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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顺其自然,各自扎根 苏砚在省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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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在省城待了快十天了。
他来的那天是周二,原本打算待三四天就回去。他妈前两年搬去了省城,跟他姐住得近。老房子空着,前阵子漏雨,他过去看看。结果事情比他预想的麻烦——屋顶不止一处漏,得联系施工队,得买材料,还得盯着工人干活。他在电话里跟林晚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她听着,没有催他回去,也没有说“你多待几天”。她只是说“那你忙完了再说”。
这十天里他们见了三次面。第一次是酸菜鱼,第二次是火锅,第三次是她下班之后在路边碰见的,两个人在便利店门口站着喝了瓶水,说了几句话就散了。他们不天天见面。他要盯工人干活,她要上班。有时候他晚上给她发一张照片——老房子屋顶补好之后的样子,灰扑扑的瓦片上有一块新的水泥补丁,颜色比周围浅一些。她回一句“补得挺齐整”,他回一个“嗯”。有时候她给他发一张——新工位窗台上那盆小绿植,叶子绿油油的,放在阳光下面。他回“这盆好养”,她说“比上一盆强”。
苏砚来省城之前,把暗房里急的活都赶完了。不急的跟客户打了招呼,说晚几天交。客户说没事。那种老客户,等得起。他又托了陈婶每隔几天去他住处看看,给那几盆多肉浇浇水。陈婶记性不好,他怕她浇多了,走之前把水壶放在花盆旁边,壶上贴了一张纸条,写着“半壶,浇一次”。
那天周五晚上,他打电话过来,说:“明天下午我回去了。”她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笔,正在改一份方案。她把笔放下,说:“这么快?”他说:“我妈那边的事办完了。再待下去,陈婶该把我的花浇死了。”她笑了一下,说:“陈婶浇了多少?”他说:“我姐昨天过去看了一眼,说花盆里的土还是湿的。陈婶前天刚浇过,昨天又浇了。她肯定忘了。”她说:“那你回去自己救吧。”他说:“嗯。明天下午三点的大巴。到小城晚上九点多。”她说:“我送你。”他说:“不用送。你上班。”她说:“周六不上班。”他停了一下,说:“那行。明天中午一起吃个饭?”她说:“好。我请你。你来了这么多天,都是我请你。”他说:“行。你请。”
第二天中午她去了那家小馆子。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两杯茶。他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深蓝色外套,袖口卷着,头发像是刚剪过,鬓角比上次短了一些。她走过去坐下来,说:“剪头发了?”他说:“昨天剪的。来一趟省城,总不能蓬着头回去。”她笑了一下。他们点了菜,一个酸菜鱼,一个炒青菜,一个番茄蛋汤。菜端上来之后两个人慢慢吃,一边吃一边说话。她说她最近在整理一个客户的方案,下周要提案。他说他回去之后要修一批旧照片,有个老客户送来的,说是他爷爷那辈的底片,有些已经发霉了,得慢慢处理。她听着,问了一句:“那种发霉的底片还能修好吗?”他说:“能修一部分。有些地方糊得厉害,只能修个大概。但客户说能修多少算多少。”她说:“那挺费功夫的。”他说:“费功夫。但那种活干着踏实。一整天泡在暗房里,出来的时候天黑了,手上全是药水味,但片子有进展。那种感觉挺好的。”她点了点头,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鱼肉还是那么嫩,酸菜的酸味还是那么正。
吃完饭两个人从馆子里出来。太阳很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她站在门口,看着他说:“东西都收拾好了?”他说:“收拾好了。一个背包,一个相机包,还有一个袋子装了些省城的特产,带回去给我妈和我姐。”她说:“我送你去车站。”他说:“不用。坐地铁就行。”她说:“我送你。”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两个人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路上经过一个水果摊,她停下来买了一袋橘子,塞进他手里,说:“路上吃。”他接过来,说:“太多了。”她说:“不多。你到了分给你妈一些。”他把那袋橘子放进袋子里,说:“行。”
地铁站里人很多。她送他到安检口,站住了。他把背包和袋子放在地上,转过身来看着她。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站着。她说:“到了给我发消息。”他说:“好。”她说:“那些底片修好了,拍张照片给我看看。”他说:“好。”他站在那里,看了一拍,然后把手伸进口袋里掏了一下。他掏出一颗糖,桂花的,用玻璃纸包着。他说:“路上买的。忘了吃。”他把那颗糖放在她手心里。糖是温的,被他体温焐热了。她攥着那颗糖,看着他。他冲她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拎起背包和袋子,转身往安检口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原地看着他。他冲她点了点头,然后转回身,过了安检,走进了车站里面。她站在安检口外面,看着他的背影在人群里越走越小,最后被一辆开过来的地铁挡住了。她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把那颗糖剥开,放进嘴里。糖是甜的,桂花的甜。她含着那颗糖,转身走了。
她走出地铁站的时候,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天。天是蓝的,有几朵白云慢慢地往东边飘。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打火机。打火机凉凉的,硬硬的。她站在路边,把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放回口袋里。她没有觉得难过。他回去是应该的。他有他的日子要过,她有她的日子要过。他们不在同一个城市,但他们都在过自己的日子。那种日子是实的,是有根的。她站在路边,想到他刚才说的那句话——“那种活干着踏实”。修底片,一整天泡在暗房里,出来的时候手上有药水味。那种踏实的活,他干了十年。她也该有她踏实的活了。她不是他的附庸,他也不是她的解药。他们是两棵长在不同地方的树,各自往深里扎,但根须在看不见的地方连着。
那天晚上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她回:“好。”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我妈把橘子吃了两个,说甜。”她回:“那就好。”他说:“底片我明天开始修。”她说:“修好了给我看。”他说:“好。”然后她没有再发,他也没有再发。她坐在书桌前,把明天要做的事列了一个清单。列完之后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和他的聊天记录。那些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一天一天地排下来。她看着那些消息,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做自己的事。
他回去之后的一个星期,有天晚上她加班到七点多,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走在路上,忽然想听他的声音。她拨了电话过去,他接起来的时候那边很安静,像是在暗房里。她说:“在洗照片?”他说:“嗯。刚把一批底片泡进显影液里。”她听见电话那头有水声,还有他翻动底片时塑料夹子轻轻碰撞的响声。她说:“你忙吧。我就打个电话听听。”他说:“不忙。在等显影。”她站在路边,听着电话那头的水声和他偶尔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他说:“显影出来了。我看看。”她听见他放下电话的声音,然后是他拿起镊子夹底片的声响。过了一会儿他回来说:“这张修得不错。云彩的层次出来了。”她说:“那就好。”他说:“你刚才打电话来,是不是有什么事?”她说:“没事。就是走在路上,忽然想打个电话。”他说:“那以后走在路上想打就打。”她说:“好。”她把电话挂了,站在路灯下面,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影子。影子长长的,铺在地面上,安安静静的。她站在那道光里,感觉到自己很稳。
后来有一次她周末加班,加到下午三点多,实在坐不住了,站起来走到楼下,坐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她给苏砚发了一条消息:“不想干了。”他过了一会儿回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暗房的红灯,灯泡亮着,红彤彤的,照着一面墙。墙前面挂着一张刚洗出来的照片,还湿着,往下滴着水。照片拍的是一个女孩的侧影,头发短短的,站在窗前。她看了那张照片一会儿,认出来那是她——上次在暗房里,他给她拍的。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拍。然后她打字:“什么时候拍的?”他说:“你来暗房那天。我趁你看红灯的时候拍的。”她说:“我那时候头发还没剪。”他说:“嗯。但我觉得这张好。”她坐在台阶上,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她侧着脸,看着红灯,脸上有一种很安静的表情。她以前从来没有在照片上见过自己那种表情。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字:“挺好的。”他说:“你上去接着干吧。干完了早点回去。”她站起来,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走回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