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蘑菇蘑菇，撑伞的蘑菇》LQ清

3、游泳馆外 取伞事

　　取伞事件之后又过了四天，沈岚几乎把那个人忘了。
　　工作室照常运转，她每天窝在桌前画图、跑面料市场、跟工厂对接打样，日子被填得很满，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惦记一把旧伞和一个来取伞的人。门背后的墙根空着，她进出时偶尔会瞥一眼，但那个圆形印记已经被她踩来踩去的鞋底磨得模糊了，再过几天就会完全消失。
　　周四下午她接了个电话，是体院行政处的周老师打来的。周老师是她以前在美院读书时认识的朋友，毕业后去了体院校办工作，两人偶尔约饭，关系不算特别近但也一直没断联系。
　　“沈老师，你上次说帮我画的那个活动海报，画好了没？”周老师在电话那头笑，“我们下周的教职工运动会要用，再不给我我就赶不上打印了。”
　　沈岚翻了翻工作台，从一叠设计稿底下抽出一张对开的海报纸。那是她上周抽空画的，底色是墨绿和深蓝拼接，主体是一个简化的泳池赛道线条，加了些手写的运动标语。她瞄了一眼，觉得没什么问题。
　　“画好了，我给你送过去吧。正好下午没事。”
　　“那太好了，我下午三点以后都在办公室，你来之前给我发个消息。”
　　沈岚挂了电话，把海报卷好装进画筒里，又检查了一遍有没有折痕。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随手扎了个低马尾，没什么多余的动作，拎着画筒就出了门。
　　体院离她工作室不远，打车十五分钟。她到的时候正好三点一刻，门口保安看了她一眼让她登了个记就放进去了。校区比她想象的大，主干道两侧种着高大的法桐，叶子叠在一起遮出整条路的阴凉。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远处的游泳馆是银灰色的弧形顶，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金属光泽。
　　沈岚沿着路标找到行政楼，给周老师发了条消息，对方回了一个“上来吧”就没了下文。她乘电梯上了三楼，敲开校办的门，把画筒递过去“你看看尺寸合适吗，有问题我再改”。
　　周老师把海报抽出来铺在桌面上，看了几秒，满意地点头：“没问题没问题，比我想象的好看多了，你效率也太高了。”
　　沈岚没接话，靠在桌边扫了一眼办公室。墙上挂着体院的荣誉照片，有各类比赛的获奖合影，也有教职工活动的大合照。她的视线无意间扫过最靠墙的一块展板，上面贴着一张游泳队近期的训练通知，红底白字，落款处盖了体院游泳教研室的红章，签名的位置写着“陆淮”两个字。
　　她看了那名字一眼，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她想起那天来取伞的人确实说过自己叫陆淮，纸条上也写着这个名字，但除此之外她不知道关于他的任何信息。游泳教研室，那他在体院教游泳，这一点倒是和之前猜的吻合。
　　周老师把海报重新卷好塞进画筒里，又从抽屉里翻出一盒茶包递给她：“拿着，上次说好的铁观音，你别急着走，坐会儿呗，我冲杯茶你尝尝”。
　　沈听澜本想拒绝，但周老师已经站起来去接水了，她便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把画筒靠在腿边。办公室窗户朝南，能看见对面操场上跑步的人影，和远处游泳馆弧形的顶。
　　周老师端着两杯茶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她面前：“你最近忙什么呢？上次看你朋友圈发那个秀的照片了，那条白裙子是你设计的？”
　　“嗯，压轴的”
　　“真好看，我在手机上都看愣了，你以后做不做日常款的衣服？我想买都找不到门路”。
　　“以后做吧，等攒够了再说”
　　两人聊了一会儿日常，周老师说起体院最近在办教职工运动会的事，说了半天规则和分组，沈岚只听了个大概，时不时应一声。茶喝到一半的时候周老师忽然想起来什么，指着窗外说：“你待会儿要是没事，可以去游泳馆转转，他们今天下午正好有训练，那个带队教练还挺有看头的。”
　　沈岚端着杯子：“嗯？”
　　“就挺帅的”周老师笑，“一米九几，长得也精神。好多女老师没事就往游泳馆那边遛，说是看训练其实都看人。”
　　沈岚把茶杯放下：“谁啊。”
　　“陆淮啊，游泳教研室的，你估计没见过，去年才从省队退下来做教练，来了不到一年就带了个全国青少年比赛的季军，挺厉害的”。
　　沈岚没接话，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茶，表情没什么变化。
　　周老师见她兴致不大就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去聊别的事了。又坐了十几分钟，沈听澜起身告辞，周老师送她到电梯口：“下次直接来找我吃饭，别光送东西就走”。
　　“行”
　　电梯门关上，沈岚按了一楼。下行的时候电梯在中途停了一次，进来两个穿运动服的年轻女孩，手里拎着泳帽和毛巾，头发还潮着。两人聊着天，声音不大但电梯间里听得清楚。
　　“今天陆教练又加训了，我腿都软了”
　　“他今天心情不好吧，你看他下午训小周那语气”
　　“什么心情不好，他就是严。他平时训练不也那样吗”
　　“也倒是，但他今天没笑，全程板着脸。”
　　沈岚站在电梯角落，听那两人说到三楼各自下去了，电梯继续往下，停在了一楼。
　　她走出行政楼，下午的阳光透过法桐叶子洒下来，在地面上落出细碎的光斑。站了一会儿，她朝校门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她只是想看一眼那个弧形顶的游泳馆长什么样子，来都来了。
　　她沿着主干道往游泳馆的方向走，路上经过操场，经过篮球场，拐了个弯就到了。游泳馆正门关着，挂着“训练时间，非请勿入”的牌子。玻璃门从里面能看到一些反射的光影，水面的波纹在天花板上晃动。
　　沈岚在门口站了两三秒，隔着玻璃往里看，只能看见一块蓝色的池水和几个模糊的剪影在水面上移动。她看不清人脸，也看不出来谁是谁，只看得见人影在水里来回游动，身形被水面折射拉得变形。
　　她刚准备转身走，玻璃门里面走过来一个人影，越来越近，轮廓渐渐清晰。那人穿着黑色的训练短裤和一件深蓝色的队服，抬手推开了玻璃门。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陆淮看见了她。
　　他手里拿着一个秒表，胳膊上挂着一条毛巾，头发是湿的，脖子上还挂着水珠。他看见她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脚步顿在门框中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声音比那天取伞时自然了一些，语气里带着点意外。
　　沈岚指了指行政楼的方向：“给朋友送东西。”
　　“哦”他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又像是没完全明白为什么要在这里停住。他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动了一下，指节上的擦伤还没完全好，结了薄薄一层痂，边缘有些泛红。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门框的距离，沈岚站在门外，他站在门内。空气里有游泳池散发出来的那种潮润的□□味，混着外面法桐叶子的草木气息。
　　“那……”陆淮开了个头又停住了，像是在想该说什么。他看了一眼手里的秒表又看了一眼她，最后问了一句：“你喝不喝水？里面有小卖部”
　　沈岚看着他，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不是在训练吗？”
　　“休息十分钟。”他说得很快，“带你去看看？”
　　沈岚看了他几秒，那点犹豫很短，短到她自己几乎没察觉。她点了点头：“行。”
　　陆淮侧身推开了玻璃门，让出半个通道。沈岚从他身侧走进去，经过他肩膀的时候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漂白水味，她走进游泳馆内部，视野一下子打开了。
　　弧形的顶很高，金属支架在头顶交错，天花板上的灯把整片池水照得透亮。泳池是标准的五十米赛道，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铺开的蓝色镜子，只有池尾处还有一个人在慢慢游着，划水的声音在水面上荡出细小的回响。看台不大，几十个座位在池边的两侧展开，有几把椅子歪歪扭扭地放着。
　　陆淮跟在她后面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
　　“平时就在这里训练”。
　　“嗯”沈岚看着水面，“刚才那几个队员呢？”
　　“休息了，我让他们今天早点撤”他顿了顿，像是解释什么，“明天有比赛，不想让他们太累”
　　沈岚没看他，仍然看着那片水面：“你手上那个伤，怎么弄的？”
　　陆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这才想起来上面还有伤似的：“训练的时候擦的，没事”
　　“贴上吧”
　　“什么？”
　　沈岚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那个胶带掉了，取伞那天我在地上看到的。”
　　陆淮愣了一瞬，然后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痂结得不算厚，边缘确实有些裂开了，但没有流血。
　　“等会儿再贴，这会儿不碰水了”
　　沈岚没再多说，她收回视线，在池边站了大概半分钟，泳池里的水在灯光的照射下静静地漾着细碎的波纹。那个人还在池尾慢慢游着，划水声一下一下，有节奏地传过来。
　　“我走了”她说。
　　“好”陆淮没留。
　　沈岚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那个，伞的事谢谢你”
　　她没回头，抬手随意摆了一下，像是表示收到了。
　　推开玻璃门走出去的时候外面的光灌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她沿着原路往回走，经过操场、经过篮球场、绕过行政楼门口，一直走到校门口才停下。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在身后，黑衬衫的肩头上落了一片法桐叶子。
　　她随手摘掉了，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回去的路上她没怎么想他，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闪过去的行道树和楼房，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刚才在游泳馆看见的那片水面，在灯光底下蓝得发亮，安静又宽阔。
　　他站在她旁边的时候肩膀比她高了一个头还要多，说话时声音在空旷的馆里有一点回音。他说“明天有比赛，不想让他们太累”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随口一说。
　　沈岚靠在后座上，目光落在窗外一处路牌上，A市体院四个字从视线里滑过去了。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四点二十三分还早。
　　她给姜觅发了条消息：“火锅店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