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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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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斜斜切进客厅，将昨夜打斗过后的狼藉照得一览无余。
满地碎玻璃已经被陆沉舟连夜清扫干净，只是茶几上那道被异能轰出来的裂痕还赫然摆在原处，像一道无法抹平的伤疤。空气中那层吞噬异能残留的微凉粒子经过一整夜，才终于慢慢消散。
苏小满是被一阵轻微的仪器嗡鸣声吵醒的。
她睡得并不安稳。即便身体耗尽外勤两天两夜积攒下来的疲惫，可骨头缝里那股挥之不去的饥饿感依旧不肯放过她。半梦半醒之间，胸腔内部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黑洞在缓缓蠕动，无声渴求着外界飘来的愤怒、烦躁、怨恨，各式各样的负面情绪。
她辗转反侧好几次，天刚蒙蒙亮就彻底清醒过来。
卧室房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细缝，外面传来轻微的响动。苏小满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头短发睡得有些乱糟糟。身上还穿着昨天回来时那套作战服，袖口沾染的尘土还没来得及清理。
昨晚争吵结束之后，她摔门回房，心里憋着一股闷气，连洗漱都懒得做，直接倒头就睡。
下床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苏小满走到门缝边往外瞟了一眼。
客厅里，陆沉舟已经起床。
他换下了昨天沾满硝烟味的黑色作战制服，穿了一身简单的黑色家居长袖，身形挺拔，正弯腰调试那台便携式异能监测终端。金属仪器的屏幕泛出淡淡的冷蓝色，滴滴的低响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旁边的桌面上，整齐摆放着两套采集情绪波动的传感贴片，还有一罐组织配发用来舒缓异能躁动的营养制剂。
按照昨晚敲定的专项监测方案，从今天开始，早晚各一次，要对她做完整的异能状态采集。
苏小满靠在门框上，心里五味杂陈。理智层面她分得清清楚楚，陆沉舟作为行动队队长，这套方案的初衷是为了挡下总部那些高层想要把她关进强制隔离舱的提议。可道理归道理，落到自己身上，被仪器时时刻刻盯着的滋味，实在谈不上舒服。
“早啊陆队，起得比打外勤的时候还积极。”
苏小满拉开房门走出去，语气又恢复了往日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嘴炮先行，把心底那点沉甸甸的膈应悄悄掩藏起来。
陆沉舟抬起头，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一夜过去，他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想来也没有休息好。
“醒了。”他指尖从终端屏幕上挪开，“早餐我煮了速冻水饺，在厨房锅里温着。吃完之后，我们做早上的第一次状态采集。”
“好家伙，服务挺全套，监测还包早饭。”苏小满拖拉着拖鞋走向厨房，掀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白白的水蒸气模糊了她半张脸。
锅里的水饺煮得有些过火，皮都微微绽开，汤也放少了，浑浑浊浊铺在锅底。
苏小满拿着汤勺搅了搅，忍不住嗤笑一声：“不是我说，陆队，你打仗执行任务一把好手，下厨水平属实有点惨不忍睹。这水饺，再焖一会儿直接可以当饺子糊吃。”
陆沉舟跟在她身后走到厨房门口，闻言眉峰微挑，难得露出一点无奈：“基地公寓冰箱只有速冻食品，我不太擅长做饭。将就吃。”
“行吧，有的吃就不挑。”苏小满捞起一碗，找了个勺子，就站在灶台边扒拉着吃。
滚烫的食物滑进胃里，稍微驱散了身体里一部分疲惫，却压制不住灵魂深处那股空洞的饥饿。哪怕胃被食物填满，那个属于吞噬异能的黑洞依旧在无声躁动，仿佛吃下去的所有东西，都填不满它。
吃完早饭，回到客厅。
陆沉舟已经把监测设备全部准备妥当。两片薄薄的银色传感贴片，需要贴在手腕内侧与后颈，用来实时捕捉异能内核向外溢出的能量波动。
“坐。”他指了指沙发。
苏小满乖乖坐下来，却没有立刻伸出手，目光盯着那两片闪着微光的贴片，半开玩笑半认真开口：“我配合归配合，能不能提前申请一下，采集到的数据，能不能别写得跟犯人档案一样，通篇高危、隐患、风险预警。看多了容易产生心理阴影。”
陆沉舟拿着贴片的手顿了顿。
“报告要客观记录真实波动，不能篡改数据。”他语气平静，“但报告内部有区分，我会备注清楚，大部分波动来自外勤残留恶意堆积，并非你主观失控。”
苏小满闻言撇撇嘴，没再继续争辩，干脆把两只手腕递过去。
银色贴片贴在皮肤上，带着一丝冰凉。仪器立刻开始运转，屏幕上飞速跳动起一串串密密麻麻的数据曲线，红色代表异常峰值，蓝色代表平稳区间。
苏小满百无聊赖靠在沙发背上，目光瞟着屏幕上面不断跳动的数字，心里忍不住胡思乱想。
这些数据，最后都会整理成文档，上传到总部的数据库。在那些高层的办公电脑里，会躺着一份关于她苏小满的报告，记录她每一次饥饿发作，每一回异能躁动。她明明活生生站在这里，有想法，会吐槽，惜命又怕死，可在档案里，她只会是一个代号，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高危吞噬觉醒者。
一阵细微的嗡鸣过后，晨间采集结束。
陆沉舟取下传感贴片，低头浏览完整份监测结果，眉头轻轻蹙起：“内核残留的恶意能量还很高，饥饿感应该会频繁发作。如果一旦感觉到情绪不受控，第一时间喊我，不要自己硬扛。”
“知道啦，陆队长，指令收到。”苏小满敷衍似的应了一声，站起身回到卧室。
接下来大半天的时间，两个人就在同一套公寓里面各待一边。
苏小满没有闲着，她不想完全依赖陆沉舟，更不想把自己的全部安危交给组织的监测计划。她翻出自己随身带的笔记本，坐在窗边，认认真真记录下来每一次饥饿感袭来时身体的感受：什么时候发作，外界有没有负面情绪刺激，心跳变化，异能震颤的强弱。
她想自己摸索一套属于自己的压制方法。
史书上面那几名吞噬觉醒者走到毁灭，都是在无人引导、孤立无援的境况下一步步沦陷。她苏小满才不要重蹈覆辙，她要活下去，拼尽全力抓住那一线生机。
只是纸上写再多笔记，都抵不过身体真实传来的折磨。
中午两点多，楼下街道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楼下商铺的摊主和顾客发生纠纷，愤怒的情绪顺着敞开的窗户飘进屋子。那股浓烈的负面情绪像一块蜜糖，瞬间勾动了苏小满体内的吞噬本能。
黑洞猛地跳动一下，浑身血液都跟着微微发烫。
苏小满猛地合上笔记本，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攥住桌沿，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深呼吸。一遍，两遍，三遍。足足熬了五六分钟，那股想要吞噬一切的冲动，才慢慢退下去。
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薄冷汗。
客厅的陆沉舟通过终端接收到异能波动的异常提醒，几乎立刻就走到卧室门外，抬手敲了敲门：“小满？刚刚能量出现峰值，你怎么样？”
“没事，死不了。”门内传来苏小满略带沙哑的声音，“楼下吵架，被刺激了一下，已经压下去了。”
门外的陆沉舟停顿几秒，没有强行推门进来，只留下一句：“有状况不要硬撑。”脚步声缓缓走远。
苏小满靠在书桌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自己摸索压制的这条路，远比想象中要难走得多。没有专业指导，没有成熟的训练体系，仅凭一本笔记和强大的意志力，对抗与生俱来的异能本能，收效微乎其微。
百无聊赖之下，她索性拿了件外套走到客厅。陆沉舟正坐在茶几旁翻阅外勤带回来的纸质卷宗，指尖一页页翻过纸张。茶几一角摊开着组织配发的简易食材包，除了速冻水饺，还有几包速食面条。
苏小满扫了一眼食材，嘴瘾又上来了。
“我说陆队，咱们总不能顿顿速冻水饺对付。再这么吃下去，不等我异能失控，人先吃速冻食品吃报废了。”
陆沉舟抬眼看向她：“公寓周边便利店距离不远，可以出去采购。但现在你的状态不稳定，外出我需要陪同，避免突发失控波及路人。”
这话一出，苏小满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又是管控，又是陪同。道理上说得滴水不漏，可落在她感受里，处处都是被看管的意味。她不想为这点小事争执，耸了耸肩：“算了算了，不去了，出去一趟还要双人出行，搞得跟取保候审一样。我宁可啃速食。”
陆沉舟看出她情绪瞬间的低落，没有再多争辩，低头继续翻看手里卷宗。
午后剩下的时间就在这种略显尴尬的氛围里消磨过去。苏小满抱着手机刷一些无关觉醒者的普通短视频，刻意避开所有和异能、组织相关的内容，试图让大脑放空。可外界普通人的抱怨、吐槽、烦躁，哪怕隔着屏幕，微弱的情绪波动依旧能隐隐撩动她体内那股饥饿。她只能不断划走那些充满争执的视频，尽量挑选轻松搞笑的内容。
中间还闹出一次小小的仪器乌龙。
她起身倒水，手腕无意擦过搁置在沙发上的监测终端，传感线圈被扯动，仪器骤然响起尖锐的红色警报，屏幕疯狂跳动红色预警数值。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客厅。
陆沉舟几乎瞬间起身，戒备姿态已经摆好，下一秒才看清只是误触线路。
苏小满被这突如其来的警报吓了一跳，手里玻璃杯晃了晃，半杯水泼在茶几裂痕处。她愣了两秒，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
“好家伙，至于吗，我就碰了一下机器，直接给我判定成高危失控现场。”她弯腰把被扯乱的线理好，“这仪器怕不是有点应激反应。”
陆沉舟伸手关掉刺耳警报，指尖按了按眉心，难得露出一丝无奈：“灵敏度调得太高，为了捕捉早期微弱波动。缺点就是很容易误报。”
“我算是体会到了，现在我身上随便一点风吹草动，机器都要大张旗鼓宣告全世界我要出事。”苏小满一边擦拭茶几上泼洒出来的水渍，一边吐槽。
小小的插曲短暂冲淡了屋子里紧绷的气氛，却消弭不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心结。
时间慢慢推移，夕阳西下，金色的落日余晖铺满客厅的落地窗。
傍晚时分，到了晚间第二次监测采集。
这一回苏小满没有再嬉皮笑脸，安安静静配合陆沉舟完成全套流程。屏幕上面的数据比白天稍微平稳一点，但内核残留的恶意依旧居高不下。
仪器关机，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远处街道传来的零星人声。
黄昏的柔光落在陆沉舟的侧脸上，冲淡了平日里作为行动队长自带的那层冷硬威严。连日外勤奔波，再加上昨夜的矛盾纠葛，他眼底的疲惫依旧清晰可见。
一整天，两个人之间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会说话，会交流工作和异能相关的事情，却再也没有往日并肩作战时那种松弛随意。
苏小满收拾好笔记本，打算回卧室泡一杯热水，早点休息。刚要转身，陆沉舟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小满，等一下。”
苏小满脚步顿住，回过头看他：“怎么，监测数据又出问题了？”
陆沉舟站在落地窗前，落日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沉默片刻，像是在整理心中积攒很久的话语，之前外勤路上无数次压下去的念头，此刻终于决定说出口。
“有些话，不属于队长对队员的谈话，是我作为陆沉舟，想对你说的。”
苏小满心里咯噔一下，隐约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下意识绷紧脊背，嘴上依旧维持着惯常的散漫模样：“哟，这么严肃，搞得跟组织开会做思想工作一样。”
陆沉舟没有接她的玩笑，目光牢牢落在她的眼睛里，眼神认真，没有半分戏谑。
“从最开始接到任务接触你，到后面一次次并肩出外勤，一起面对猎杀者，看着你一次次对抗吞噬带来的痛苦。最开始是任务，但是后来，早就不是了。”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清清楚楚传入苏小满耳中。
“我喜欢你，苏小满。不是行动队队长对高危觉醒者的看管，无关监测，无关任务，只是我个人对你的心意。”
直白的表白落进黄昏安静的客厅。
苏小满整个人僵在原地。
其实无数个瞬间，她不是没有感受到这份异样的情愫。外勤险境之中，他永远会第一时间挡在她身前；深夜她被饥饿感折磨睡不着的时候，他会安安静静陪在客厅，不打扰，却随时等候她的呼唤；明明是冰一样冷的S级觉醒者，却记得她很多随口提过的小喜好。
心动不是没有。可那股盘踞在血肉里面的吞噬异能，是横亘在二人之间一道跨不过去的万丈深渊。
她很清楚自己身上埋着一颗不定时炸弹。史料白纸黑字写着吞噬觉醒者的结局，哪怕陆沉舟拥有号称万法不侵的【绝对防御】，那能力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无穷无尽。一旦有朝一日她彻底失控，疯狂的吞噬力量未必不能冲破那层壁垒。
她苏小满想活，可她绝不能拿别人的性命去赌一场恋爱。尤其是赌陆沉舟的命。
她垂下眼皮，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指尖无意识蜷缩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脸上扯出一点带着苦涩的笑，嘴炮的外壳再次裹上来，用来掩盖心底实实在在的动摇。
“陆沉舟，别来这套。”
她的语气刻意放得轻松，却掩不住内里的沉重，“你也清清楚楚知道我这能力是什么德行。体内堆着一大堆外勤留下来的恶意，饥饿说来就来，指不定哪天脑子一昏，我直接失控开大。你的绝对防御再厉害，总有上限。我不想有一天，我亲手伤到我身边的人。”
“我可以和你一起承担风险。”陆沉舟往前迈出半步。
“承担不起。”苏小满直接打断，摇了摇头，“史书上面那些吞噬者身边，也有愿意陪他们扛一切的同伴，最后下场是什么，卷宗里面写得明明白白。我苏小满求生欲拉满，拼尽全力想活下去，但我没有资格拉着你陪我赌命。”
暧昧可以模糊，可以在心里面悄悄留存，但是谈恋爱不行。那代表着羁绊，代表着亲近，代表着更高概率，她会在失控的时候，伤害到最重要的人。
“所以，你的这份心意，我接不住。”苏小满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就维持现在这样吧，队员和队长，战友就够了。别的，不要想。”
拒绝的话说出口的瞬间，客厅的空气仿佛瞬间冷却下来。
落日最后一点金光慢慢沉下地平线，屋内光线一点点转暗。
陆沉舟停在原地，向前迈出的脚步再也没有往前。表白没有得到期许的答复，现实的鸿沟横亘在两个人中间。他看得懂她眼底的挣扎，知道这份拒绝不是全然没有动心，而是被异能带来的恐惧死死困住。
“仅仅只是战友，你甘心吗。”陆沉舟低声问。
苏小满心头轻轻一刺，却还是硬起心肠，扬起下巴，摆出一副无所谓的姿态：“有什么甘心不甘心，命最重要。爱情这种奢侈品，我现在消费不起。”
说完这句话，她不愿意继续停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氛围里，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卧室。
“啪嗒。”
卧室门关上，将黄昏，将陆沉舟，将那一份坦诚的心意，全部隔绝在外。
客厅只剩下陆沉舟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窗外城市的路灯次第亮起，点点灯火蔓延向远方。刚刚那一番告白，以及干脆利落的拒绝，像一块石头沉沉压在两个人心头。
他低头看向桌面上静静摆放的监测终端，屏幕暗着，却像一道无声的枷锁。他本意是保护，可在苏小满眼中，这份保护已经等同于监视。很多真心话，被身份、职责、组织的规则牢牢困住，难以全盘说开。
卧室之内，苏小满背靠门板缓缓滑坐到地板上。门外没有脚步声，没有敲门，陆沉舟没有追过来。
房间没有开大灯，只有窗台透进来微弱的路灯光线。方才故作洒脱的外壳卸去，心底翻涌着说不清的烦闷。她不是不心动，可只要体内那股吞噬的饥饿还在，她就没有办法坦然接纳这份喜欢。
指尖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内核之处，那股空洞的饥饿感又隐隐冒了出来，轻轻震颤，提醒她危机从未远去。
同一屋檐之下，明明只有一道门板的距离，中间却已经隔上了重重的现实枷锁。
饥饿的折磨还没有尽头，监测依旧要继续，而这份刚刚被摊开的情愫，被吞噬异能的阴影死死压住，找不到出口。夜里的公寓安安静静，两个房间，两颗各怀心事的人，都没有办法安然入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