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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劲敌偷偷喜欢我 晋江独家发 ...

  •   陆云昭特别想把裴延那张永远云淡风轻的脸,按进墨池里。

      二人同科及第,一同入翰林院供职,本该是惺惺相惜的同袍,可裴延偏生像块甩不开的膏药,处处与他针锋相对。

      陆云昭呈上的条陈,他总要当堂指出三五处疏漏;陆云昭草拟的诏书,他总能挑出典故运用不够妥帖的地方。

      一回,陆云昭耗费整月心血修订完《舆地志》,裴延只提笔批下一句“水道脉络失考”,害得他重绘了七版图册。

      偏偏此人发难时永远语气温和,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旁人见了,反倒夸赞裴大人治学严谨。

      严谨个屁。陆云昭咬着笔杆暗自腹诽,这人分明是存心与他作对。

      这日散值,同僚相约前往东街饮酒,裴延一如往常婉言推辞,称要回去整理书稿。

      众人早已习以为常,陆云昭却留了心眼。他借口折扇遗落,折返翰林院,远远望见裴延并未走正门,反倒拐进了院后那条荒僻狭长的夹道。

      夹道尽头立着几间废弃旧库房,常年落锁,就连掌事太监都极少踏足。

      裴延自袖中取出钥匙,打开最深处那间库房的门锁,侧身而入,门缝间漏出一缕暖黄烛光。

      陆云昭心口怦怦狂跳。

      他早觉裴延行事古怪:每月总有数次独自告假半日,去向成谜;此前他赴裴府递送文书,管家言辞含糊,只说公子在西院静修,可那西院常年紧锁,根本无人居住。

      彼时他只当裴延生性孤僻,此刻想来,此人怕是在暗中谋划什么大事。

      他蹲在墙根等候近半个时辰,才见裴延走出库房。锁好木门,裴延环顾四周,月白长衫下摆沾了薄灰,神情却较平日松弛许多,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陆云昭屏息隐于暗处,待裴延走远,才快步上前,取出随身小刀撬动铜锁。

      这是老式三簧锁,他指尖止不住发颤,拨弄了小半盏茶的功夫,才听见“咔嗒”一声,锁簧弹开。推门而入的刹那,旧纸张与沉木交融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没有光,仅桌案上一盏烛台。

      陆云昭走过去点亮了烛台,火苗被穿堂的夜风晃得摇曳,照亮满屋层层堆叠的木架。

      架上整齐码放着书函与木匣,陆云昭随手抽出一卷展开,瞬间怔在原地。

      那是他永和四年春闱的落卷拓本。策论之上布满朱笔圈点,侧边密密麻麻写满批注:“此处立意可再深三分”“论据引《盐铁论》更佳”“结句乏力,惜乎”。字迹清隽端正,他一眼便认出,是裴延手笔。

      他再抽出第二卷,是入翰林第一年所作《论漕运疏》。当初这份奏疏只换来堂官“迂阔”二字,便再无音讯。

      可在这间库房里,疏文被工整誊抄,文末附着整整五页增补方案,每条对策都详注施行之法与钱粮预算,末尾一行小字落笔怅然:“此策若行,岁省漕银十万,朝中诸公竟视而不见,可叹。”

      陆云昭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他逐一打开匣盒,里面收纳的全是他历年所作:被驳回的奏议、遭搁置的诗文,甚至是随手写在便笺上、丢弃作废的零碎字句。

      每一份文稿都妥善收存,该批注的悉心订正,该补充的完备周全,不少纸页边缘磨得发毛,显然被反复翻阅过无数次。

      屋角立着一只藤编木箱,他掀开箱盖,浑身如同被冰水兜头浇下。

      箱中堆着半箱废纸,每张都曾被揉成团,而后又仔细展平,纸上是他陆云昭的字迹。他骤然想起,这是永和四年春闱后,他借酒消愁胡乱涂抹的字句,酒醒后尽数丢进了废纸篓。而今这些纸团被一一抚平叠放,箱底压着一张素笺,裴延笔墨寥寥一行:“永和四年三月十七,云昭大醉,呼吾名三十七次。吾坐门外听至四更。”

      陆云昭蹲坐在地,脑中嗡嗡作响。

      那段尘封的往事骤然清晰。春闱放榜,他名次不理想,独自在城东酒肆酩酊大醉,如何归家全然没有印象。次日醒来,身上盖着一件陌生氅衣,仆从也说不清是谁送他回来。

      那件鸦青色氅衣,他洗净后一直收在柜中,此刻才猛然惊觉——那日裴延身上,穿的正是一件鸦青色大氅。

      身后响起门轴转动的轻响,陆云昭猛地回头。

      裴延立在门口,一手尚且维持着推门的姿态,烛光自他身后漫入,将他半张脸衬得明亮,另一半隐在阴影之中。他未曾料到屋内有人,瞳孔骤然收缩,目光落在陆云昭手中的素笺上,双唇抿成一道紧绷的直线。

      二人隔着满屋旧纸默然对视。烛花“啪”地炸开一声轻响,裴延才缓步走入,反手合上库门。

      “你都看见了。”他开口,语调平得如一潭死水,藏在袖中的手指,骨节却绷得泛白。

      陆云昭站起身,攥着那一叠抚平的纸团举至他眼前:“裴延,你到底是什么用意?囤积这些文稿,莫非是搜集我的把柄,伺机参劾我?”

      越想越觉得合乎情理,他语声不自觉拔高:“我原就纳闷,你为何总揪着我的疏文挑错,原来一直在留存证据!这些字迹、废稿,是想佐证我才疏学浅、不堪任用?还是打算拿我醉酒失态的模样,去朝中散播流言……”

      “陆云昭。”裴延出声打断他。

      他上前一步,衣摆拂过烛台,火苗剧烈晃动。两人相距不过半步,陆云昭能嗅到他袖口淡淡的墨香,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沉水香气。

      “我若真想参你,”裴延垂眸,长睫在烛光下投出细碎阴影,“何必耗费心力为你增补五页漕运方略?又怎会将你每一篇遭驳斥的奏议,修订至可行,再妥帖收好?”

      陆云昭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裴延抬手,指尖轻轻覆在他紧握纸团的手上,并未用力,只是虚虚相触。平稳的声线终于泛起波澜,如同冰封河面下暗流翻涌,压抑许久,难以掩藏:“你醉酒那夜,抱着酒肆柱子反复唤我名字,唤一声,我便应一声。你问我为何处处挑你的错,我那时便想——唯有指正你的疏漏,你才愿意主动与我说话。”

      话音稍顿,他耳根漫开一层极淡的绯红,语气依旧自持稳重:“你只当我存心为难。可陆云昭,我裴延的朱笔,自始至终,只私下批注过你一人的文稿。”

      陆云昭掌心一松,纸团“啪嗒”落在地面。

      纷乱的片段接连涌入脑海:春闱后那夜覆在身上的氅衣,裴延批阅公文时微蹙的眉峰,午后伏案小憩醒来,肩头多出来的鸦青外袍。

      从前他只以为是同僚善意,此刻方才醒悟,偌大翰林院,唯有裴延,会这般不动声色地照料他。

      “裴府西院常年上锁……”他喉咙干涩发紧,“那些文稿,原先都存放在那里?”

      裴延偏开视线:“西院是我的居所,那间常年上锁的屋子,先前便存放这些物件。文稿日积月累,卧房放不下,才迁至此地。那日你赴府递送文书,管家说我在西院静修,并未欺瞒你——我那日,正于房中细读你所作《边防备要》。”

      他弯腰拾起地上的纸团,指尖细细抚过褶皱,珍重得好似摩挲稀世珍宝。烛火映照低垂的眉眼,陆云昭看见他眼尾泛起浅红,像是强忍许久,才不曾失态。

      “你喝醉之后,说了许多话。”裴延将纸团放回藤箱,背对他,声音闷哑,“你说厌烦我,骂我伪善,是笑面狐狸。可你还说——”

      他骤然停住。

      陆云昭的心瞬间悬起:“我说了什么?”

      裴延缓缓转身,素来波澜不惊的眼底,终于泄出深藏多年的情绪,如同封存已久的封泥,悄然裂开一道缝隙。他凝望着陆云昭,一字一句清晰道出:“你说,裴延,你若是个姑娘就好了,我便能名正言顺地恨你一辈子。”

      陆云昭僵了一瞬,整张脸自脖颈一路烧至头顶。

      他终于记起那晚的荒唐。酩酊大醉之后,他抱着酒肆柱子哭笑怒骂,尽数倾诉心中愤懑。痛骂裴延大半宿,不知怎的,竟脱口而出那番话,还嚷嚷着要与之相守相恨一辈子……

      “那都是醉话!”他急得口舌打结,“我、我当时神志不清……”

      “我知晓是醉话。”裴延唇角扯出一抹浅淡自嘲,“所以我从不敢当真。我只能悄悄收好这些文稿,暗自期许:倘若你永远不知,我便一直为你修订疏文,留存废稿,默默守着你——”

      陆云昭猛地攥住他的衣领。

      余下的话语尽数堵在裴延喉间。陆云昭推着他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抵在满置书卷的木架上,数卷书函轰然坠落。

      烛火剧烈摇晃,墙面投下两道交叠相依的影子。

      “裴延,”陆云昭咬牙,眼眶却率先泛红,“你怎么这般愚钝?直说,很难吗?”

      裴延被攥着衣领,呼吸骤然紊乱,耳根的绯红蔓延至双颊。他抬手,轻轻覆住陆云昭的手,掌心温热,指尖却微微发颤。

      “我怕,”他嗓音沙哑,“怕你得知心意后,不愿再与我同处翰林院。”

      陆云昭静静注视他许久。跳动的烛火下,素来从容自持的裴延早已褪去伪装:眼尾泛红,唇线紧绷,明明满心忐忑,却依旧强撑着万事可控的模样。

      他心头郁结尽数消散,松开攥着衣领的手,转而将额头抵在裴延肩头。

      “裴延。”他闷闷出声。

      “嗯。”

      “明日把我那篇《边防备要》还给我,余下修订,我自己来。”

      裴延身形微僵:“……好。”

      “还有,”陆云昭抬手,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他的后腰,听见他倒抽冷气,才弯起唇角,“往后批阅我的公文,不许再写‘谬误’,改用‘可酌’。”

      裴延沉默两息,低声轻笑。他顺势将陆云昭揽入怀中,下巴轻搁在他发顶,声线恢复往日温淡从容,尾音却藏不住雀跃,像如愿偷得腥香的猫儿。

      “那你先松手,回府我便把刻着‘谬误’的印章砸毁。”

      陆云昭埋首在他衣襟间,鼻尖萦绕着沉水香与墨纸相融的气息。他忽然发觉,满屋陈旧文稿,竟不再显得寒酸。

      这些年来,一字一句被悉心收藏,朱笔批注藏着未曾宣之于口的等候,正如永和四年那夜,裴延静坐酒肆门外直至四更,每一声呼唤,都认真应答。

      墙外传来三更梆子悠远的声响,裴延低头,唇瓣轻轻擦过他的发旋,语声轻柔:“云昭,归家吧。这些文稿不会跑,明日我陪你一同整理。”

      陆云昭没有抬头,在他怀中低低应了一声。

      二人锁好库房木门,并肩行走在深夜空旷的夹道。月光拉长身影,两道影子紧紧交叠。

      陆云昭走着走着,悄悄伸出手,勾住裴延的尾指。身侧之人脚步一顿,随即反手牢牢握紧,掌心干燥温热。

      “裴延,”陆云昭抬眼望向夜空,语声轻得如同自语,“明日记得誊抄一份漕运增补方案给我,那五页文字,比我的原文出彩得多。”

      裴延驻足回头。月光下,他眼尾的绯红尚未褪去,唇角扬起晚风都吹不散的笑意。

      “好。”他应道,“尽数予你,连同我这个人,全都归你。”

      陆云昭拽着他的手快步前行,耳尖烫得惊人,嘴上依旧故作凶厉:“快走,回去歇息。”

      裴延任由他牵拉,步履从容舒缓,行至拐角时偏头望向身旁人。

      那道目光蕴含万千心绪,浓过整夜批阅文稿的朱墨,沉过封存数年的旧纸,如一坛深埋地下的佳酿,终于启封,醇香满溢。

      此后翰林院众人渐渐发觉,裴大人批阅陆大人公文,朱批“可酌”日渐增多,“谬误”二字几乎绝迹。

      陆云昭也不再刻意回避裴延,散值后二人常常一同出宫,时而并肩慢行,时而一前一后,走在前头的人总会驻足等候,后方之人快步跟上,衣袖随风相触,分分合合,缠绵不休。

      唯有陆云昭知晓,自己值房的暗格中新置了一只木匣,里面整齐存放着他从裴延那里讨来的物件。

      还有裴延写的素笺,“今日云昭偷偷拉了我的手,我很欢喜,如果云昭来日反悔,我只当没发生过。”

      素笺背面,以淡墨新添一行小字,是陆云昭趁裴延午睡时偷偷写下:

      “不反悔。傻子。”

      窗外石榴花盛放,隔壁值房传来裴延清嗓的动静,陆云昭弯着唇角扬声呼喊:“裴大人,我那篇论《盐铁论》的文稿批阅完了吗?”

      隔壁静了片刻,传来裴延温含笑的应答:

      “已然批毕。过来取,顺带将遗落在我这里的那方墨一并带回。”

      陆云昭抱起文书推门而出,满地日光和煦,晃得人眼睫轻颤。他推开裴延的房门,窗边那人正倚着展卷细读,见他进门,放下书卷抬眼相望。

      目光沉静绵长,如同经年不熄的沉水香,静静燃烧,独独赠予他一人嗅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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