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热可可》习良

20、第 20 章 齐祺还没反

　　除夕出警的两位民警本来就得值班，加上舒礼她爸客客气气的，不讨人厌，很温和地处理了全程。就是把老太太吓坏了，一直抓着人家警察，要亲自收拾打她孙女的歹徒。

　　外头纷纷扰扰，里头姑姑在给舒礼检查伤口。

　　虞问荷站在齐祺身边，望着舒礼肩头那一大片紫红色瘀斑，眼泪掉个不停。

　　钝痛一阵一阵的不带停，舒礼看不到完整的挫伤面，一会儿耳鸣一会儿眼花，她清楚伤得不轻，毕竟当时都趴人家齐祺身上起不来了。

　　就这样，舒礼还不敢呲牙咧嘴，本来就白的面部因为疼痛写上隐忍的苍白，她气息缓缓：“没事，姐不疼。”

　　触目惊心的伤痕没有使齐祺畏惧，她对舒礼面对攻击不跑也不还击的态度匪夷所思。

　　于是她就盯着可怖，越盯越难受，越盯越悲哀：这个人受了这样大的痛苦，我却还在纠结她行为的动机和目的是什么。

　　目的。

　　目的。舒礼的目的难道就是求死吗，一点下意识的躲避和挣扎都没有。齐祺拥住她时如同环走了一片雾，松松散散，无根也无蔓。

　　齐祺茫然起来。

　　在齐祺眼中，舒礼是富足丰满的，她漂亮，温柔，体面，家庭幸福，所有关于人类的美好幻想都能在她身上找到映照。

　　齐祺又想问为什么，还想问凭什么。她对待任何人都如珍似宝，甚至连自己这种沙砾一样的人也能被她呵护，她凭什么轻易地放弃自己拥有的这么多别人费劲全力都得不到的东西，放弃足以承载这些璀璨的生命。

　　舒礼眸光幽微，在失焦再聚焦中关切地望着齐祺。

　　齐祺的羞耻心陡然激荡。

　　我在，对舒礼眼红。

　　“不疼。”舒礼笑着安慰齐祺。

　　齐祺恨不得遁地逃离。

　　姑姑眉间抽动，呼出口气：“礼礼，你这真的得去医院。”

　　“明天去，今天好好过年。”舒礼企图装出一副毫发无损的姿态。

　　“姑姑给你弄个冰袋来奥，乖礼礼。”姑姑把舒礼当小孩哄。

　　舒礼左手拉住姑姑大衣一角：“我这有冰呢。姑姑和小荷先去准备开饭吧，我自己待会儿。”

　　虞问荷哭起来没完没了，泪水擦了落，落了擦，脸蛋因用力过度而无比干燥。她抽抽噎噎地说：“舒礼姐，我要陪着你——哇！”

　　说完，她又忍不住哇哇大哭。

　　舒礼的耳朵实在承受不了过于有穿透力的声音，她左臂抬起扯到右肩的伤，“嘶”了一声为虞问荷抹干净脸。她说：“一会儿就吃年夜饭了，哭成小花猫了弟弟妹妹都要缠着你啦。姐真没事，让姐休息会儿。”

　　虞问荷被姑姑揽着肩离开，走出门外时还饱含哭腔地喊：“姐，你要我干啥你就说。”

　　舒礼咬住一小片唇，在这里只剩下她和齐祺时撑着身体，抬头问：“吓坏了吧？”

　　齐祺喉间哽动，问：“冰在哪里，我去弄。”

　　“麻烦你了。”舒礼侧了身，脱力倒在沙发靠椅上，慢地累地眨眨眼，说：“冰箱下层，水吧的柜子里有袋子。”

　　齐祺翻出了一沓透明密封袋，从中抽出一只，装满了小方冰块后，轻轻地把冰袋覆好。

　　凉意压下去几分痛，齐祺就那样站在舒礼旁边，把着冰袋。舒礼感受不到齐祺的手，也听不到齐祺的呼吸，她心中溢出哀伤之意：“刚刚撞得很痛吧？”

　　齐祺为了救她撞在小水吧上那一下听着就疼，虽然肩膀伤势不明，但她更关心的是齐祺的身体怎么样了。

　　齐祺不说话。

　　“齐祺啊。”舒礼喊了一声。

　　齐祺不回答。

　　舒礼转身，冰袋没来得及与她保持相对静止，伤处火辣辣的。

　　齐祺沉寂地看着舒礼可怜的面庞，一边伪装绝无叵测，一边冷声探究：“为什么不躲？”

　　舒礼眉头蹙起，自下而上地，用一种祈求的态度去迎齐祺的刚硬，颤抖着唇说：“对不起。”

　　齐祺忙抬手，她不自觉地加重了力气。

　　“为什么不躲？”齐祺仍问。

　　“我做错事了，”舒礼顿住，鼻尖的酸涩从遥远的过去持续至今，与肩头那点痛没有半点关系，“要还的。”

　　“用你的命？”齐祺不可置信。

　　舒礼此刻想用双手把脸捂住，奈何一只胳膊难以活动，她便低头。

　　“唉……”

　　齐祺有点退缩，她理解不了舒礼，她也想叹气。

　　舒礼抬起一片泪光莹莹，本俊美无双的脸部线条软成闪动的流光，轻啊晃啊。

　　在齐祺耳中，她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在泣涕：“我告诉你的话，你会害怕吗？”

　　“我不知道。”这是实话，齐祺想不到有什么债要舒礼这样还。同时，舒礼的为人正是她畏惧与人深交的原因之一，在乎一个人，结果此人随时准备着去死，这谁受得了。

　　舒礼的手虚虚地牵住了齐祺的一根手指，歉疚地说：“我知道错了，我会小心的。”

　　齐祺无法抵抗舒礼，更不用说这么惹人疼惜的舒礼。她不停地警醒，人家有什么需要她心疼的，可一颗心滑向天平的哪边真不是砝码的重量能决定的。

　　可以搭建起无数的数理模型的齐祺，一面对主观情感的母题就频频沉钝撞墙。

　　“你告诉我吧，我想知道。”齐祺话语坚定。

　　舒礼的泪因仰头从眼尾滑落。

　　“这件事很简单，小寒叔跟着我爸做事，但是我报警把他抓了。”

　　“因为他在我爸的酒店里贩毒，被我看到了。”

　　“贩毒？”

　　对于小半生勤勤恳恳努力度日的齐祺而言，大伯一家的催债已是她难得遇见的民事纠纷，这种刑法里不知道哪一条目的罪名她都没想象过。

　　“小寒叔的母亲，当时已是胃癌晚期。她们相依为命了，一辈子啊。”舒礼像要飘走，神色恍惚。

　　现实生活的戏剧性强到令人难以评价。

　　这笔帐该怎么算，理不清。小寒叔被关起来后听到与母亲天人永隔的消息时有多痛苦舒礼不敢想，因为买了毒品而不断满足毒瘾的人的下场舒礼不敢想，出了毒虫的家庭有多煎熬舒礼不敢想。

　　那段时间舒礼书读不进去，饭也吃不下，多重精神折磨让她不停地回溯，暂停，又回到现实。

　　所有她就等啊等，等到小寒叔出狱来找她。

　　齐祺哑口无言。

　　“而且，他用作凶器的东西，是那个时候我看武侠片上头，讨他为我削的木剑，大概还没成型吧，包着布我也认出来了。”

　　“我不知道怎么躲。”舒礼略带讽笑。

　　其实迎面一击落下来时舒礼真没有刻意地想把命送出去，就是感觉不该动，如同她始终感觉当年应该打出那个报警电话一样。

　　齐祺抽出被圈住的手指，另一只手尽职尽责地冰敷舒礼的伤。

　　舒礼的纠缠停在一种将发不发的境地，她问：“你，觉得我很坏吗？”

　　“你很怕我觉得你很坏啊，舒礼。”齐祺开口，“你就是有点坏。”

　　舒礼眉眼更委屈了。

　　齐祺努力设身处地，代换到舒礼的身份里，想象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她的身上。可惜也可幸，齐祺没有几个令她在乎的人，所以她只能抱歉地把张梅或者眼前的舒礼投放到那位小寒叔的地位上。

　　初一假定，她就积聚起了非常浓重的失望和困惑。

　　于是齐祺坦诚说：“你当初没害他，今天却差一点让他万劫不复。”

　　“他妈妈很爱他吧。”齐祺视线投向别处，“难道一个养育他成人并且爱他的母亲，会愿意让他毁掉那么多人的家庭，一错再错吗。他不够好，也不配他妈妈的爱。”

　　齐祺幻想，如果她的妈妈对她不离不弃，含辛茹苦。不，哪怕妈妈离开，哪怕妈妈只是简单地留下一句“我爱你”，齐祺也会拼尽全力地长成妈妈想要的样子，因为那是妈妈。

　　辜负妈妈的话，妈妈会很痛苦的。

　　“你当初阻止了他继续违法犯罪，可你有没有想过今天，你真的被他打死了，难道这是赎罪吗？不是的舒礼，他只会被判刑，然后继续坐牢，一辈子活在罪孽的深渊里。”

　　“你只为了你的心不那么痛苦，然后呢？舒礼，你的妈妈和爸爸会痛苦，奶奶会痛苦，所有在乎你的亲戚朋友都会痛苦。”

　　“你又要承担这么多，这些你又该怎么还？”

　　齐祺不带愤慨，平直地表达：“这是很简单的道理，你不会不懂的。”

　　舒礼定定地，深深地，凝望齐祺扬起的侧脸。她肩膀上的冰袋液化出的小水珠顺着肩流到脊背间，使一小片皮肤在剧痛间突兀地痒。

　　这是逃避吗。

　　齐祺在剖白时不愿与她对视。

　　舒礼突然注意到齐祺收走的手的拇指指尖不断紧压着中指指甲拐角的软肉，她的指甲短短的，棱角处方正，压进肉里一定会痛，她还按得很用力，让薄薄一层的皮肉堆积发白。

　　舒礼强硬地把张开的手掌放进齐祺的手心，迫使齐祺放弃虐待可怜的甲廓。

　　舒礼疼惜得仿佛那点按压出来的痛比她的身上的伤更加剧烈，她小小地吹拂了一下：“为什么要这样？”

　　齐祺还没反应过来，迟钝地看向两只交叠的手掌。

　　“什么？”

　　“这样。”舒礼用自己的手演示给她看。

　　齐祺举起手，然后无所谓道：“我都不知道，习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