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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饥饿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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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压在觉醒者基地的上空。
刚刚结束连续两天两夜的外勤清剿任务，车队的车灯划破夜幕，缓缓驶入基地的围墙之内。
这一次外勤目标，是逃窜在外的猎杀者残余小队。对方手里掌握数件可以放大负面情绪的异能器械，专门针对高潜力觉醒者进行精神骚扰、逼迫对方异能过载失控。苏小满作为吞噬型觉醒者，被编入行动小队，跟着陆沉舟带队一同出外勤。
任务算是圆满收尾，猎杀者小队大部分成员被抓获，可后遗症，牢牢缠上了苏小满。
基地主楼在上一轮猎杀者突袭中受损严重，墙体多处开裂，供电系统时好时坏，不少房间已经不适合居住。组织临时调配了一栋离主楼不远的高层附属公寓，安排行动队队长陆沉舟，以及状态极不稳定的苏小满暂住避险。公寓户型不小，两套完全独立的卧室，客厅、厨卫公用，名义上是方便队长就近观察，在异能突发躁动的时候可以第一时间提供支援。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多。
晚风带着夏末向深秋过渡的凉意吹过来，苏小满推开车门踩在地面，脚跟落地的一瞬间，一阵虚软的眩晕顺着后脑勺蔓延至四肢百骸。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来自异能内核那股熟悉又可憎的饥饿感。
这两天外勤战场上四处弥漫着浓烈的憎恨、恐慌、暴戾，无数负面情绪像潮水一样扑面而来。她的吞噬异能被动吸收了大量溢出的恶意能量，当时忙着作战，精神紧绷，尚且可以压□□内的躁动。等到战斗结束，紧绷的神经一松，被强行压制下去的饥饿感，便卷土重来，变本加厉地啃噬她的五脏六腑。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肚子饿。是灵魂深处空出来一个巨大的黑洞，无时无刻不在渴求更多的负面情绪来填满。只要周遭有一丝一毫的怨怼、烦躁、愤怒，那黑洞就会轻轻蠕动，引诱她张开能力，将一切尽数吞入。
苏小满甩了甩脑袋，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把帆布包甩到肩膀上。身上作战服还沾着外勤任务带回来的尘土，袖口磨出浅浅的毛边。
“喂，陆队。”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男人，语气还是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嘴炮本能优先冒出来，试图用无所谓的外壳掩盖身体内部翻涌的不适。
“我说这猎杀者的破器械是真的缺德，打又打不死，专搞精神骚扰。我现在浑身上下，就感觉心里头有个无底洞，总想逮点什么东西往里吞。”
陆沉舟拎着两份简易作战物资，跟在她身后。男人一身黑色作战制服还没有换下，肩章上行动队队长的标识在路灯下泛着冷光。S级【绝对防御】的异能者，刚刚的外勤战斗对他消耗有限，只是眉头自任务收尾起，就一直没有舒展过。
他比谁都清楚吞噬异能的特性，也清楚旧档案里面记载的那些吞噬觉醒者的结局。外勤途中，他已经数次捕捉到苏小满异能能量波动异常，好几次险些出现不受控的外泄。
“上楼再说。”陆沉舟声音低沉，目光落在苏小满略显苍白的脸上，“回去之后不要硬扛，有任何不对劲第一时间喊我。”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公寓电梯。密闭狭小的空间里，空气中漂浮着一层淡淡的、属于吞噬异能的微凉粒子，那是能力濒临失控的前兆。
苏小满靠在电梯金属壁上，闭了闭眼。脑子里不受控制回放外勤时看到的卷宗碎片，那些曾经的吞噬觉醒者，就是从这种无休止的饥饿感开始，一步步失去自我。
她很惜命。一向都很惜命。能摸鱼绝不拼命，能嘴炮对线绝不以身犯险，拼尽全力想要挣出一条活下去的路。可异能这东西，并不完全听从人的理智。
电梯叮咚一声抵达楼层。刷卡推开公寓大门，室内灯火应声亮起。
客厅宽敞明亮，家具一应俱全，只是处处透着临时暂住的潦草。茶几上还堆放着组织送过来的异能监测仪器，墙边立着两个黑色金属箱，装着压制高危险能波动的抑制装置。
进门之后，苏小满随手把帆布包扔在沙发一角，径直走向卫生间，想要洗把冷水脸压□□内那股躁动。冷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凉意短暂唤醒理智，可骨头缝里的饥饿感，半分没有消减，反而如同潮水，一波高过一波。
等她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异变毫无征兆地到来。
没有预警，体内的黑洞骤然炸开。
吞噬异能不受意识掌控向外溢出，无形的能量浪潮横扫整个客厅。茶几上摆放的玻璃杯猛地腾空，随即重重砸落在大理石地砖，炸裂成一地晶莹碎片。实木茶几的表面被能量冲击轰出一道蜿蜒深刻的裂痕，靠垫被无形力量掀飞，四处散落，窗帘被气流扯得疯狂拍打窗户。
苏小满浑身猛地一颤，脚步踉跄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抵在墙壁上。
意识有一瞬间的恍惚。耳边仿佛有无数细碎的声音在低语，怂恿她放开束缚，去吞噬周遭所有情绪。外勤吸收的海量恶意在她身体里面横冲直撞，找不到宣泄出口。
“小满！”
陆沉舟几乎是瞬间动了。
【绝对防御】的领域无声铺开，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屏障挡在客厅，把大部分向外扩散的异能波动隔绝在公寓内部，避免惊扰到大楼其他住户。他没有上前直接禁锢苏小满，那是高危做法，刺激到情绪，只会加速彻底失控。他站在安全距离之外，声音平稳有力，穿透那层混乱的能量噪音。
“稳住呼吸，不要对抗，试着疏导，不要全盘压制。”
苏小满死死咬着下唇，舌尖尝到淡淡的铁锈血腥味。她双手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用□□的疼痛来拽回快要飘走的神志。额角密密麻麻铺满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落。
她看得见陆沉舟。也听得见他的指令。
可是身体里面那股力量，已经不完全听从大脑指挥。
足足过了七八分钟，那股狂暴外泄的能量，才一点点向内收敛。漂浮在空中的细碎碎片全部落回地面，客厅重归安静，只余下满地狼藉，还有空气中久久散不去的微凉异能粒子。
苏小满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
刚才差一点。差一点，她就彻底沦陷在吞噬本能之中。
陆沉舟等能量波动彻底回落之后，才迈步走过来。他没有伸手去扶，先弯腰确认周围没有锋利碎片会划伤她，才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又到临界点了。”他的语气听不出责备，只有沉沉的凝重，“外勤吸收太多外来恶意，堆积在你的异能内核，超负荷了。”
苏小满抬眼看向他，脸上还挂着尚未褪尽的狼狈，却依旧不肯把脆弱全盘摊开，扯出一个有点难看的笑。
“好家伙，这能力真是大爷。我拼尽全力哄着它，它说炸就炸。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我说不定哪天直接原地化身灾难现场。”
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可眼底藏不住那一层挥之不去的恐慌。死亡的阴影悬在头顶，史书上那几个吞噬者的结局，时时刻刻在提醒她前路凶险。
陆沉舟站起身，走到茶几边，点开那台便携式异能监测终端。屏幕蓝光亮起，密密麻麻的数据一行行飞速滚动，记录刚刚苏小满失控全过程的能量峰值、情绪波动指数。作为行动队队长，苏小满是档案标记的高危S级觉醒者，现在状态持续恶化，他有职责向总部如实上报全部情况。
他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操作，一边记录各项指标，一边开口，声音冷静，带着队长下达方案的严谨。
“结合外勤前后全部监测数据，我向总部递交了一套专项计划。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会就近对你做持续状态监测。每天早晚两次采集异能波动数据，一旦饥饿感加剧，立刻启动抑制装置。我住在这里，也是为了第一时间处置突发失控，最大程度防止你伤害自己，或者波及无关人员。”
苏小满还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听到这番话，脸上那点勉强挤出来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她懂字面意思。
就近监测，随时处置失控，出发点是保护，是防止灾难发生。
可落在她耳朵里，味道慢慢就变了。
监测、记录数据、随时处置。
这不就是监视吗。
她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扫过那台闪烁蓝光的终端设备。屏幕上面跳动的每一行数字，全是关于她，关于她不受控的异能，关于她濒临失控的风险等级。
“陆队，所以现在，我就是重点看管对象？”苏小满挑眉，嘴炮的刺又竖了起来，“名义上保护，实际上24小时盯紧，记录我的每一次情绪起伏，每一回异能躁动，定期上报给总部？”
陆沉舟指尖一顿，抬眸看向她。
“你的能力现在已经具备现实危险性。外勤吸收大量恶意堆积体内，再放任不管，下一次失控，未必能局限在一间公寓。总部有一部分高层一直主张对你执行强制隔离拘禁。我主动申请就近监测，提交实时数据，是用这套方案压住他们的强制措施。”
他说得坦荡。作为队长，他必须向上如实反馈高危觉醒者状态；可私下，这也是他能为苏小满争取到最好的结果。至少她不用被关进冰冷的隔离舱，还拥有相对自由的活动空间。
“上报数据，是为了替你挡下更坏的结局。”
“道理我听得懂。”苏小满深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逻辑上全部说得通，我能理解组织的顾虑。但理解归理解，体验是另外一回事。”
她往前走两步，目光落在那台监测仪器上。
“等于说从今往后，我的喜怒哀乐，异能的一点风吹草动，全部都会被记录归档。我喘一口气，只要异能有波动，就要被记进档案，送到总部的办公桌上。我活在保护之下，同时也活在观察之下。”
外勤归来之后，饥饿感本就折磨得她心神不宁，刚刚亲身经历过一次濒临彻底失控的体验，心底的不安被无限放大。如今听到这套监测方案，那种无形的牢笼感，牢牢包裹住她。
陆沉舟薄唇微抿。他知道这套方案会让苏小满感到压抑，可眼下，没有第二条更稳妥的出路。
“我没有别的选择。”陆沉舟如实说道，“在你找到稳定掌控吞噬能力的办法之前，风险客观存在。我作为行动队长，不能假装看不见。”
“所以你就要当这个监视的执行者。”苏小满的语气带了点尖锐，不是无理取闹，是发自内心的难受，“陆沉舟，你分得清吗，你站在这里，到底是站在我这边，还是站在组织的规则这边？”
暧昧的情愫不是不存在。并肩出任务，生死关头互相兜底，无数次危险时刻，是他挡在前面。那些瞬间的悸动，苏小满心里清清楚楚。可队长的身份，组织赋予的职责，横亘在二人中间，划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陆沉舟沉默片刻。
客厅满地狼藉，碎玻璃散落一地，监测仪器的蓝光映在他深邃眼眸之中。他有很多话想说，想告诉她自己一直在和总部高层博弈，想告诉她自己顶着多大压力才换来她现在的自由。但很多高层内部博弈、派系斗争的内情，牵扯太多机密，不能随意吐露。一旦泄露，反而会把苏小满推入更深的漩涡。
这份无法全盘说出口的苦衷，落到苏小满眼中，就变成了无言的默认。
苏小满看着他的沉默，心口一点点往下沉。
饥饿感还在身体内部隐隐作祟，黑洞依旧在低声蠕动。死亡的阴影悬在头顶，而身边最可以信赖的人，同时也是记录自己风险等级的观察者。
“行吧。”苏小满摆了摆手，强行压下涌上来的烦闷，把情绪重新收回到那副玩世不恭的外壳之下，只是语气明显冷了几分，“方案是你的职责，我不跟你吵职责。我累了，外勤熬了两天两夜，我要回房间洗澡休息。”
她不想继续争辩下去。逻辑辩不出胜负，立场天然对立，再多争执只会徒增消耗。
绕过满地碎片，苏小满踩着地板走向属于自己的那间卧室。走到卧室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又看了一眼还站在监测仪器前的陆沉舟。
“不过陆队，提醒你一句。”她半眯着眼，声音清晰传到客厅，“别把监测的那一套，带到人与人相处里面。我配合组织的管控，不代表我愿意时时刻刻被当成一个随时会爆炸的危险品看待。”
话音落下，她推开卧室门走进去，门板轻轻合上，隔绝了客厅的灯光，也隔开两个人之间的对峙。
房间里面没有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小小的夜灯散发出微弱暖光。
苏小满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刚刚在客厅嘴炮硬刚的时候，看着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可关上房门之后，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恐慌，才敢悄悄冒出来。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看向楼下沉沉夜色。
外勤的战斗已经结束，敌人被抓捕，可真正的战争，发生在她自己的身体里面。那永无止境的饥饿感，就是悬在脖颈上的催命符。
她想要活下去，拼尽全力想要活下去。可现在这套监测方案，让她清晰感受到：哪怕活着，自己也永远被打上“高危隐患”的标签。
体内异能又是一阵轻轻震颤，那股空洞的饥饿再次袭来。苏小满紧紧攥住窗台的边沿，指尖泛白，一遍一遍强迫自己平复呼吸。
客厅外面，陆沉舟还留在狼藉的客厅。
他低头看向监测终端屏幕，屏幕上还留存着刚刚失控记录下的一长串刺眼峰值。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满心复杂。
他本意是保护，是为了在失控来临之前提前预警，拼尽全力为苏小满守住有限的自由。可他也明白，从苏小满的视角看去，这一切，就是不折不扣的监视。
他没有去敲门打扰。外勤连续熬了两天，苏小满身心俱疲，现在最需要的是独处休息。很多问题，不适合在情绪紧绷的深夜继续拉扯。
地上满地碎玻璃需要清理，监测仪器还需要调试校准。陆沉舟弯腰，默默收拾起客厅的残局。
窗外夜色浓稠，公寓两套独立卧室，一门之隔。两个人待在同一个屋檐之下，中间却已经横上一道看不见的隔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