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禾与马秋桐》闻雅臣

9、第 9 章 我想回家。

　　检查安排得很快。

　　我哥各方面指标都合格，第二天傍晚，手术安就安排上了。

　　我和马秋桐在走廊里等结果。我求爷爷，他告奶奶。我们都在祈祷彼此的家人平安出来。

　　宋欣艾好像是被吓跑了，再没出现在他哥的病房里。马秋桐也没心思去找。

　　万幸的是手术很成功。

　　术后，我哥跟宋青禾被安排在两个单独的病房里，是我哥强烈要求的。

　　我不明白我哥为什么这样做，他都已经得了那么大的人情，为什么不让宋青禾睁开眼就能看见恩人呢？

　　大爱无私？不求回报？
　　我哥确实连营养费都没要，但在我看来，这个行为可太傻了。

　　我不支持他去破坏别人的家庭，但我也不支持他这样委屈自己。

　　我去饭店给我哥订了份猪蹄汤，回来的时候病房门没关，护士正好在给他换药。我没打招呼直接走进去。

　　我本意是想把汤放在床头柜上就出去，谁知我走近的时候，护士刚好掀起我哥后背的衣服，我猛然看见我哥后腰密密麻麻的全是针眼，一眼扫过去至少得有好三四十个。

　　“你们不是说就扎一针吗？”我手里的保温罐“咣当”一下掉在地上：“怎么弄成这样？！”

　　我哥闻声回头，看我的眼神明显惊了一下。他立刻放下衣服，神色很不自然，很明显是在掩盖什么。但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给出半个回答。

　　护士走了很久，我们都没有说话。

　　我哥很虚弱，嘴唇发白像被吸干了血似的，想要翻身却只能紧紧抓住栏杆一动不动。我帮他翻了个身。见他难受成这样，我又心疼又觉得犯不上。

　　我支持他救人，但不支持他这么糟践自己。

　　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值得自己以身犯险。

　　我实在忍不住，只能找个别的话题先开口：“不愿意说就算了，你都不问问宋青禾怎么样了吗？”

　　我哥叹了口气：“不用问。”
　　说话都透露着一股疼痛难忍却必须咬牙克制的劲儿。

　　我对他不爱惜自己的行为气不打一处来，酸酸地说：“托你的福哦~以后他们两口子都要给你当牛做马了。”

　　“借你吉言。”我哥把脸闷在枕头里，说：“我倒真希望有那么一天。”

　　-

　　隔壁病房。

　　宋青禾虚弱的睁开眼。发现马秋桐就守在自己身边，他抬起手，摸了摸马秋桐的头发，每一个动作都散发着枯竭的气息。

　　马秋桐惊醒，看见宋青禾苏醒立刻准备叫大夫，却被宋青禾轻轻拍了拍手背制止。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宋青禾说。

　　“梦见什么了？”马秋桐握着爱人的手，贴在脸上。

　　“梦见我们刚认识。”宋青禾说：“在大学的图书馆里，你走过来对我说，你好，我是比你大一届的马秋桐。”

　　“你当时很高冷，都没理我。”回忆往事，马秋桐轻笑着：“差不多第八次的时候，你才终于肯给我个正眼，我当时高兴坏了。”

　　宋青禾也笑了一下，但嗓子里没发出任何声音：“因为在认识你之前，我也不知道同性恋可以光明正大被别人知道。我以前……我害怕。”

　　“都过去了。”马秋桐亲吻着爱人的手，“以后你什么都不用怕，我们都已经结婚了，还在一起生活了好多年。多好。我们会越来越好。”

　　“是啊，”宋青禾说：“越来越好。”

　　窗外响起一阵鞭炮声。此时年还没过，满大街都挂着红彩，枯树干上也缠着小夜灯。

　　宋青禾抬眼看向窗外，他连眨眼都变得缓慢，每一下都快要耗尽的力气。好像再闭上就不会睁开了。

　　“别睡，青禾……”马秋桐捧着爱人的脸，强颜欢笑：“再跟我说说你还梦见了什么。我想听。”

　　宋青禾垂眸看着爱人，轻声说：“我还梦见我们交往的第一年，过纪念日那次……你送了我一枚金戒指。你说它虽然只有两克，但以后每年都要送我一枚更大的——你做到了，这些年你送我的戒指，我都放在衣柜下面的保险箱里，里面有存折，还有房产证。”

　　“存折和房产证你留着，说好了家里的财政大权归你管，我只要一点零花钱就行。”马秋桐湿了眼眶：“金戒指，等你出院了，我给你买个五十克的。”

　　“你要压死我啊。”

　　马秋桐破涕为笑：“那就买条金项链，以前没概念，这几年才知道钱的重要性。你愿意戴就戴，不愿意戴就保值。都是你的。”

　　“我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当然是花了。就算你活到八十岁，以后用钱的地方多了去呢。”

　　“八十岁……”宋青禾的睫毛闪了一下，他再次转头看向窗外：“说到这个，我刚还梦见我们退休了。你六十岁，我五十九……”

　　“我们在海南买了套房子，养了一只狗。也是一条毛色雪白的萨摩耶，也叫豆豆。我们俩牵着它，大橘趴在豆豆背上。我们一家四口，在沙滩上走……”

　　“我们的院子在一楼，好大的围栏，你给我种了好多西红柿，茄子和黄瓜。西红柿是酸的，挺好吃的。但是不如我们在北方吃的好吃。”他的声音越来越虚弱：“要是我不在了……”

　　“不会的青禾，你不会有事。”两行泪从眼角留下，马秋桐颤抖着说：“等你好了，我们就去海南买房。贷款也买——西红柿有，黄瓜和茄子也有。我再给你种一些豆角，你不是最爱吃我做的小猪盖被吗？到时候你帮我和面，我给你做。”

　　宋青禾闭眼点了下头，动作轻的没有任何声音。外界的声音已经开始模糊。

　　“秋桐，我想回家。回我们以前的家。”

　　“可以啊，”马秋桐紧紧攥着爱人的手，哽咽着：“等你好了，我们就回去。”

　　“我想看看以前的照片，”宋青禾看着天花板，说：“我们一家三口的照片。”

　　“好。”

　　“要是我不在了，你替我好好活下去。”

　　“别说这种傻话。”

　　“我很喜欢那条围巾，我死了，你记得烧给我。”

　　“不青禾……”

　　“别让我在下面不安宁，你一定要活着，替我活着。”

　　-

　　下午一点，我正陪着我哥发呆。隔壁病房突然传来一阵惨烈的哭声。是一个男人，嘶吼，绝望，不甘。

　　我心脏猛地一颤，怎么会呢……
　　我哥不是已经捐了吗？手术不是很成功吗？

　　我抬头看向我哥。就见我哥把脸蒙在枕头里，无声颤抖肩膀。

　　宋青禾死了，享年35岁。

　　他死在马秋桐怀里，手里还攥着两张照片。

　　第一张是2013年夏天。

　　地点是海湾广场，那天他们刚举办完婚礼，晚上就拥有了自己的小狗。他们三个一起回头，我哥帮他们留下的美好瞬间。

　　第二张是2020年春天。

　　地点是在后来买的新房。马秋桐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握着红酒。宋青禾歪头往他肩上靠，脸上挂着淡笑。傻不拉叽的宋欣艾站在他们两个身后，手里还端着饭碗。他们身后就是玄关和户外门，门上贴着红底黑字的“乔迁新居”。

　　没人理会被风吹乱的照片。

　　只有我看见了，这两张照片背面都写着：希望时间停止。

　　（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