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戮金秋》今日灿阳

2、第 2 章 死局逢生（

　　日光昏黄暗淡，望日山的轮廓逐渐现于眼前。

　　空气中飘来浓重的血腥气，刺激着两少年脆弱的神经。

　　韩浩挡在他们身前，掌心握住刀柄，细细叮嘱。

　　“一会见机行事，能帮上忙就帮上一手，事态不对就立即撤退，千万不许冲动行事。”

　　“明白！”

　　话音尚未落地，三人隐匿身形，悄然靠近望日山下战场。

　　这里的情况不比栖霞林好上多少，身为天下第二的安适被团团包围在正中心，援军支援不进来，凭他自己又打不出去。

　　密密麻麻的尸首堆成一片，被接踵而至的同伴踩在脚底、踩进泥土里，看得穗秋险些干呕。

　　还不等她缓过神，韩浩就已经冲杀上去，趁敌军不备剑气横扫，转眼就出现在安适身边。

　　大人一走，两个孩子之间的较量就开始了。

　　“这次比一比谁能先救出人吧，输了可不许哭鼻子哦。”

　　何莫澄弯唇浅笑，捏一捏穗秋脏兮兮的小脸，率先杀了出去。

　　“我才不会哭鼻子呢！你不要在这里污蔑我！”

　　话音刚落，穗秋朝着与何莫澄相反的方向跑开。

　　望日山下，已经汇集出一条血流成的小溪，顺着溪流的方向，穗秋很轻易就看到个被围困的女人。

　　女人手拿双刀，脸上满是战斗的畅快，可她的身体却不是这么说的。

　　她背上有道深可见骨的伤，小腹也被捅了个不大不小的窟窿，强烈的疼痛迫使她失去思考的能力，险些被从背后扎穿心脏。

　　锵！

　　枪尖与剑锋碰撞的鸣响唤回女人几分冷静，还不等她回望救命恩人，那身着红衣的小姑娘就冲到她眼前再次替她挡下攻击。

　　“姨姨不怕，我们一定能打得他们片甲不留！”

　　女人看着她那张脸，心脏忽然抽痛一下。眼见穗秋就要替自己被围攻，她当即提着双刀跟上去。

　　“好孩子，既然你有这样的魄力，那我肯定不能让你失望。我叫赵英兰，你往后叫我赵姨就好了。”

　　“赵姨好呀，我叫穗秋哦，是我娘亲给我起的名字。”

　　这边打得如火如荼，何莫澄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早看到个被敌军包围的少年，看到那些想去救他却被阻拦的侠客们，他想这少年或许是与望日山谈判的利器。

　　他在周边紧密观察少年的状态，看他被枪尖刺伤、看他内力逐渐耗尽，等到少年终于要支撑不住时，如一道霹雳般杀开包围解救他。

　　少年愣了一刻，还是将颈间挂着的骨哨拽下来死死攥在掌心。

　　“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望日山？”

　　何莫澄完全想不到他会问这个，疑惑地皱了下眉。

　　“在这时候问我是谁？难道不觉得太不是时候了吗？”

　　少年将唇抿成一条直线，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调整一下自己的状态，这才追着何莫澄的脚步杀上去。

　　“在望日山就没有人能不给我安祁阳面子，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有那么一瞬间，何莫澄以为自己看到另一个穗秋。他呼出一口浊气，终究还是把名字说了出来。

　　“……何莫澄。”

　　想救安适，比救其他任何人都要困难得多。这片地带被官兵围拢，光凭如今负伤严重的韩浩怎么想都做不到救人。

　　可怪就怪在，无论他向什么方向突袭，另一端的安适总能与他走在同一条路上。

　　“栖霞林的人就只有这点能耐吗？”

　　这是安适见到韩浩后说的第一句话。

　　韩浩不跟他拌嘴，抬剑转手朝官兵攻去。安适倒也不在乎他的态度，活动一下酸疼的手腕，也跟着杀上去。

　　久在江湖混迹的两个人，虽未曾谋面，倒也配合默契，一挥一扫间就清出大片真空地带。

　　官兵被二人打怕了，踌躇着警惕他们的动作，寻找下一个围困的时机。

　　“身手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韩浩。”

　　“穗哲让你来这做什么？拉拢我和他一起反抗？”

　　都不用韩浩回答，安适自己就先笑出了声。

　　“他总这样，想什么就要做什么，半点也不考虑别人是否愿意。”

　　“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你想看鹿川变成一片焦土？”

　　“别那么惊讶，既然知道我们不对付，那就该想到我不会答应。”

　　韩浩不敢相信这会是安适说出来的话，传闻中天下第二面冷心热，只要能给出合理的因由，他就会替他们摆平一切难题。

　　“难不成你是想看着江湖……”

　　韩浩的话未能说完，就被一声尖锐得足以穿透天际的哨响打断。

　　听见哨声的刹那，安适顿时变了脸色，一把薅住韩浩朝山顶奔去。

　　几乎是他们动身的同时，山脚下被围困的侠客们纷纷动用全力挣扎开束缚，向望日山顶冲去。

　　穗秋是被赵英兰强拉上来的，她还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已经被拽上了望日山。

　　刚到半山腰，她就被眼前所见的一切震慑在原地，那成堆摆放的火药包大喇喇出现在眼前，她很难猜测不到他们要做什么。

　　她脚下发力，把还要往上冲的赵英兰拉停在原地，满脸都写着“你们疯了吗”。

　　“你们要在鹿川用火药？你们是想毁了鹿川吗？”

　　“这事一时半刻解释不清，你先跟我上去再说。”

　　说完，赵英兰就更强硬地拉着穗秋向上跑。

　　另一边，何莫澄根本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变故，他亲眼看着安祁阳吹响骨哨，随后是众侠客拼死反扑。

　　他被安祁阳拽着跑到半山腰，被拉到一座投掷塔前，呆愣地看着他的动作。

　　“你们想做什么？”

　　安祁阳回看他，张扬一笑。

　　“还能做什么？跟他们同归于尽呗。”

　　安祁阳的话对何莫澄来说是一声惊雷，他们还没争取到与望日山结成同盟的机会，怎么这群人就忽然决定要与敌人同归于尽了？

　　眼看安祁阳即将拉动投掷杆，何莫澄眼疾手快地压住他，试图劝解他。

　　“事情还没发生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你们怎么就这么断定自己跑不了？”

　　“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跑，望日山是我们的家，他们敢破坏我们的家，就得付出代价。”

　　“但你们这样做，有没有想过鹿川？万一情况不对，整个鹿川都会被烧成平地！”

　　“哈？别想得那么糟糕，栖霞林和望日山的隔断措施是一样的，就算这两个地方都被烧没了，其他地方也能安然无恙。”

　　何莫澄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反驳，他无法想象安祁阳是如何接受自己必死的结局。

　　他拉着安祁阳的力度慢慢松懈开，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却缓缓握紧。

　　眼见他不再阻拦自己，安祁阳一挑眉笑起来，指指山顶的方向冲他叮嘱。

　　“往上跑吧，过了山去晟陵城，那里会有人接应你。”

　　“有人接应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我可是天下第二的儿子，当然要留下来给大家做表率，如果连我都走了，那岂不是让大家寒心？”

　　他表现得很平静，也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下那颗稚嫩的心脏跳得有多快。

　　他咬紧牙关，将投掷杆向下用力一压。

　　火药冲出天际的刹那，他听见一道清脆又充满生命力的反驳。

　　“如果连天下第二的孩子都要死在这里，那活下来的人真的还会有希望吗？”

　　炮火连天的轰鸣中，安祁阳转身瞧见那个被赵英兰拉着手带上来的红衣女孩。

　　那一双与众不同的金色眼睛里倒映出他此刻的怔愣，紧蹙的眉心和下弯的唇角都在诉说着她的不认同。

　　“乐安！”

　　他听见身边何莫澄这样喊她，疾步上前迎上她，仔细探查她是否受伤。

　　然后看见女孩冲他走过来，抱臂拧眉，极其不满意的上下打量自己。

　　“你既然是天下第二的孩子，就该有更大的决心才对啊。说什么死不死的，那不就会让人觉得江湖怕了朝军吗？丢不丢人。”

　　安祁阳没想到她会这样说自己，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

　　“哪里就丢人了！我们都已经做好安排了，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穗秋哼出一声，还想再说点什么让他明白什么叫大错特错，就被一声熟悉的呼唤叫住了。

　　“乐安，等等。”

　　她向上一看，在那站着的赫然是早不见人影的韩浩。

　　她还没来得及打声招呼，另一道带着打量的冰冷目光就射了过来。

　　那人站在韩浩身边，身上穿着与安祁阳相差无几的望日山服饰，一张脸黑沉沉的，看向穗秋的眼神满是嫌恶。

　　穗秋被那眼神吓到了，她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就感觉背上附上一只温暖有力的手。

　　“安适，你吓到小孩子了。”

　　赵英兰出言提醒，语气平淡，确认安适移开了眼。

　　“我就是想看看，穗哲的女儿究竟会长成什么模样。现在看到了，倒还不如不见。”

　　这话一出口，韩浩当即就冷了脸。

　　“你什么意思？”

　　“那双眼睛，属于一个险些毁了大兴的罪人，你是她的血脉，自然从骨子里就是有罪的。”

　　穗秋想不到他会给出这样的解释，所有的敌意来源不过是一双眼睛？

　　“为什么？”

　　像是听到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安适竟忽的笑出声。

　　“小秋，别问了。”

　　赵英兰试图阻拦，怎料到下一刻安适就将那些话吐了出来。

　　“你的祖母，名叫游逸。”

　　光是“游逸”这两个字，就已经让人足够惊诧。

　　鹿川谁人不知，游逸曾是历年来战力最强的天下第一高手，她曾在沽陀坝战乱中凭一己之力击退整支敌军，被当时的帝皇称为“应天游侠”。

　　只是后来她不知为何投敌，险些使苍夷边界被破，由此才成了现下人人惊惧的恶人。

　　这样的人，会是她的祖母吗？

　　安适看着穗秋变化不断的脸色冷笑一声。

　　“她是个罪人，她的子嗣自然也是。”

　　“可乐安什么都没做。”

　　何莫澄忍不住反驳，换来安适凌厉的一眼。

　　“知道我为什么和穗哲断交吗？因为即便游逸是众人皆知的罪人，他仍然不死心的要护着她。”

　　“别说了！”赵英兰几步上前，挡住安适看向穗秋的眼神，“你非要让一个孩子知道这些做什么？”

　　“因为她该知道这些，难道你还想等旁人告诉她吗？那时候，可就没人知道她听到的会是什么故事了。”

　　赵英兰双手紧握成拳，眼眶一片通红，死死瞪着安适平静的脸。

　　她身后，穗秋被何莫澄拉着手腕，满脸都写着不可思议。他们不远处站着安祁阳，整个人晕晕乎乎，不明白为什么会牵扯出这样一件大事。

　　“然后呢……”

　　穗秋听见自己颤抖着声音问出这一句。

　　赵英兰紧闭双眼，不愿去面对接下来会发生的对话，安适则转身向更高处的山顶走去。

　　“我替他杀了她。”

　　很久很久，穗秋都缓不过神，这件事对她来说打击实在太大了。

　　赵英兰顶着韩浩提防的目光走到穗秋身边，蹲下来仰望她空白的脸。

　　“那件事发生的太久，到如今已经多年无人提及，我不知晓他为何要在你面前提起，但当年你爹娘是想同我们商量后再做打算。真正的事实如何我们不得而知，但终究他是替鹿川解决了一个麻烦。你是否怪罪他都可以，但我是要替他与你道歉的。”

　　“为什么道歉？”

　　“他不该把自己所以为的、不知真假的东西告诉你，让你因一个虚假的过去痛苦。”

　　赵英兰站起身，指尖在腰上按了一会，才从那个位置解下一把短匕。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人曾送给我的，也只有它能弥补安适对你造成的伤害。”

　　“不用，赵姨，我没事的。”

　　赵英兰强硬地拉过穗秋的手，把匕首一把拍在她掌心，带着她的手紧紧握在匕鞘上。

　　“收着吧，那个人如果知道我把她送给了你，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她鼻尖酸涩的又看了匕首一会，把鞘上凌乱的繁花印刻在脑海最深处，大步朝山上走去。

　　安祁阳被她向上的动作弄得一愣，没想通她为什么不按计划行事。

　　“赵姨，你干嘛去？”

　　“上山，去晟陵城。”

　　“啊？不是说好……”

　　“计划赶不上变化嘛，你爹已经先一步带人离开了，你总不能还要待在这里吧，你可还要有更远大的目标呢。”

　　安祁阳听此朝穗秋的方向看了一眼，满脸惊讶的仔细打量她。

　　他的目光太过赤裸，穗秋想忽视都难，不满的瞪了他一眼。

　　“干什么那么看我？”

　　“你是给我爹下了咒吗？怎么你说完他就改了主意？”

　　“才没有！我才没有那个么无聊。”

　　一提到安适，穗秋就有些埋怨，恨不能让这两个字离自己十万八千里。

　　她气呼呼的又瞪了安祁阳一眼，才不情不愿的拉着何莫澄的胳膊甩两下发泄怒火。

　　韩浩顺了两把她的头发，又拍一拍她的肩膀，这才让她消一消气。

　　见她平复一些，何莫澄顺势牵上她的手腕，带着她向山顶上走。

　　“好了，乐安不气，我们先上去吧。”

　　“哼！”

　　韩浩见此放心下来，冲何莫澄点点头，三两步跨出去消失在眼前。

　　穗秋闷闷不乐的向前走着，忽地停下脚步，回头朝还呆在原地的安祁阳看过去。

　　“你怎么还在那发呆？不会真的还想要留在这送死吧？”

　　经她一呼唤，安祁阳才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赶忙向上跑去。

　　“才没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