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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错乱的记忆 作为灵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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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的旧城区笼罩在一层灰白色的薄雾中,废弃钟楼的轮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青铜钟在风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像是来自地底的叹息。
夏西佩是被一阵极轻的窸窣声惊醒的。
她睁开眼,冰蓝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精准地锁定了声音的来源——墙角。安语蜷缩在旧毯上,寐瞳紧闭,但眼球在眼皮下剧烈转动,深紫与银白的旋涡即便在睡梦中也未曾停止流转。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着毯子边缘,指节发白,嘴唇翕动着,吐出极轻的、断断续续的呓语。
“……别过来……我看不清……哪个是真的……”
夏西佩起身走过去,蹲在安语身边。她伸出手,冰霜在指尖凝聚成一层极薄的寒气,轻轻覆在安语的额头上。安语的身体猛地一颤,寐瞳骤然睁开,深紫与银白的旋涡疯狂旋转了几圈,然后猛地停滞,瞳孔边缘的灰圈比昨晚更宽了。
“我没事。”安语的声音沙哑,呼吸急促,但语气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只是梦。”
夏西佩没有拆穿她。她只是收回手,冰霜在指间消散。“你的寐瞳在自主运转。睡梦中也停不下来。”
“我知道。”安语坐起身,靠在墙上,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昨晚调息的时候发现的。精神力在不受控制地外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外面扯。”
夏西佩沉默了一瞬。
“今天下去。”她说。
江墨不知何时已经醒了,靠在门边,水漓环在腕间无声转动。她没有说话,只是偏了偏头,目光扫过安语苍白的脸,又扫过夏西佩紧抿的唇线。然后她转身推开门,清晨的冷风灌入狭小的空间。
“走吧。”江墨说,“趁雾还没散。”
同一时刻,钟楼顶端。
玛丽亚站在晨雾中,银白长发被雾气打湿,贴在肩头。她的身形比昨晚更淡了,轮廓边缘几乎与雾气融为一体。她低头看了一眼蜷缩在银色屏障中的米吉普,猫耳耷拉着,呼吸依旧平稳,腰间的荆棘藤蔓在晨光中泛着深褐色的木质光泽,那朵青灰色的花苞比昨晚多了一道裂纹,但整体依旧紧闭。
玛丽亚收回目光,转身面向拍卖场方向。她抬起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划,墟的夹缝无声裂开。她迈步走入,身形彻底消失在晨雾中。
拍卖场地下三层。
那个圆形的空间比她昨晚看到的更冷了。暗紫色的雾气比昨天浓郁了不止一倍,几乎凝成了实质,在法阵上方缓缓旋转,像一团低垂的雷云。石台上的“实验体”蜷缩着,灰白色的皮肤上布满了干裂的纹路,脊背的骨刺比昨天更长了几分。
玛丽亚没有靠近。她站在铁门外,隔着半透明的门板观察。
但那个东西先开口了。
“你来了。”
声音从石台方向传来,嘶哑、干涩,像是喉咙里塞满了碎玻璃。但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玛丽亚没有回应。
“别躲了。墟的夹缝挡不住我。我身上有和你们一样的东西。”那个东西缓缓抬起头。它的脸——玛丽亚终于看清了——是一张扭曲的、无法辨认五官的面孔,皮肤像融化的蜡一样耷拉着,唯独那只黑色的眼睛清晰而完整。它看着铁门的方向,准确地“看”到了玛丽亚站在夹缝中的位置。
“你是上古灵族。”它说,“少见。上一个被送进来的灵族,已经烂在第三层的地底了。”
玛丽亚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不记得了?”那个东西歪了歪头,骨刺在脊背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也对。你们灵族的记忆,是存在‘墟’里的。如果‘墟’被人动过手脚……”
它忽然笑了。笑声嘶哑而刺耳,像铁片刮过玻璃。
“那你现在应该想起来了。二十四号。特落维纳。幼年植入。法阵媒介。”它一字一顿地说,像是在咀嚼什么美味的东西,“还有那个——上古灵族的血。用来稳定降印与躯体的融合。一滴,就够。”
玛丽亚的指尖无声地掐入了掌心。
她想起来了。
三百年前。神明一侧的献祭法阵上,她被绑在石台上,银灰色的血从手腕滴落,注入法阵核心。法阵的另一端,是一个孩子,闭着眼,昏迷不醒。那孩子的右肩胛上,一个火焰形状的烙印正在成型。
赛安图斯。特落维纳家族。第二十四号实验体。
她没有“发现”地下三层。她被引导着“想起”了地下三层。有人动过她的记忆,把这段往事封存在了墟的夹缝里,直到她主动走回来。
“谁动的手?”玛丽亚的声音很平静,但银灰色的瞳孔中映着铁门后那只黑色的眼睛。
“你猜。”那个东西缓缓缩回石台上,骨刺收拢,像是要重新入睡,“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那个女孩她的降印,是神明的真品。她哥哥的,是仿品。他们家族每代只送一个正统血脉给神明。剩下的,都是‘材料’。”
它闭上了那只黑色的眼睛。
“你该走了。有人来了。比我更麻烦的。”
玛丽亚抬起头。感知到了——拍卖场外的街道上,三道熟悉的气息正在靠近。夏西佩、江墨、安语。她们没有听她的话。
玛丽亚闭上眼。她的身形比来时更淡了,几乎只剩一道月光般的轮廓。她转身,迈入墟的夹缝,无声消失在暗紫色雾气中。
铁门后,那个东西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
“姐姐。”
夏西佩三人从钟楼后方的排水渠进入拍卖场底层。这条路线是江墨在卡隆彼行动时无意中发现的,拍卖场的地下结构与旧城区的下水道系统共用了一部分地基,只要找对入口,就能绕过所有地面巡逻。
安语的寐瞳在暗渠中格外幽亮,精神力无声扩散,覆盖前方五十步的范围。她的眉心微蹙,灰圈在昏暗的光线中愈发明显。
“前面有东西。”她低声说,“很大的东西。在呼吸。”
江墨走在最前面,双月刃没有出鞘,但腕间水漓环的暗色光晕已经亮起。她踩在湿滑的石砖上,脚步无声,暗影在脚边凝成一层极薄的缓冲,将落地的声响消弭于无形。
夏西佩走在最后面,右手握着冰鸢尾长鞭,左手按在墙壁上。冰霜从掌心渗出,在墙壁上凝成薄薄的一层冰膜,随着她的感知延伸。她在“听”——冰系能力可以透过冰膜感知墙后的震动,这是她独有的侦察方式。
“停。”安语忽然停步,寐瞳骤然收缩。
前方十步,暗紫色的雾气从地砖缝隙中翻涌而出,缓缓弥漫在狭窄的通道中。雾气里夹杂着一种腥甜的、腐败的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辨认不出的梅香。
江墨的瞳孔缩了一瞬。
“西塔德。”她说。
通道尽头,一个人影从暗紫雾气中走出来。银白长发在雾气中泛着冷光,墨绿色的长袍下摆沾着灰,左眼的墨绿竖瞳在黑暗中亮得刺目。但此刻,那张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笑意的脸上,没有笑。
他手里握着毒刃,刃尖滴着黑色的血。
那不是他的血。
“你们不该来。”西塔德开口,声音比在拍卖场时沙哑了许多,像是经历了一场恶战,“地下三层的东西,不是你们能碰的。”
江墨没有回应他的警告。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毒刃上,那上面残留的黑色血迹还未干透。她的鼻尖微微翕动,暗梅的香气从西塔德身上淡淡飘来,和拍卖场里她在他身上留下的气息一模一样。
“你杀了什么?”江墨问。
西塔德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抬起手,将毒刃收回腰间,指尖的毒膜缓缓消散。
“一个失败品。”他说,“二十四号之前的二十二号。它从培育室逃出来了。我处理掉了。”
夏西佩的瞳孔骤缩。“培育室。地下三层真的有培育室。”
西塔德偏头看她,绿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你哥昨天来找你们了。”
“你监视他。”
“我不需要监视他。是他主动来找我的。”西塔德抬起手,将散落的银白长发拢到耳后,动作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随意,但指尖微微发颤,“他让我告诉你们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措辞。
“地下三层,不要下去。不是警告,是请求。”他抬起眼,绿眸中映着暗紫雾气的光,“玛丽亚在上面替你们挡着。但挡不了多久。如果你们现在下去,一切都会前功尽弃。”
江墨盯着他,暗色瞳孔中看不出情绪。“你什么时候开始替玛丽亚传话了?”
“我谁都不替。”西塔德说,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惯常的漫不经心,“我只是不想让那个东西——提前醒来。”
话音未落,脚下的地砖忽然震动了一下。暗紫色的雾气从地底猛烈翻涌,比方才浓烈了数倍。西塔德的瞳孔骤缩,墨绿色的竖瞳猛然收窄。他猛地转头看向通道深处,那个方向——正是地下三层的入口。
“醒了。”他低声说,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紧迫,“比预想的快。”
夏西佩感觉到脚下的冰膜传来一阵剧烈的、不规则的震动。她立刻蹲下身,掌心按在地砖上,冰霜急速蔓延,将感知延伸到极限。
地下三层。圆形空间。法阵。石台。石台上——
空了。
“实验体不见了。”夏西佩抬起头瞳孔中映着暗紫雾气翻涌的方向,“它醒了。而且——它出来了。”
西塔德低骂了一声,银白长发在雾气中甩开,他转身就往通道深处冲去。江墨身形一动,暗影在脚下炸开,双月刃出鞘,直追其后。
“江墨!”夏西佩喊了一声。
“我知道。”江墨头也不回,声音从雾气中传来,冷而沉,“但地下三层有培育室。如果实验体跑了,里面的东西——都得死。”
夏西佩闭了闭眼。然后她站起来,看向安语。
安语已经睁开了寐瞳。深紫与银白的旋涡旋转到极速,瞳孔边缘的灰圈像裂开的冰面一样蔓延。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但嘴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55%了。”她说,“再涨5%就到我说的那个数了。”
“怕吗?”
“怕。”安语说,声音沙哑而平静,“但米吉普说我们看得顺眼。总不能让她白说。”
她迈步走入暗紫雾气中。寐瞳深处的旋涡无声扩张,精神力如潮水般涌向前方,在狭窄的通道中铺开一层无形的感知网。
夏西佩跟在她身后,长鞭在掌中无声转动。
暗紫色的雾气吞没了三人的身影。
而在他们身后,通道尽头的阴影中,一个瘦长的、脊背布满骨刺的身影无声地站了片刻。它的黑色眼睛望着三人消失的方向,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
然后它转过身,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那里是拍卖场的更深处,地下四层。那里有一扇比地下三层更厚的门,门上刻着一枚完整的、与「降」印一模一样的血色纹章。
它抬起扭曲的手臂,轻轻按在门板上。
门无声地开了。
钟楼顶端,玛丽亚的身影从墟的夹缝中跌出。她跪倒在米吉普身边,银白长发散落一地,轮廓模糊得几乎只剩一道月光般的虚影。她的指尖在颤抖,银灰色的灵力脉络在皮肤下明灭不定,本源灵力的损耗已经到了肉眼可见的程度。
米吉普在银色屏障中睁开眼。猫瞳看到玛丽亚的瞬间,猛地睁大。她挣扎着坐起来,腰间的荆棘藤蔓随着她的动作收紧,尖刺扎入皮肤,渗出一丝细血。
“玛丽亚大人——”
“我没事。”玛丽亚的声音很轻,很淡,但语气依旧平稳,“地下四层。有人提前动了手。”
她抬起头,银灰色的瞳孔望向拍卖场方向。雾气已经散了大半,晨光从钟楼破损的屋顶倾泻而下,落在她近乎透明的脸上。
“那个东西去了地下四层。那里有——完整版的降印法阵。比培育室里的试验品更危险。”
米吉普咬着牙站起来。猫耳压平,雪白猫尾绷直,腰间的荆棘藤蔓在晨光中泛着冷褐色的光。那朵青灰色的花苞上,裂纹又深了一道。
“我去。”她说。
“你不能去。”玛丽亚说。
“我能记录。”米吉普看着她,琥珀色的猫瞳中映着玛丽亚近乎虚幻的身影,“我不能战斗。但我能看。能记。能告诉你地下四层到底有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
“玛丽亚大人。你教我的。信息比力量更重要。”
玛丽亚看着她。银灰色的瞳孔中,倒映着米吉普的猫耳、猫尾,和腰间那根不属于猫科的荆棘。
她缓缓闭上眼。
“去吧。”她说,“但记住——只要记录。不要出手。”
米吉普点了点头。她转身,风在脚下凝聚,托着她娇小的身躯跃下钟楼,消失在晨光中。
玛丽亚独自坐在钟楼顶端,银白长发散落一地。她低头看着自己近乎透明的手,指尖已经分不清是灵力还是晨雾。
“快一点。”她低声说,不知是对谁说的,“再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