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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取伞的人 那把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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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黑伞在门背后挂了六天。
沈岚每天进出工作室都能看见它,靠在墙边,伞尖抵着地砖缝,伞柄朝外。她头两天还会瞥一眼,后来就习惯了它的存在,进门换鞋的时候绕过它,出门拿包的时候从它旁边跨过去,就像对待一把搁了很久的旧伞。
第七天傍晚她从面料市场回来,手里拎着几个沉甸甸的袋子,推门的时候伞被蹭倒了,金属伞尖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脆响。她弯腰扶起来,顺手把它换了个位置靠好,然后坐在椅子上揉手腕。
今天跑了一整天,肩膀酸得厉害。她从早上九点出门一直转到下午四点,连午饭都没吃,就为了找一种哑光缎面的供货商。走了四家店,最后一家才找到接近她要的质感,但色卡还差一个色号没到齐,下周二还得再跑一趟。
沈岚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余光扫到门边那把伞,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伞的主人呢?
六天了,没人来拿,也没人发消息。纸条上写着“明天来取”,但这个明天早就过了好几个。她把伞靠在门口是什么意思,等别人自己来拿,还是干脆不要了?
她想了想,觉得大概是后者。一把旧伞而已,丢了就丢了,犯不着专程跑一趟。
她没再琢磨,起身去烧水。
热水烧到一半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很快,有些急促,在走廊里停了一下又往前走了几步,然后退回来,停在了她工作室门口。
沈岚关上烧水壶的开关,朝门口看了一眼。
玻璃门上贴了磨砂膜,外面的人影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很高,肩膀宽,正弯着腰凑近了往里面看。他看了一会儿,抬手敲了两下门,动作很轻,像是怕敲重了会吵到谁。
沈岚走过去把门拉开。
门外站着一个人,正是那天晚上推消防门的那个。他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短袖,领口洗得有些松垮,头发没有湿,短而利落地立着,整个人看起来比那天晚上精神很多。但身形还是那个样子,肩膀把门框挡了大半,站在走廊里像一棵被塞进小盆里的植物。
他看到沈岚开门明显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往下落到了她肩侧的位置。
“你好,”他说,“我是来取伞的。”
沈岚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门口,朝门背后努了努下巴。
陆淮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了靠在墙边的那把黑色长柄伞。他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又压住了。他往里迈了一步,弯腰把伞拿起来,手掌攥住伞柄的时候拇指在上面摩挲了一下,动作很轻。
“谢谢,”他说,“我找了半天。”
沈岚站在门边没动:“你那天没说放在哪个门口,也没留电话。”
“我写了纸条压在伞底下。”陆淮抬起头,有些困惑,“你没看见吗?”
“没看见。”沈岚说,“你可能压在伞下面了,但那张纸被风吹走了也有可能。”
陆淮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伞,像是在想象那张纸条被风吹走的样子。他沉默了两秒,嘴角那点弧度彻底压下去了,变成了一个很浅的、不太自在的抿嘴。
“那是我疏忽了。”他说,“我就想着放你门口你肯定能看到,没想太多。”
沈岚没接话。她看了一眼他握着伞柄的手,指节上有几处新鲜的擦伤,皮蹭掉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边缘还结着薄薄的血痂。大概是训练时磨破的,位置正好在指关节凸起的地方。
他没注意到她在看。
“不管怎么说,”陆淮把伞从右手换到左手,退了一步,站在走廊里,“谢谢你帮我收着。这把伞是我奶奶留给我的,丢了我还挺着急的。”
沈岚点了点头。
他好像还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最后只是把手里的伞握紧了一点:“那我走了。打扰了。”
他转身往走廊出口走。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在犹豫什么,但最终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了。走廊尽头的光把他高大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地上。
沈岚把门关上,走回办公桌前坐下。烧水壶的水已经滚过一道又沉下去了,她重新按了开关,听着水重新烧开的咕噜声。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翻了翻。设计稿、色卡、几支散落的马克笔、一个空了的订书机。她把那些东西拨到一边,在抽屉最深处摸到了那张便签纸,折痕已经很深了,边缘有些发毛。
她展开看了一眼。圆珠笔的字迹横平竖直:“昨天拿错了伞。我叫陆淮,这把才是你的。明天来取可以吗?”
没有电话,没有地址。
他把伞放回她门口就走了,连个联系方式都没留。今天来取伞,如果不是她刚好在,他很可能连门都敲不开。而他那张纸条被风吹走了,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伞收了进去,如果他今天没来,这把伞可能还要在门背后挂更久。
沈岚把便签纸折好放回抽屉里,关上了抽屉。
水烧好了,她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杯沿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轻微的烫意。
她又想起刚才看见的那双手。指关节上的擦伤面积不小,不像是随便磕碰出来的,应该是反复摩擦导致的,比如抓泳池边的出发台,或者握训练器材时磨的。他是游泳运动员?还是教练?那天晚上他身上那股漂白水味也印证了这一点。
但这些跟她没什么关系。
她把杯子搁在桌上,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五点二十三分。外面天还亮着,夏天的白天长,傍晚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在桌面上投出一块暖黄色的方框。她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肩颈的酸痛缓解了一些。
准备收拾东西下班的时候,她余光瞥见门边地面上有一点东西,小小的一团,浅灰色的。
她走过去弯腰捡起来。是一小块医用胶带的边角料,撕下来的,边缘卷曲着,上面粘着一点点干涸的血迹。大概是刚才那个人取伞时撕下来随手丢的,或者换新胶带时旧的掉在了这里。
她捏着那块胶带站了两秒钟,然后把门推开,走出去看了一眼走廊。
走廊里已经没人了。尽头的那扇玻璃门关着,外面是傍晚渐渐暗下来的天光。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胶带,转身回了屋里,把它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拿起包关灯下班。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门背后。那把伞不在了,墙根空出来一块地方,地砖上有一个浅浅的圆形印记,是伞尖长期抵在那里压出来的。
她觉得那块空出来的地方好像比有伞的时候显眼多了。
但她没再多看,关上门走了。
电梯里她掏出手机翻了翻消息,姜觅问她周六要不要去新开的火锅店试吃,她回了个“行”字。电梯下到一楼,她走出去,天已经暗了大半,路灯亮起来,街面上铺着橘黄色的光。
她往停车场走的时候路过秀场那条街,消防通道的门关着,铸铁表面被傍晚的空气洇出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了。
那天晚上她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牙膏沫堆在嘴角,她含了口水吐掉,拿毛巾擦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眉眼浓艳,锁骨上方沾着没擦干净的水珠。她伸手抹掉了。
躺到床上之后她翻了个身,闭眼之前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那个人今天下午站在她门口的时候说“我找了半天”,那说明他其实来过不止一次。他可能头两天就来过了,只是她不在,或者工作室门关着,他又走了。直到今天他再次来碰运气,才刚好撞上她在。
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些。
可能是那把伞在门口挂了太久,忽然被人取走之后有点不习惯。也可能是傍晚走廊空荡荡的,灯没开,暗得让人有些恍惚。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算了,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