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野区》舟岸

28、Echo 恶客登门

　　半决赛尘埃落定的两天之后。

　　破晓鏖战五局惊险拿下胜利，攥住通往总决赛的入场券。基地立刻转入封闭式高强度备战。联盟下达硬性赛事禁令，谢绝一切探访、家属探视与媒体采访，整栋训练楼门禁全部锁死，安保人员两班轮岗值守，只为让队员隔绝外界纷扰，沉下心打磨对阵星曜全套战术。

　　距离最终决战尚有数日，一整个赛季的血汗与期盼，全部押在即将到来的BO5之上。

　　训练室灯火彻夜通明，白板上密密麻麻铺满针对星曜的拆解战术，对手每一套打野动线、换野节奏、团战短板，都被逐条标注。队员们沉默往复复盘录像，敲击键盘与鼠标的轻响交织在空气里，整间屋子所有人的神经绷得近乎断裂。

　　时寒坐在电脑机位前，屏幕循环播放着星曜打野的全部对局录像。脊背绷得笔直，面上瞧不出半分起伏，那些埋藏心底多年的家庭旧伤疤，被他死死按压在平静表象之下。尤意在一旁伏案核对BP备选库，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是训练室内为数不多的细碎动静。

　　所有人心里都默认，今夜会就这样平稳落幕，安心为总决赛积蓄力量。

　　谁也没有料到，傍晚六点，基地门外骤然爆发一阵激烈的推搡争吵。

　　保安急促的对讲机呼叫声，穿透长长的楼道，直直撞进训练室：“门外两名外来人员强行冲撞门禁，拒绝登记备案，拒不离开，执意闯入基地找人！”

　　下一秒，两道刻薄尖利的嘶吼，隔着玻璃窗清清楚楚砸进楼内。

　　“时寒！你给我出来！别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

　　是时寒的父母。

　　他们刻意掐在半决赛刚结束、战队紧锣密鼓筹备总决赛这个最要命的节点找过来，算盘打得无比精明。战队眼下最忌讳赛前闹事、最怕爆出负面舆论，他们就是要攥住这份软肋，以此胁迫时寒妥协退让。

　　保安奋力上前阻拦，反复告知封闭备战的赛事规定，劝二人择日通过正规渠道沟通。可他们全然听不进去，男人粗暴推搡阻拦的安保人员，女人拔高声调大肆叫嚷，刻意制造巨大动静，巴不得引来路人偷拍，把闹剧直接闹到互联网上。

　　“我们找亲生儿子天经地义！你们凭什么拦着！”

　　“现在打比赛打出名气，就打算把家里抛之脑后，良心都喂狗了！白眼狼！”

　　污言碎语顺着走廊蔓延飘进训练室。

　　屋内瞬间陷入死寂。

　　江逾白握着鼠标的手猛地一顿，脸色骤然沉下，苏野、陆星燃、林屿齐齐停下手上操作，不约而同转头望向时寒。

　　时寒没有回头，依旧端坐在电脑椅上，指尖缓缓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脸上依旧维持着淡漠平静，可血色正一点点从脸颊褪尽。那些早已勉强结痂的旧伤，被血脉至亲就这样当众粗暴撕开。

　　女人尖锐的声音还在源源不断传进来：“等总决赛打完拿到冠军奖金，全部必须交到我们手上！这么多年养育之恩，不是让你在外逍遥快活的！你要是不给钱，我们就闹到比赛场馆、闹去联盟，让全网都看清你不孝的名声，直接毁掉你的职业生涯！”

　　他们所求的早已不止钱财。

　　他们想要拿捏住他的前途，把还未到来的总决赛当做筹码，拿他的名誉肆意要挟，全然不在乎接下来的备战对他有多重要，无视他一路挣扎熬过的无数痛苦。

　　基地经理周姐刚处理完赛事物资对接，听见前厅混乱的动静快步赶来，正好撞见二人挣脱保安束缚，硬闯进入大厅。

　　周姐快步上前，一身干练，直接挡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前，眉头紧锁，语气没有半分客套：“这里是赛事封闭备战基地，请你们立刻停止闹事。家庭、经济纠纷，请走法院起诉，不要骚扰正在备战的选手。”

　　女人当即调转矛头，对着周姐撒泼，手指直指她的鼻尖：“你又是什么人？帮着外人跟亲生父母作对？管教自家儿子，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插手？”

　　“我是俱乐部负责人，选手在基地备战期间，训练环境与人身安全由我们负责。”周姐寸步不让，抬手示意保安完整留存全部录像，“继续喧哗恐吓，我们会直接报警。”

　　男人嗤笑一声，根本不为所动，嗓门扯得更大：“报警正好！叫警察过来评评理，儿子发达抛弃爹妈，看究竟是谁丢人现眼！”

　　尤意这时也合上战术文件夹，神色冷冽，快步下楼。

　　前厅已经乱作一团。男人满脸蛮横，目光贪婪地四处打量基地内部环境；女人面色刻薄，一见到人便颠倒黑白，不停往时寒身上泼脏水。

　　“就是你们这群人撺掇我儿子不认家！赚来的钱全给战队，亲生父母死活不管！”

　　尤意站定，语气冷静克制，不被对方的情绪裹挟：“这里是封闭备战基地，请二位立刻离开，不要干扰选手赛前备战。有纠纷可以通过法律途径协商。”

　　女人立刻往前冲，几乎要贴到尤意面前，嘶吼撒泼：“法律？养他一场的亲情，法律管得了吗！你少多管闲事！是不是就是你蛊惑他和家里断绝往来！”

　　周姐见状立刻上前半步，轻轻把尤意往后拉开，自己直面这对夫妇：“禁止靠近我方工作人员，不许进行人身指责。所有对话全程录音录像。”

　　男人紧跟着逼近，话语带着赤裸裸的威胁：“今天叫时寒出来把钱谈妥，一切好说。不然等到开赛之前，我们就在场馆大门口闹事，把他家里那些事全部抖出去。冠军？他想都别想。”

　　楼上，时寒缓缓站起身。

　　没有暴怒嘶吼，没有崩溃失态，所有情绪全部向内吞咽消化。长年来自家庭的精神折磨，早已教会他不在外人面前展露脆弱。他一步一步，缓慢走下楼梯，楼道灯光落在单薄肩头，沉甸甸压着千钧重量。

　　他走到前厅，不动声色往前踏出半步，隔在尤意、周姐与他父母中间，下意识挡住对方扑上来的可能性。

　　男人看见他，当即声色俱厉：“你总算肯出来。等打完总决赛，奖金全部打回家里。这是你欠我们的。”

　　女人紧跟着开始表演式哭诉，字字诛心，半分真情也无：“我们日子过得有多难，你知不知道？你住在这么好的基地，打比赛风光无限，有没有念过半分家里？要不是我们生你养你，何来你的今天。”

　　经年累月的冷暴力、否定、无休止索取，全部化作此刻赤裸裸的勒索。他们无视他少年时期抑郁失语的创伤，无视他险些被家庭彻底压垮的过往，眼里只看得见他身上可以榨取的价值。

　　时寒嗓音低沉沙哑，情绪死死压制，听不见崩溃，内里早已千疮百孔：“有事，出去谈。不要影响队友。”

　　“出去谈？怕丢人？现在知道要脸面了？”男人冷笑，“今天就在这里说清楚。不给钱，我们哪儿都不去。”

　　女人刻意抬高音量，说给在场保安与工作人员听：“大家都看一看，打职业打出名气，就抛弃亲生父母，良心何在！”

　　她甚至作势伸手要去撕扯时寒的胳膊，故意制造被儿子抗拒的假象，方便后续歪曲事实煽动舆论。

　　周姐厉声喝止：“不许动手！再动手我们立刻报警！”

　　保安及时上前拦截，才没有让她碰到时寒。

　　“别碰我。”时寒淡淡开口。

　　“怎么，还敢反抗？”男人眼神凶狠，“今天你不答应条件，我们不光去赛场闹事，还要扒出你过去所有旧事，把你那些心理毛病公之于众，让全网审判你。”

　　他们清清楚楚知晓他过往失语的心理伤疤，竟打算拿这份伤痛当做攻击要挟的武器。

　　尤意神色愈发冷沉，上前半步，声音清晰笃定：“现场录音录像全部留存。恶意胁迫参赛选手、扰乱赛事备战，联盟法务有权提起起诉。赡养纠纷以法院判决为准，不是你们漫天勒索的借口。拿选手心理创伤进行要挟，这个后果，你们承担不起。”

　　这番话，稍稍压制住二人嚣张气焰。他们忌惮法律追责，却依旧不肯罢休，嘴里不停咒骂，句句往时寒心口扎。

　　时寒眼底一片寒凉，心底翻涌的痛苦、厌恶与疲惫，尽数被他强行按住，不在外人面前流露一丝脆弱。他绝不愿因为自己的家事，毁掉全队一整个赛季拼来的机会。

　　他侧过头面向保安，语气平静无波：“请二位离开基地范围。全部证据移交俱乐部法务，后续一切依照法律处理。”

　　没有争吵，没有辩解，不乞求亲情，也不渴求半分理解。

　　周姐立刻补充叮嘱保安：“务必将人送离基地警戒线，不能让他们逗留守在大门外，一旦折返马上联系警方。”

　　保安依规将二人带出门外。大门关上的瞬间，门外依旧传来不甘的谩骂与诅咒，扬言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厚重大门落锁，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前厅陷入一片安静。

　　江逾白几人全部下楼，望着时寒苍白的侧脸，满心愤懑心疼，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安慰。这种刻进骨血的伤痛，旁人的言语太过苍白无力。

　　周姐长长叹了一口气，话语里是实打实的维护：“你不必有心理负担。法务这边全权接手，不会让他们再来骚扰你，更不许他们拿这件事干扰后续备战。”

　　时寒垂着眼，肩线绷得很紧，表面看似平静，刚刚愈合的旧伤又被狠狠撕裂。

　　尤意站在他身侧，不去追问那些不堪过往，不逼迫他袒露伤口，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事情交给俱乐部处理。”她声音平稳安定，“不会让他们继续打扰你，打扰接下来的训练。”

　　时寒抬眼望向她，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破碎，却依旧习惯性逞强：“我没事，不会影响备战训练。”

　　只是微微发颤的尾音，悄悄泄露了他方才承受的重击。

　　夜色沉沉，训练室的灯光再度亮起。

　　风波表面落幕，所有人回归备战。

　　只有时寒自己清楚，今夜，他要独自消化这份来自血脉的恶意，硬生生压下翻涌的情绪，强迫自己归零心态。

　　伤口掩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