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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费十九与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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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提起裙裾下船,随口问:“朱公子没去游湖么?”
朱坵面皮一红,讷讷道:“我不通水性。”
十九往水榭看了一眼,男客也散了,柳荫深处尚可见几个背影,多着宽身大袖的旧衫,敞胸露怀,散漫而行。
没见着陆睻。
朱坵引她往水榭去,指着婢女刚放下的一只冰盘道:“这蒲陶刚从北地快马送来,公主尝尝如何。”
十九挑了一粒又大又红的,比陆睻给她的那串还更甜。
朱坵命人搬来刀具、食案,并姜丝、醋芥各样佐料,亲手为她斫脍。
仆从现从湖里捞了一条活鲈鱼,庖厨去鳞放血,几番清洗,至不见血水,方交与朱坵。
朱坵屏退左右,仔细净过手,挽起袖,熟练地将鱼去皮,剔出鱼骨,快刀薄切。他十指白皙修长、秀雅灵活,单看这番动作便叫人赏心悦目。
切出的鱼片薄而透,色白如玉,兼之齑料金黄,当得起金齑玉脍四字。
十九夹了一片,入口极鲜极嫩,带着些微的甜,不闻丝毫腥气。
朱坵高兴道:“钱塘的鲈鱼肥美,几时公主去,我再为公主斫脍。”
钱塘?十九想起听雁姨说过钱塘山水秀丽,是个好去处。
“你长住钱塘?”
“钱塘乃朱氏故里,我自幼随兄长在建康,近年才回乡休养。”
十九随口问:“你兄长是?”
“便是圣上亲封的楼船将军朱墥。”
建康士族在朝中领武职的并不多。寒庶为博前程刀尖舔血,士族无须依仗军功起家,自是不必如此搏命。
费重视兵权如命,手下领兵武将非得他信任不可,许朱墥以武职,当有几分信任。
朱坵小心翼翼地看她一眼,又道:“庾、张两家南渡世族历来是武力强宗,南地只秣陵丁氏可与之争衡,我朱氏论武功虽不及这几家,但我兄长如今正得圣上器重,未必不能有一番作为。”
十九心底冷笑,朱氏便是这般见识,相信费重一个无恶不作的匪寇有能耐坐稳台城那把御座?
她吃着鱼片,没接腔,转而问起他的旧疾:“你的病可养好了?”
朱坵急忙道:“早便痊愈了,不过是小毛病,我身子骨强健得很。春宴择婿原也该去的,因染风寒,路上耽搁了几日,才错过了。”
见她不作声,他继续道:“我于诗赋略通皮毛,有几册适宜启蒙的书,可借给公主。”
十九拿箸的手一顿,才刚发生的事,他便得了消息?
朱家这等富贵人家,竟也如此精打细算,连几册书都不舍得赠她。
她的目光落在那冰盘上,既是启蒙之书,多半并非甚孤本善本,未必有这蒲陶价贵。舍得以蒲陶待客,又岂会吝惜几册书?
“不必了。”
朱坵闻言面露失望,仍是道:“公主若不嫌弃,得闲可切磋一二。”
十九索性道:“诗赋于我无用。”
朱坵一怔,立时附和:“公主言之有理,便会作两句诗又如何?”
十九瞥他一眼,他何必这般逢迎于她?
她吃个肚圆,起身走了走,见凭栏外一朵碗口大的粉莲盈盈浮于水面,明艳洁净,不由多看了两眼。
朱坵跟过来道:“公主喜欢,我替公主摘来便是。”
十九正想阻止,他已翻至朱漆木槛外,脚踩边沿约莫半尺之地,伸手去够那粉莲。
十九皱眉道:“朱公子上来吧,不必摘它。”
朱坵怎肯听?脚下往前移了半步,指尖摸着叶缘,又努力去够花茎。
忽听得咕咚一声,人一头栽入了水中。
十九立时便要下水,冷不防被人拽住了手臂,回头一看,是陆睻。
她挣了两下,偏他牢牢将她攥着,不肯松手。
朱坵淹在湖中,拼命扑腾双臂。
陆睻面无表情地旁观,他多半如翠袖,以为女子下水不体面。
可这朱坵待客殷勤,又是为她落水,于情于理她不该见死不救。
正暗暗发急,打算与他说去寻朱家仆从,身后忽窜出一人,脚步轻得似猫,动作敏捷如豹,疾行间摘下了腰间佩剑,反手交与她,转身跃入了湖中。
十九替他抱着剑,放下心来道:“舯哥哥水性比我好。”
陆睻手一松,微微侧目,面色有些冷。
朱坵呛了几口水,咳得厉害,似要将心肝脾肺全咳出喉咙一般。
那朵粉莲到底让他摘了,紧紧攥在手中。
仆从手忙脚乱地扶他上了肩舆,送他回房。
符舯脱下湿透的褶衣拧两把,双臂肌肉因发力微微鼓起。
不同于世家公子的白皙,他是一身麦色肌肤,结实紧致,除去上衣,只着便于乘马的袴裤,尤显得孔武挺拔。
请他去客房更衣的朱家婢女羞红了脸,低着头,不敢看他。
十九自小见惯他赤膊,没往别处想,递了块帕子给他擦脸。
符舯随手将湿衣搭在肩上,一面擦拭脸上的水珠,一面看着她,似乎没察觉她身旁的陆睻。
陆睻对他亦是视而不见。
气氛有些凝滞。
十九夹在当中,迟疑着可要牵个线介绍两人认识,可他们彼此早已认得,如此不免刻意。
符舯没随那婢女去更衣,这时节,热风吹吹,衣裳也就干了,夏衣又单薄。他毕竟不是陆睻,淋点雨便要染上风寒。
十九把剑还他,问:“朱家也请了舯哥哥?”
符舯道:“朱墥邀我赏荷。”
正说着,柳荫下转出一个锦袍男子,便是朱墥。
朱墥行过礼,目光在十九身上一顿便移开,寒暄过,对着符舯一再道谢。
他虽是武将,生得蜂腰猿背,却是天生一双笑眼,未语先带了几分笑,令人顿生如沐春风之感,全然异于其弟朱坵那等有些憨实的呆气。
陆睻待他亦是淡淡,不怎热络。
符舯似有话说,碍着旁人在,不便开口。
朱墥道:“今日着实怠慢了,公主不如到舍下小坐片刻,愚弟惊扰了公主,理应与公主赔罪。”
十九尚未开口,陆睻已不留余地地替她回绝了,牵了她的手,转头即走。
朱坵抓起铜镜照了照,灰败的面颊不由得一抽。
“去,快去,”他挣扎着坐起身,一面气弱道,“拿酒来。”
婢子忙上前扶他,熟练地往他腰后塞了只隐囊。
朱坵不耐催道:“还不快去?”
婢子迟疑着没动,小声劝他:“公子才喝了药,不宜沾酒。”
朱坵掩唇咳嗽,面色因这几欲震破心肺的剧烈咳嗽红润起来。
婢子替他拍背,被他一把推开。
他几乎是滚下了床榻,爬起来,赤着双足,踉跄着扑至窗下坐榻前,抓起执壶忙忙地倒酒。
酒液洒在几案上,湿了一片。
他又从榻上一只木匣里摸出个瓷瓶,拔了塞,哆哆嗦嗦往酒液里倾洒。
细白末子浮于酒液,玉屑绿蚁,渺然沉底。
婢子不敢动手阻拦,只急道:“二公子,使不得!”
朱坵仰头便饮,酒盏刚送到嘴边,冷不防被人劈手一夺,哐啷一声,滚在脚下。
朱墥低头看着他,面沉如水。
“大哥。”朱坵喃喃唤了一声,慌忙整整衣发,翘首看向他身后,“大哥,公主呢?”
朱墥没好气道:“走了。”
朱坵大失所望,身子一软,呆呆跌坐在地。
朱墥挥退婢子,一把提起他甩在榻上,自己撩袍在另一侧坐了,怒其不争道:“她不过是费家十九女,并非甚金枝玉叶。”
朱坵伏在榻上,慢慢直起身,“她是十九公主。”
“区区匪女,粗鄙低贱,也配称公主,”朱墥目露鄙夷,“便与细玉公主有几分相似,又怎敌公主万一?”
朱坵低声辩驳道:“大哥何必张口闭口匪女?她亦是公主。”
朱墥冷笑,“我看你是病糊涂了,过两日我便派人送你回钱塘。”
“不,我不回,十九公主已生悔意,欲另择驸马,我……”朱坵又咳嗽起来,好容易平复,继续道,“我养好身子,未必没指望。”
朱墥压着怒气问:“你从何得知?”
“细玉公主亲口所言。”
朱墥沉吟片刻,讥诮地扫他一眼:“愚不可及!她不过见不得陆识机娶旁的女子,利用你罢了。女儿家这点心思你看不懂?”
朱坵闷头不语。
朱墥又道:“陆识机惯会讨女子欢心,费十九与他新婚燕尔,怎舍得琵琶别抱?”
朱坵失望地看着他,苍白的薄唇微颤,“细玉公主看不起我,十九公主便也看不上我么?在大哥眼里,我处处不如陆识机。”
朱墥胸腔起伏,一掌拍在几案上,“你可知此女非是细玉公主?”
朱坵下意识地侧身一避,良久,将头一点。
朱墥一双笑眼中早没半分笑意,“大丈夫何患无妻?没了细玉公主还有旁的女子,何必弄个赝品?二郎,你切莫糊涂,你忘了三郎怎么死的?陆家娶个匪妇叫人耻笑,你要我朱氏也如此蒙羞?”
“都怪我。”朱坵神色凄惶,“若非我病得下不了榻,叫三弟代我去了春宴,他也不会枉送了性命,我只恨死的不是我,我对不住三弟,愧对大哥与父亲。”
朱墥嚯地起身,一把掀翻了几案,“住口!”
朱坵面如死灰地站起来,慢慢走出去,召来婢女吩咐了几句。
朱墥一听,又是连声冷笑。
朱家女眷出门相送,十九刚上马车,朱坵又打发个婢女来送赠礼。
那粉莲用个长木匣子装着,匣底饰金箔,另有几样钗环金器。
十九原意想收下,被陆睻盯着,才推辞不受。
婢女道:“搅了公主的兴致,公子甚是自责,命奴务必将此薄礼转呈公主,改日再登门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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