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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梦渡墨尘 晋江独家发 ...

  •   我是一名医生,睡眠不太好,经常做噩梦。

      直到一只影魅从我的旧铜镜里爬出来,就此赖下不走。

      他说自己要吞噬所有噩梦,却最终困在了我最深的梦境之中。

      我蹲下身看向他:“醒了,就走吧。”

      他攥住我的衣角,嗓音沙哑:“你梦里那个掐住你脖颈的人……是你自己。”

      顾言是整理旧物时翻出那面铜镜的。

      镜面上积着厚重铜绿,背面刻满缠枝莲纹,莲心处烙着一道墨色涡旋印记——那是影魅独有的命印。他拿绒布擦拭镜面,指尖不慎被划开一道小口,一滴鲜血渗入铜绿的裂隙。血脉与命印共鸣,当夜,他便坠入一场怪异的梦。

      月光淌过书房地板,铜镜自行立起,镜面如同荡漾的墨池。

      一只修长苍白的手从墨色间伸出,扒住镜框边缘,紧接着,头颅、肩背、腰身依次探出——一道通体漆黑的少年身影自镜中跌出,跪坐在他脚边,抬眼望向他。那人宛如凝固的暗影,唯有一双瞳仁是深紫色,额间那枚墨色涡旋印记,正幽幽转动。

      “你是谁?”顾言在梦中开口,语气意外平静。

      少年翕动嘴唇,声音粗粝,如同砂纸摩擦木头:“……墨尘。我是影魅,墨尘。”

      顾言骤然惊醒,凌晨三点。连日接诊本就休息不足,他第一反应是长期疲劳催生的幻梦。

      他赤足走到书房,铜镜静静倚靠在书堆之间,镜面蒙着一层晦暗哑光。他伸手想去触碰,镜面却忽然漾开一圈涟漪,一只冰凉的手从中穿出,攥紧了他的手腕。

      墨尘整个人自镜面浮脱而出,仿佛扁平剪影被风充盈,化作立体人形。他比顾言矮半头,周身漆黑如剪影,只唇色与瞳仁带着鲜活色彩,额前的涡旋印记缓缓旋动。他松开顾言的手腕,后退半步,赤足落在地板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是你的血解开了封印。”墨尘说道,“我被困在镜中四百年,饥馁得快要溃散。影魅依靠梦境能量存活,普通噩梦可随心吞食,但承载人本源执念的心结之梦,我们不能擅闯。”

      顾言专攻睡眠障碍与梦境解析,是一名精神科医生。他注视着眼前这道黑色人影,职业本能驱使他细致观察:瞳孔反应正常,言语逻辑清晰,体表没有异常温度。接连发生的异象推翻了他“幻视”的猜想,他深吸一口气,选择相信眼前所见。

      “所以,你打算赖着我?”

      墨尘微微歪头,额间印记轻轻跃动:“你身上……梦的气息很浓郁。混杂着许多人的梦,有甜有苦,纷乱交织。”他轻嗅空气,像是分辨气味,“但我最喜欢最底层那一层,沉而厚重,咬下去格外滞涩。只是我能感觉到,那不是普通噩梦,碰它会受伤。”

      顾言心底猛地一沉。作为心理医生,他每天研读大量患者的梦境记录,可属于他自己的梦——那些他从不笔录、刻意封存的创伤,才是这份“沉而厚重”的黑暗本源。

      墨尘就此留了下来。白天顾言外出坐诊,他便蜷在书房的铜镜旁,指尖反复摩挲镜背的缠枝莲纹。

      顾言归家后,偶尔会和他说起病例里破碎的浅层梦境片段。墨尘静静聆听,额间的涡旋便泛起幽紫微光,好似饱腹的小兽,惬意地眯起双眼。

      作为交换,每当顾言入眠,墨尘便潜入他的浅层梦境,吞噬那些扰人的细碎噩梦。

      一日,顾言值班至凌晨,伏在办公桌上小憩,梦回大学毕业论文答辩。

      导师不停摇头,反复要求他重写文稿,他站在讲台之上,冷汗涔涔。忽然,一团墨色暗影自天花板渗落,落地凝作少年模样。墨尘当着答辩委员会的面撕碎稿纸,回头朝他浅笑:“别怕,我吃掉它了。”

      顾言惊醒时,墨尘正蹲在椅边,额前涡旋亮闪闪的,盛着夜色里散落的星屑。

      “你进我的梦里了?”顾言皱眉。

      “梦里教室的后墙,写满了你的名字。”墨尘歪着头,眼底藏着一点试探,“顾言,读书的时候,你是不是下意识在等一个人?”

      顾言没有应答,起身去洗脸。镜中人耳尖泛红,他掬起凉水轻按耳廓。他自己也说不清,年少时心底那份空落落的期盼,究竟从何而来。

      日子缓缓流转,墨尘的妖力恢复大半,身形凝实了许多,不再是初来时仿佛随时会消散的剪影。他一直克制着不去触碰顾言最深的心结之梦,可那段梦境散出的悲恸气息日夜牵动着他,他能清晰感知到,这份创伤正在慢慢耗尽顾言。

      顾言也反复告诫他,不许触碰最深处那一个梦。墨尘每每应声应允,深紫色的眼眸,却总是不自觉望向那片禁区。

      那是一片暗红色的梦境,如同锈蚀的铁钉,死死钉在顾言意识最深的缝隙。

      墨尘说,那里的气息又苦又腥,像是铁锈浸在盐水之中。顾言警告,若是敢闯入,便让他离开。

      墨尘嘴上应下,夜里额间的涡旋,却转得比往日更快。

      十二月的雪夜,顾言被一阵压抑的喘息惊醒。他披上衣衫走进书房,看见墨尘蜷缩在铜镜旁,周身黑影明暗不定,额间涡旋飞速转动,仿佛濒临崩解的陀螺。

      他终究没能忍住,昨夜趁顾言熟睡,擅自潜入了那层心结梦境。此刻他手指用力抠着地板,指甲缝隙不断溢出墨色雾气。

      “墨尘?”顾言蹲下身。

      墨尘抬起脸,深紫色瞳孔翻涌着暗红流光,嘴角萦绕一缕铁锈色的薄雾。他声音震颤,断断续续:“……我进去了。你的那个梦,里面有铁栏杆、碎玻璃,还有一只手……”他骤然蜷缩,仿佛正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顾言,梦里还有我。你梦见我被困在铁栏之后,慢慢死去……为什么?”

      顾言僵在原地。书房里暖气嗡鸣,窗外雪粒密密匝匝敲打玻璃。

      那是他实习第一年埋下的创伤。一名十七岁少年因重度梦魇入院,由顾言负责记录梦境。

      少年总梦见自己被关进铁栏围成的牢笼,有手从笼外伸入,扼住他的脖颈。顾言坚持了一个月的认知重建,可少年最终还是在某个凌晨,从病房窗口一跃而下。

      少年离世的第三天,顾言开始反复做同一个梦。他站在铁栏杆外,笼中蜷缩着一道人影。他每一次伸手想去拉扯,铁条便烧得赤红,灼得他皮肉开裂。

      他在梦里太过痛苦,也记得最后总有人掐着他的脖子。

      长久以来,这个梦被他封存在意识底层,化作一道坚硬的伤疤。

      他一直以为,这份梦魇,仅仅源于面对逝者的愧疚。

      可他从未向任何人提及,翻遍病历都无法复原样貌的少年,在他的梦里,铁栏内蜷缩之人的眉眼,竟和墨尘别无二致。

      后来他才隐约明白,铜镜牵系着跨越轮回的羁绊,墨尘额间的涡旋命印,会在命运相连之人的潜意识提前留下轮廓。

      六年前,不是他凭空梦见墨尘,而是深藏的羁绊借那场创伤,浮出了水面。

      “那是我吗?”墨尘仍在追问,喘息几乎碾碎了他的话音,“你为什么会梦见我死在那里?难道四百年前,我们就相识?”

      顾言喉间发紧。四百年的光阴,可少年离世不过六年前,二者本无冲突——牢笼里的影像,既是逝去的患者,也是跨越岁月与他羁绊纠缠的影魅缩影。

      墨尘忽然剧烈抽搐,额间涡旋迸开一道裂纹,整道身影忽明忽暗,如同寒风里摇摇欲坠的纸灯。

      他强行闯入承载本源执念的心结之梦,被顾言封存六年的愧疚与恐惧反噬自身,浓烈刺骨的心结之力,影魅根本无力消化。

      “墨尘!”顾言伸手将他拥入怀中。

      少年的影子在他怀里不断聚散,断断续续地低语:“那个梦一直在问我……为何死去……顾言,它一直在问我……”

      顾言掌心沁满冷汗。他想起自己接诊过无数来访者,困于创伤、反复重温噩梦的人比比皆是。

      他教给所有人和解的方法:重返噩梦,亲手拆掉困住自己的牢笼。

      唯独他自己,始终不敢回头。

      顾言闭上眼,额头抵住墨尘的前额。冰凉的涡旋印记急促转动,像一枚即将停下的陀螺。他深呼吸,放任意识下沉,坠入那片封存六年、不敢触碰的暗红。

      铁栏杆再次出现,锈迹斑驳,冷硬得好似自地底生长而出的白骨。栏杆之后蜷着一道人影,脊背佝偻,面目模糊。顾言缓步走近,这一回,他没有贸然伸手去拉,只是蹲下身子,平视栏杆缝隙。

      “对不起。”他轻声开口。

      人影微微一动。

      “当时,我找不到救你的办法。”顾言语调平稳,如同在诊室安抚每一位来访者,“到现在,我也无法确认,笼中人到底是不是我想的那个。但如果这份枷锁系在我们之间——我不该留你独自困在那里,走向终点。”

      栏杆褪去灼人的高温。顾言握住一根锈蚀铁条,奋力向两侧掰扯,老旧金属发出沉闷的脆响,随即“嘎嘣”一声断裂。缝隙间,有光线缓缓渗入。

      栏杆后的人影慢慢抬头,少年的脸庞清晰浮现,熟悉的颧骨线条,微微下垂的眼尾,额间一枚墨色涡旋印记。墨尘蜷缩于此,深紫色眼眸盛满暗色水光。

      “你进来了。”墨尘说道。

      顾言穿过断裂的栏杆,伸出手。墨尘立刻攥住他的指尖,掌心冰凉,宛若深潭寒水。

      顾言将他拉出牢笼,两人一同跌坐在褪色的梦境大地之上。

      “梦里掐住你脖子的那个人,”墨尘将脸埋进他的肩头,声音闷哑,“是你自己。这么多年,你一直在掐着自己,不肯松手。”

      顾言收紧手臂。梦境中的月光斜斜洒落,两道身影交融,化作一滩墨色水渍。

      天光破晓,两人一同苏醒。顾言躺在书房的地毯上,墨尘伏在他的胸口,额间涡旋重归温润的紫,如同缓缓流转的星团。

      窗外风雪停歇,晨光透过帘缝漫入,为墨尘漆黑的轮廓镀上一层浅淡金辉。

      墨尘抬起头,深紫色眼眸静静望向顾言的下颌:“那个心结噩梦,我试着吃掉了大半。剩下的,要靠你自己放下。”

      顾言抬手抚上他的后脑,指尖埋进墨色发丝,触感好似掬起一捧微凉夜色:“……味道怎么样?”

      “很苦。”墨尘皱了皱鼻尖,重新埋回他胸口,“苦得难以忍受。以后不许再把心事全部压在心底,酿出这种沉重的梦。你若是再独自硬扛,我就把你所有梦里的课桌,全都刻满我的名字。”

      顾言低头望着怀里这团墨色身影,轻声开口:“你被困铜镜四百年,又是怎么找到我的?”

      墨尘耳尖浮起一层极淡的紫,沉默许久,才低声作答:“你的梦会发光。四百年间,我在镜中旁观世人万千梦境,大多灰暗沉寂,唯有你的梦,始终明亮。像是长夜之中,唯一不曾熄灭的灯火。我循着这道光,一路爬了出来。”

      顾言一怔,随即轻笑。他将下巴轻抵在墨尘头顶,闭上双眼。

      “那往后,”他缓缓说道,“我的梦,都交给你来保管。我们一起,不再独自被困。”

      墨尘在他胸口轻轻应了一声,额间涡旋慢悠悠转动,好似冬日壁炉里最后一簇温存火苗。

      晨光肆意铺展,将墨色的影魅,与终于和自己和解的顾言,一同裹进融融暖意之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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