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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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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光斜斜探进巷口,把青石板路裁成明暗两半。亮的那一半泛着温吞的灰白,像被岁月磨旧了的绸缎;暗的那一半则沉进青苔与潮气里,泛出幽幽的墨色。巷子不深,但是很窄,两侧高墙夹出一线天,墙头爬满枯了一半的藤蔓,风过时沙沙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翻动。星鱼走在前面,靴底一下下磕着石面,闷响在窄巷里回荡。葵烨落在她侧后方半步,目光沿两侧门牌缓缓掠过,偶尔抬头看一眼墙缝里长出的野草,又收回视线。
“就是前面那栋。”星鱼抬了抬下巴。
巷子尽头立着一幢灰砖小楼。院墙很高,墙头压着一排棱角模糊的青瓦,瓦缝里钻出几丛瘦弱的蕨草,叶片上积着薄灰。铁门上的漆皮卷起剥落,锈色从裂口里一层层透出来,像是大地在这扇门上结的痂。院里的树长得毫无章法,枝杈翻过墙头,密叶层层叠叠,把天光遮去大半。只有几缕极细的光从叶隙间漏下来,碎碎地洒在墙面上,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地金箔。离门口还有几步,一股甜腻里裹着腐败的气味便若有若无地浮来——甜得发闷,腐得发沉,混在一起。
星鱼抬手叩门。指节落在铁皮上,闷闷一响,沿巷壁荡开,惊起墙头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进更深处的阴影里。门内无人回应。她又敲三下,比方才重了些,这回门后终于有了动静,像有人贴着门边挪动,脚步却轻得几乎听不见,仿佛脚不沾地,又仿佛地板本身就是软的。门开了一道缝,缝里漏出一双眼睛,上面覆着厚重的黑纱。
“您好。”星鱼声音平稳温和,“我们受人委托,想和您聊几句,关于——”
“我拒绝。”
这话来得干脆,连星鱼也顿了一瞬。
“我们只是想了解您的情况,没有恶意。”她语速未变,“如果您不方便开门,我们就在门口说。”
门后安静了几秒。风从巷口倒灌进来,卷着枯叶擦过门槛,发出细碎的声响。门才缓缓打开,铰链发出干哑的呻吟。
“请进。希望不会吓到你们……屋里有些乱,我也没什么能招待的。”
进门先是一段极短的过道,头顶吊着一盏蒙尘的白炽灯,没有亮,只借了门外一点余光。再往里走,是一间不大的堂屋。屋里比外面更暗,窗户被藤蔓封了大半,只剩几丝绿莹莹的光渗进来,把满地的花种照得忽明忽暗。地板上的花种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簌簌作响,有些已经发了芽,细白的根须贴着地砖蜿蜒。墙角堆着些辨不出名目的东西,覆着旧布,鼓鼓囊囊的,隐约散发出更浓的甜腐气息。空气很沉,像凝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或许是出于礼貌,或许还有别的缘故,女人从橱柜里找出两只旧茶杯,为她们泡了茶。茶杯沿口有细密的裂纹,茶汤是浅褐色的,漂着几片碎叶。
“见谅……平常没人来。”
葵烨瞥了一眼面前的茶杯,又看向把玩茶杯的星鱼,继续道:“栖尺小姐,相信您对我们也有所耳闻。能摘下面纱,和我们聊一聊吗?当然,选择权在您。若实在不愿,也不必勉强。”
栖尺一怔,犹豫再三,才慢慢摘下那层厚重的黑纱,露出那张或许还能被称作“脸”的脸。
见她摘下面纱,星鱼也把注意力从茶杯上收了回来。尚未腐败的地方仍看得出,她其实生得不错,年轻时该是个面容清秀的姑娘。只是时间流逝、世事变迁留下的沧桑,已在她脸上刻下不可磨灭的痕迹——眼角的纹路深如刀刻,颧骨处的皮肤薄得透出底下的青紫,嘴角两侧的肌肉微微下垂,像是连维持表情的力气都已耗尽。再加上皮肉腐烂,以及那些从皮肉间盛开的花所散发的腐败气息交叠在一起,她的困顿与绝望几乎无处遁形。几朵细小的白花从她颧骨下方钻出来,花瓣薄而透明,微微卷曲,随着她极浅的呼吸轻轻颤动。花根扎在腐肉里,根须沿着血脉蔓延,分不清是花在汲取她,还是她在供养花。也许到了这一刻,世人所避之不及的“死”,于她反倒成了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剩无尽的沉默。窗外有风穿过藤蔓,叶片摩擦出细碎的呜咽,然而这样的沉默并非一朝一夕形成,显然已持续太久——久到花种堆满了地板,腐肉间开出了鲜花,时间磨灭了她脸上温柔,只留下了深深的暗淡与绝望……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直到星鱼问起那段被她封存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