"
他说:"那师母怎么办。"
冯蘅说:"我怎么办？"
她说:"我把那封信送出去。"
那天下午，她让人把那封压了三个月的信取来。
她把它展开，放在膝上。
她看着那五行字。
蓉儿：
他好不好，你说了不算。
看他怎么对旁人，看他怎么对他娘。
最难的时候，看他把哪一样放在前头。
看清楚了，你挑。
她看了很久。
她说:"这一句不用改。"
她说:"这一句她已经答了——'我看三回，三回都是一样的'。"
她说:"这一句也不用改。"
她说:"这一句她已经答了——'娘，我不问了'。"
她说:"她不问了。"
她说:"她不问，是因为她自己看清楚了。"
她说:"她看清楚了，我这封信就晚了。"
她说:"晚了。"
她说:"晚了怎么办。"
她坐着，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过了很久。
后来她说:"还是要送。"
她说:"晚了也要送。"
她说:"她看清楚了，是她自己看清楚的。"
她说:"我这一封信，不是告诉她看清楚。"
她说:"我这一封信，是告诉她:你挑。"
她说:"她看清楚了，她还是要挑。"
她说:"她挑的时候，我要让她知道:我是让她挑的。"
她说:"我不说这一句，她挑的时候心里会有一根刺。"
她说:"她会想:我娘是不是不同意。"
她说:"她想着这一根刺，她挑了也不痛快。"
她说:"她挑了不痛快，她这辈子都不痛快。"
她说:"所以我还是要送。"
她说:"我要让她知道:我让她挑。"
她说:"我让她挑，她挑什么我都认。"
那天傍晚，信送出去了。
她说:"给那个少年。"
她说:"他跑了三天来的，让他跑回去。"
她说:"给他二十文。"
她说:"这二十文是给他的，不是给蓉儿的。"
她说:"你跟他说清楚:这钱是你跑腿的，不是给她的。"
她说:"她要是知道我给她钱，她就不要。"
哑叔去了。
去了半天，回来说:给了。
冯蘅说:"给了？"
哑叔点头。
她说:"他什么时候走。"
哑叔比:明天早上。
她说:"好。"
她说:"他跑回去要多少天。"
哑叔比不出来。
她说:"不知道。"
她说:"不知道就不知道。"
她说:"我不算。"
那天夜里，她一个人坐着。
她坐在廊下。
天黑了。傻姑把十一盏灯点上了，又走到码头那边，点第十二盏。
十二盏。
冯蘅坐在廊下。
她说:"蓉儿。"
没有人应。
她说:"我跟你说明白。"
她说:"我这封信，晚了。"
她说:"你自己看清楚了，我才送到。"
她说:"这封信送到的时候，你已经挑完了。"
她说:"挑完了，你再看这一句'你挑'，你可能会笑。"
她说:"你会说:娘，我早就挑了。"
她说:"你笑就笑。"
她说:"我还是要让你知道这一句。"
她说:"因为我要让你知道一样事。"
她说:"不是我放你走的。是你自己走的。"
她说:"我从来没放你走过。"
她说:"我这一辈子做的最难的事，就是站在岛上，看着你走。"
她说:"我做这件事，做了十七年。"
她说:"从你生下来那天我就在做。"
她说:"我教你认字，我教你观星，我教你辨药，我教你识人。"
她说:"我教这些，不是为了把你留在身边。"
她说:"我教这些，是为了让你走的时候，走得出去。"
她说:"你走出去了，我在这儿。"
她说:"你走不回来，我也在这儿。"
她说:"我不追你。"
她说:"我不追你，不是我追不上。是我追上你，你就要回头。"
她说:"你回头，你这些年就白走了。"
那天夜里，风起来了。
风从东南来，穿过竹林，穿过院子。
十二盏灯的火苗都歪了。
傻姑站在廊下，仰着头看。
她说:"点灯。"
冯蘅说:"点了。"
傻姑说:"点灯。"
冯蘅说:"十二盏。"
傻姑说:"点灯。"
冯蘅说:"天亮了再点。"
傻姑蹲下了。
她蹲在冯蘅椅子旁边，抱着膝盖。
冯蘅坐着，看着东边。
她看不清——她看不见那第十二盏。
可是她知道它亮着。
她坐着，把手放在椅子扶手上。
她心里说了一句:
她在海边等一个人。
她说:她等到了没有，我不知道。
她说:我不问。
她说:她要跟我说，她自己会说。
她说:她不说，就是她还没到时候说。
她说:我等。
（第四十八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我看了（卷三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