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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重返职场,褪去旧壳 周一早上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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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她醒的时候,闹钟还没响。
她躺在公寓的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干干净净的,没有水渍,没有裂纹。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被子上,暖融融的。她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六点四十。闹钟定的七点。她比闹钟早醒了二十分钟。她以前总是被闹钟吵醒,按掉闹钟之后再赖几分钟,然后慌慌张张地爬起来。但那天她醒了就起来了。
她洗漱完,走到厨房里,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和面包。面包是前天在楼下超市买的,全麦的,切片。她拿了两片放进烤面包机里,按下开关。烤面包机嗡嗡地响着,面包片在里面慢慢地变成金黄色,一股焦香从里面飘出来。她把牛奶倒进杯子里,放进微波炉里热了一分钟。面包片跳起来的时候她正好把牛奶从微波炉里拿出来。她端着牛奶和面包走到餐桌前坐下来,慢慢地吃完了。吃完之后她把杯子洗了,把面包屑擦了,然后走到衣柜前面,把那件熨好的白衬衫和西裤拿出来,换上。她站在玄关的镜子前面看了一眼自己。头发是短的,利落的,脖子是空的。衬衫是平的,西裤是直的。她看着镜子里的人,看了一拍。然后她拿起包,出了门。
地铁里人很多,挤得满满当当的。她站在车厢里,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拎着包。她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孩,手里捧着一杯奶茶,奶茶的吸管上沾着口红印。她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低着头看手机,手机屏幕上是股票的红绿线。她站在那些人中间,感觉到自己和他们没有什么不一样。她以前坐地铁的时候总是觉得烦躁,觉得人多、吵、挤,觉得每一分钟都在浪费。她总是盯着手机上的时间,算着到站还有几分钟,算着会不会迟到。但那天她站在车厢里,拉着吊环,感觉到地铁的晃动,感觉到车厢里那些人的体温和呼吸,觉得还行。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到站。
到公司的时候是八点四十。她走进写字楼大堂,和几个同样赶着上班的人一起等电梯。电梯门开的时候她走进去,站在人群里,闻着电梯里那股混合着香水、发胶和早餐包子的气味。电梯一层一层地往上走,每停一层就下去几个人,又上来几个人。到二十八楼的时候她走出电梯,走进办公室。办公室里的灯已经全亮了,白花花的日光灯照在每一个工位上。复印机在走廊尽头嗡嗡地响着,有人在茶水间里接水,水声哗哗的。她走过走廊的时候,经过李哥的工位,李哥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经过小张的工位,小张戴着耳机在敲键盘,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她走到东区靠窗的位置,把包放在桌上。桌面上干干净净的,电脑是新的,键盘上的塑料膜还没撕。她拉开椅子坐下来,把塑料膜撕掉,扔进垃圾桶。然后她打开电脑,屏幕亮了。
人事昨天已经把她的账号重新开通了。她登录进去,看了一眼收件箱,里面又积了几十封邮件。她一封一封地看过去,大部分是系统通知和部门通报,有几封是工作邮件。她把工作邮件挑出来,一封一封地回。回第一封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表,八点五十五。回完最后一封的时候九点二十。她以前回邮件总是很快,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一封接一封,中间不带停的。但那天她回得很慢。每一封都看完了才回,回完了再检查一遍有没有错别字。她不着急。那些邮件不会因为她晚回十分钟就消失。
九点半的时候她拿着笔记本去了会议室。部门周会,总监主持,每个人汇报自己手头的工作。她走进去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有的在翻笔记本,有的在看手机。她找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总监看了她一眼,说:“林晚,你先来吧。”她翻开笔记本,把这两个多月的工作交接情况讲了一遍。她讲得很清楚,条理分明,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没有多说。讲完之后她合上笔记本,等着总监提问。总监问了她几个问题,都是关于客户交接和项目进度的。她一一回答了。总监点了点头,说:“行。那你先把手头的事接回来,慢慢来,不着急。”她说好。
开完会出来的时候,一个同事走过来。是以前跟她一个组的,姓周,比她早来两年。周姐压低声音说:“林晚,你那个客户被分给李哥了。你要不要跟总监说一下,把客户要回来?”她看着周姐,看了一拍。她以前遇到这种事,一定会马上去找总监,把客户要回来。她以前觉得每一个客户都是她的,每一个项目都是她的,她不能失去任何东西。她以前会在心里算一笔账——这个客户一年能带来多少业绩,丢了会影响她的年终考核,会影响她在部门里的位置。但现在她站在走廊里,看着周姐,感觉到自己心里没有那种“必须要回来”的冲动了。她说:“先不急。李哥接了就让他先接着。我刚回来,先把手里的事理顺。”周姐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她也没有解释。她只是拿着笔记本,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上午她把之前积压的几件小事办完了。打了一个电话给供应商确认物料,回了两封客户的邮件,填了一张报销单。这些事情她以前做起来总是风风火火的,键盘敲得噼里啪啦,电话讲得飞快。但那天她做得很慢。每一件事做完了才做下一件,中间不赶。她发现自己慢下来之后,那些事情反而做得更清楚了。报销单填完之后她检查了一遍,发现有一张发票的金额写错了,改过来了。以前她总是赶着交,交完了被财务打回来重填,再交再打回来。那天她一次就填对了。
中午她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和一瓶水。她坐在茶水间的桌子旁边吃,一边吃一边看窗外。窗外是那栋她看了八年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在午后的光里反着光。她以前总是在工位上吃午饭,一边吃一边看电脑屏幕,或者一边吃一边开会。但那天她坐在茶水间里,把饭团吃完了,把水喝了一半,在窗边坐了一会儿。她看着窗外那些楼,看着那些楼里那些亮着的窗户,知道那些窗户后面有人在加班、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改方案。她以前也是那些人里的一个。但现在她坐在茶水间里,不着急回去。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饭团的包装袋扔进垃圾桶,把水瓶放进包里,走回了工位。
下午她把下周的工作计划列了出来。她以前列计划总是列得很满,每一项都排得密不透风,恨不得把每一分钟都用上。但那天她列计划的时候留了一些空。上午十点到十一点留了一个空,下午三点到四点留了一个空。那些空她不知道该填什么,就空着。她看着那个计划表,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拿起笔,在一个空里写了“喝茶”,在另一个空里写了“站起来走走”。她写完之后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把计划表贴在电脑屏幕旁边,开始做下午的事。
三点多的时候,李哥走过来,站在她的工位旁边,说:“林晚,那个客户的事,你看要不要咱俩对一下?有些东西我不太熟。”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李哥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沓资料,脸上的表情有点犹豫。她以前会觉得李哥是来抢她客户的,会防着他,会想着怎么把客户要回来。但那天她看着李哥手里那沓资料,看着他脸上那个有点犹豫的表情,她说:“行。你坐下吧,我跟你过一遍。”李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资料摊在桌上。她把那些资料一份一份地看过去,该说的说了,该提醒的提醒了。李哥听得很认真,拿笔在本子上记。讲完之后李哥说:“行,那我心里有数了。谢谢林总。”她说:“不客气。”李哥站起来走了。她坐在那里,看着李哥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翻开那些资料开始看。她看了一拍,然后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五点半的时候,办公室里的同事陆陆续续地开始收拾东西。她看了一眼时间,也把电脑关了。她以前总是加班到八九点,有时候到十点、十一点。她以前觉得早走是一种罪过,是对工作的不负责。但那天她把电脑关掉之后,把桌面收拾了一下,把杯子拿去茶水间洗了,然后拿起包,站起来,走了。她走过走廊的时候,看见李哥还在工位上打电话,看见隔壁部门的小张在赶一个方案。她没有停下来。她只是走过去,按了电梯,下楼,走出写字楼。外面的天还没有全黑,西边还有一点橘红色的光。她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光,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拿出手机,给苏砚发了一条消息:“我今天准时下班了。五点半走的。”他回:“感觉怎么样?”她站在台阶上,打字:“有点不习惯。但挺好的。”他回:“那就慢慢习惯。”她看着那几个字,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走下台阶,汇入街上的人流。
她走了一会儿之后,在楼下便利店门口停下来。她进去买了一瓶水。收银台旁边摆着一排口香糖,玻璃纸包装的,五颜六色的。她等着收银员扫码的时候,目光从那排口香糖上扫过去。她看见其中一包是草莓味的,粉色的包装纸,上面印着一颗小小的草莓。她的手指在那包口香糖上停了一拍。溪溪以前最爱吃草莓味的口香糖。她站了一拍,看着那包粉色的口香糖。然后她把手收回来,拿了一瓶水,付了钱,走了。她走在路上,感觉到自己刚才停了一拍。她没有怪自己。她只是走过去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公寓,她坐在客厅里,把今天上班穿的那套衬衫和西裤换下来,挂在衣柜里。衣服上还残留着一点白天的气息——办公室里的空调味、茶水间的咖啡味、还有她自己的体温。她把衣服挂好,从冰箱里把昨天剩下的红烧肉拿出来,热了一下,配着米饭吃了。红烧肉是张桂兰做的,热过之后酱油和八角的味道更浓了,肉在碗里颤巍巍的。她吃了一会儿,手机亮了一下。是苏砚发来的消息:“我今天到省城了。我妈那边的事办完了。后天晚上有空吗?”她看着那条消息,放下筷子,打字回:“有。后天晚上我请你吃饭。省城我熟。”他回:“好。你定地方。”她想了想,打字:“有一家小馆子,在我以前公司附近。酸菜鱼做得好。我常去。”他回:“那就酸菜鱼。”她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放下手机,把一碗饭和半盒红烧肉吃完了。
吃完之后她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干净,走到书桌前坐下来。她翻开笔记本,在空白的一页上写了几行字:“今天上班了。工位靠窗。李哥来问客户的事,我跟他过了一遍资料。五点半下班。”她写完之后把笔放下,看着那几行字。字在灯光下显出清晰的轮廓。她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落定。那种落定很轻,很稳。
她坐在那里,又拿起笔,在下面补了一行字:“今天没有加班。没有在心里骂自己。没有觉得亏欠谁。”她写完之后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本。她坐在那把椅子上,感觉到自己的肩膀是松的,脖子是松的,腰也是松的。她以前坐在这把椅子上的时候,肩膀总是缩着的,脖子总是往前伸着,腰总是绷着。现在那些地方都松开了。她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骨头是正正地立着的,没有歪,没有缩。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凉的,带着楼下那几棵桂花树的甜香和远处不知道谁家炒菜的油烟味。她站在窗前,把手撑在窗沿上。窗沿是凉的,那种凉透过掌心传到手腕。她站在那里,看着楼下那条她不认识的街道,看着那些她不认识的路灯和树。她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八年。她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站在窗前看过这条街。她以前每天下班回来天已经黑了,进门就瘫在沙发上,刷一会儿手机就睡了。她不知道楼下那棵桂花树是什么时候开的,不知道对面那家便利店几点关门,不知道早上几点钟有鸟叫。现在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东西,觉得它们很好看。那种好看是活的,是带着烟火气的,是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的。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窗户,走回客厅里坐下来。她拿起手机,给苏砚发了一条消息:“后天晚上吃饭的地方我订好了。六点半。我把地址发你。”他回:“好。后天见。”她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靠背上。她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很稳。那种稳是从她自己的骨骼里生出来的。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她坐在那里,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想起她今天中午在茶水间吃午饭的时候,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些楼。她以前从来没有在茶水间里坐过。她以前总是端着饭盒回工位,一边吃一边看电脑。今天她坐在窗边,把饭团吃完了,把水喝了一半,在窗边坐了一会儿。那几分钟里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看着窗外。她以前觉得那种时间是一种浪费。但今天她坐在那里,觉得那几分钟挺好的。她坐在沙发上,想起那几分钟,嘴角又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睡得比平时早。十点半就把灯关了,躺在床上。她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是暖的。手暖了,脚暖了,胸口也暖了。那种暖是从身体最深处自己生出来的,不是别人给的。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她躺在那里,感觉到自己很稳。她躺在那里,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沉进了睡眠里。这一次她没有做梦。她只是睡了。安稳的、沉沉的、不被打扰的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