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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修复创伤,自己和解 那家心理咨 ...

  •   那家心理咨询室在城西一栋写字楼的七层。她第一次去是周三下午,请了半天假。咨询室的门是浅木色的,门上贴着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心理咨询”四个字。她站在门口,看了一拍,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方,穿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没怎么化妆,但气色很好。她笑了笑,说:“林晚?”她说:“是。”方老师说:“进来坐。”她走进去,那间咨询室不大,靠墙摆着一张沙发和两把椅子,中间放着一张小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盒纸巾和一杯水。窗户上挂着白色的纱帘,光从外面透进来,柔柔的,落在沙发上。窗台角上摆着一盆绿萝,藤蔓从花盆里垂下来,长长地拖到地板上。方老师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说话很慢,每句话之间都有停顿,像是在等你说完了才开口。她说:“你之前做过心理咨询吗?”她说:“做过几次。很久以前了。”方老师说:“那这次来,是想聊什么?”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想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我妹妹十七年前去世了。我一直在处理这件事。最近处理完了。但还有一些东西没有处理好。我想把它弄好。”方老师点了点头,说:“那你跟我说说。”

      她坐在那张沙发上,从溪溪开始讲起。她讲得很慢,从溪溪站在雨里敲门,讲到她一个人去医院,讲到她站在河边。她讲到她把日记最后一页撕下来留在旧屋空地的那天。她讲到她父母坐在沙发上说“会”的那个下午。她讲到她以前每天早上醒来都要在心里骂自己一遍,讲到她最近早上醒来第一个念头是菜市场。方老师听得很认真,中间没有打断她,只是偶尔点点头,或者在笔记本上记一笔。她讲了快四十分钟。讲到溪溪站在河边的时候,她的手开始抖。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地颤。她把那只手攥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方老师把纸巾盒推到她面前,说:“擦擦。”她愣了一下,然后发现自己脸上有眼泪。她拿了一张纸巾,擦了一下,说:“我都没觉得我在哭。”方老师说:“有时候眼泪自己会流。你刚才讲到溪溪站在河边的时候,你的手在抖。手比嘴诚实。”她把手放到膝盖上,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

      方老师说:“林晚,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不用马上回答。你回去想一想。”她说好。方老师说:“你妹妹走了之后,你觉得自己欠她什么?”她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欠她一条命。”方老师说:“那你觉得自己还清了吗?”她说:“还不清。”方老师说:“还不清怎么办?”她没有说话。方老师说:“你回去想一想。下周再来。”

      她走出咨询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站在写字楼门口,把外套的领子立起来。风吹过来,凉的。她站在那里,把方老师的问题又想了一遍。“还不清怎么办?”她不知道。她以前觉得还不清就一直还,还到自己还不动为止。但现在她不想那样了。她不想把自己的一辈子都用来还一笔还不清的债。她站在那里,看着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拦了一辆出租车,回了公寓。

      第二次去咨询室是下一周的周三。这一次方老师问她:“这周怎么样?”她说:“还行。”方老师问:“想聊什么?”她坐在沙发上,说:“不知道。都聊完了。”方老师看着她,看了一拍,然后说:“那我们今天聊点别的。不聊溪溪。聊你。”她说:“我有什么好聊的?”方老师说:“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看了一拍。然后她说:“我不想聊小时候的事。”方老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说:“那我们今天不聊。你想坐着就坐着。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她坐在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方老师也沉默着,没有催她。咨询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马路上汽车经过的声音,远远的,闷闷的。过了几分钟,她自己开口了。她说:“我小时候很听话。特别听话。我爸妈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从来不说‘不’。”方老师没有接话,只是听着。她继续说:“我七岁的时候就会把自己的肉夹给我妹妹。我十岁的时候考了第一名,我爸说‘晚晚争气’。我十五岁考上了省城的重点高中,全家人都说‘晚晚有出息’。我一直以为那些话是在夸我。后来我才知道,那些话的意思是——你做到了我们想要的。你成为了我们想要你成为的人。”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方老师还是没有接话。她坐在那里,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安安静静的,没有在抖。

      过了一会儿她继续说:“我工作之后特别拼。我拼命加班,把每一个客户都攥在手里不放。我在洗手间的隔间里掐自己的手心。我总觉得如果不拼就会被淘汰。不拼就没有价值。没有价值就没人要我。”方老师问:“谁淘汰你?”她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以前觉得那个“淘汰”是抽象的,是职场里的某种规则。但方老师问她“谁淘汰你”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那个淘汰她的人,是她自己。是她自己在心里设了一条线,线这边是“有价值的”,线那边是“没价值的”。她一直在拼命地往线这边跑,跑得喘不过气。但那条线是谁画的?是她自己画的。她坐在沙发上,把这个念头想了一遍。然后她说:“是我自己。”方老师说:“那条线能不能改一下?”她说:“怎么改?”方老师说:“你试试看,把那条线从‘有没有价值’改成‘有没有好好活着’。”她坐在那里,把这句话想了一会儿。好好活着。她以前觉得好好活着就是赚足够多的钱,有足够高的职位。但现在她想到的是——早上醒来第一个念头是菜市场。做一条碎掉的鱼,吃大半条。走一条新路,看路边不认识的花。下班的时候准点走,走在路上感觉到风吹在后颈上。那些事就是好好活着。那些事她已经在做了。她不需要再跑到那条线的另一边去。她已经在线的这一边了。

      第三次去咨询室的时候,她带了那个打火机。她把打火机放在茶几上,说:“这是我爸给我的。他以前在厂里用的。上面刻着2004。”方老师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她说:“我刚开始拿到这个打火机的时候,觉得它很沉。上面刻着2004。那是溪溪出事那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留着这个打火机,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现在给我。但后来我想明白了。那个打火机是他身上唯一一件从那时候留到现在的旧东西。他把它给我,是想让我帮他收着。他不能自己收着。他收不住。他太老了。”方老师说:“你收着了吗?”她说:“收着了。放在我书桌上。有时候我坐在书桌前写字,一抬头就能看见它。”方老师说:“你看见它的时候想什么?”她说:“想他。想他坐在沙发上的样子。想他那天说‘会’的时候,手在抖。”方老师说:“你现在还恨他吗?”她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不恨了。但也没有完全原谅。我接受他是我的父亲。我接受他老了。我接受他给不了我他给不了的东西。就这样。”方老师点了点头,说:“这样挺好。”

      方老师把打火机放回茶几上。她看着那个打火机,看了一拍。然后她说:“林晚,我注意到你今天说话的时候手没有抖。”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安安静静地搁在膝盖上。她说:“好像是的。”方老师说:“你第一次来的时候,讲到溪溪手就在抖。第二次来的时候,讲到小时候手还在抖。今天你讲你爸,手没有抖。”她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可能是因为这件事我已经想明白了。想明白了就不抖了。”方老师说:“林晚,你不需要每周都来了。你需要来的时候再来。”她看着方老师,看了一拍。然后她说:“那我现在算什么呢?”方老师说:“算你自己觉得自己能往前走的人了。”她坐在沙发上,把这句话想了一遍。她自己觉得自己能往前走的人了。她不需要别人告诉她“你好了”。她自己知道。她站起来,说:“谢谢方老师。”方老师说:“不用谢我。是你自己走到这里的。”

      她走出咨询室的时候,天还没有黑。她站在写字楼门口,把外套的拉链拉好。风吹过来,凉的,带着路边那几棵梧桐树叶子落下来的干涩气味。她站在那里,把方老师的话又想了一遍。“是你自己走到这里的。”她以前总觉得她需要别人来救她。需要苏砚来陪她,需要咨询师来开导她,需要时间来解决一切。但现在她站在写字楼门口,感觉到自己不需要那些了。她自己走过来了。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然后拿出手机给苏砚发了一条消息:“我今天跟咨询师说,我不用每周去了。”他过了一会儿回:“恭喜。”她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又发了一条:“明天晚上吃饭?”他回:“好。还是酸菜鱼?”她打字:“换一家。我最近想吃火锅。”他回:“那就火锅。”她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走下了台阶。

      那天晚上她回到公寓,坐在书桌前,把那个打火机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打火机是凉的,银色的表面磨得发亮,边角那道凹痕被光照得很清楚。她看着那个打火机,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它放回桌面上,让它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她翻开笔记本,在空白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今天咨询师说我不用每周去了。我觉得她说得对。”她写完之后把笔放下,看着那行字。字在灯光下安安静静地躺着。她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很稳。那种稳是从她自己的骨骼里生出来的。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修复创伤,自己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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