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岁向峰》王路Wng

24、晨啼扰人，笨拙温存，心底微动 晨光漫满整

　　晨光漫满整间病房，床头柜上温热的白粥还留着淡淡的余温。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奶妈抱着襁褓里的陆念屿走了进来，本以为小姑娘还安睡未醒，谁料刚跨过门槛，襁褓里的念念忽然蹙紧小小的眉头。

　　下一瞬，清亮委屈的婴孩啼哭骤然炸开。

　　“哇——”

　　细碎却尖锐的哭声骤然打破病房方才的宁静。小身子在襁褓里不安地扭动，小脸蛋涨得通红，细密的泪珠顺着稚嫩的脸颊滚滚滚落，小嘴巴张着，一声声委屈地哭嚎。

　　奶妈神色微慌，轻轻颠动怀里的孩子，低声轻哄，可陆念屿丝毫没有平复的迹象，哭得小肩膀一抽一抽。

　　“应当是醒了，许是饿了，或是被晨光晃到眼睛。”奶妈低声回话。

　　陆擎辉半靠在病床枕头上，身体依旧酸软，昨夜旧痛残留的钝痛还蛰伏在骨血里。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望过去，目光落在啼哭不止的小小一团身上。那是他拼尽半条性命，从炼狱之中保全下来的骨肉，听见女儿的哭声，眼底不自觉漫开一层浅浅柔软。

　　一旁的易峰见状，下意识上前半步，脚步顿住，转头先看向病床之上的陆擎辉，眼神带着征询，不敢自作主张。

　　“我……可以试试哄哄她吗？”

　　语气小心翼翼，满是试探。

　　陆擎辉沉默片刻，微微颔首。“嗯，小心托住头颈。”

　　得到许可，易峰才伸手，小心翼翼从奶妈手中接过襁褓。

　　往日运筹帷幄、处事果决的男人，此刻浑身都透着手足无措的笨拙。他双臂绷得僵硬，胳膊微微悬空，生怕力道重上半分，手臂的姿势有些生硬，牢牢托住念念的后脑与腰臀。

　　陆念屿窝在他怀中，依旧止不住地哭，小身子不停挣动，小小的拳头胡乱挥舞，哭声绵绵不绝。

　　易峰慌了神，全然没有应对婴孩的经验。他学着往日看见的模样，手臂小幅度地慢慢摇晃，动作生涩僵硬，嘴里低声喃喃哄劝，嗓音放得极柔，哼出来的调子不成曲调，断断续续。

　　“念念，不哭……别怕。”

　　他越急，指尖越紧绷，额头悄悄沁出一层薄汗。明明怀里是自己的骨肉，可这份父女缘分，他迟来整整一年，连哄孩子，都学得这般笨拙。

　　他不敢用力拍背，只敢用指腹极轻地摩挲襁褓外层的布料，一遍遍低声重复安抚的话语，可小丫头依旧哭得鼻尖通红，委屈的啼哭萦绕在房间。

　　奶妈站在一侧，随时准备上前接手。

　　病床上的陆擎辉就那样安静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个曾经骄傲强势的人，此刻手忙脚乱，额角冒汗，对着襁褓里啼哭的幼儿放低全部姿态。他见过易峰意气风发的模样，见过他下跪忏悔卑微臣服的模样，却从未见过这般笨拙无措的模样。

　　过往炼狱里撕心裂肺的痛还镌刻心底，那些独自熬过的长夜、三十次压腹的剧痛，那些濒死的绝望，不会就此消散。

　　可看着眼前这幅画面，他冰封坚硬的心防，悄无声息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隙。

　　他看得见，这份父爱不是伪装。
　　是迟到，却无比真切。

　　“抱得太僵了。”陆擎辉轻声开口，声音不大，打破病房里的纷乱，“手臂放松一点，不要绷得那么紧，让她可以靠稳。轻轻拍后背，力道要轻。”

　　是生产之后日日照料孩子才磨出来的经验，平静地指点那个手足无措的男人。

　　易峰听见他的提点，连忙收敛紧绷的力道，缓缓放松手臂，依照陆擎辉所说，手掌虚拢，极其轻柔地，一下一下轻拍孩子小小的后背。

　　摇晃的幅度放缓，不成调的低吟继续在空气里轻轻响起。

　　许是熟悉了胸膛的温度，又或是听见了陆擎辉的声音，怀里陆念屿的哭声，一点一点弱了下去。

　　嚎啕大哭化作细碎委屈的呜咽，小肩膀还在轻轻抽噎，长长的睫毛湿漉漉沾满泪珠，小脑袋微微往易峰心口蹭了蹭，渐渐安分下来，只偶尔发出一两声小小的哼唧。

　　易峰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原处，长长呼出一口气，眼底涌上一层温热。他垂眸，目光牢牢锁在怀中小小的脸蛋，指尖小心翼翼避开孩子娇嫩的肌肤，只碰着襁褓布料。

　　“好了，不闹了。”他低声呢喃，语气藏着难以掩饰的欢喜与庆幸。

　　他抬眼，目光不自觉望向病床，撞进陆擎辉安静沉静的眼眸。

　　晨光落在陆擎辉苍白清隽的侧脸，长睫淡淡垂落，眼底不再全然是冷硬的疏离，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的柔软。

　　伤痛还在，隔阂仍在。
　　原谅依旧遥遥无期。

　　可这一刻，没有拷问，没有血泪的回忆，只有一室晨光，啼哭渐歇的幼女，还有一个笨拙学着如何去爱的父亲。

　　易峰抱着怀里安歇下来的念念，没有得寸进尺，没有贪恋这份温存太久。片刻之后，他小心将襁褓交还奶妈。

　　“该喂奶了。”陆擎辉轻声道。

　　奶妈连忙应声，抱着陆念屿退到外间。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器滴滴浅浅的声响。

　　易峰站在原地，心头还残留方才哄好孩子的悸动。他看向床上的陆擎辉，看清他眼底那一丝转瞬即逝的心软，不敢奢求更多，只在心底默默告诉自己，慢慢来，他还有漫长的岁月，可以一点点去焐热那满身伤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