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热可可》习良

1、第 1 章 “店里有多

　　西北的冬天实在不太好过，既没有震撼人心的冰天雪地也没有南方城市的温暖，好不容易飘点雪花最后也只能演变成为被人踩得脏兮兮的污泥浑水。

　　齐祺提着行李箱从汽车大巴上下来时，觉得自己就像被踩脏的雪水，没什么人在意，就算有人注意到了也是遭厌弃的份儿。

　　不过好在她的行李箱很轻，拎起来走五层楼都不算累。

　　推开那扇破旧的老式门，映入眼帘的就是发霉的墙皮和一坐下就膈得人屁股发疼的仿红木沙发椅。齐祺习惯性地去按进门右手边的开关，本该亮起来的客厅却一直暗着，她才想到自己还没交电费。

　　她沉默地将房子打扫了一遍。这个房子太老，水龙头的水永远是冰冷的，洗了好几次抹布的手冻得生疼。她没有自怨自艾，长期的压抑让她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方式，而且这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心中反而生出几分轻松来。

　　行李箱摊开在暗绿色的瓷砖上，里面装着几本书，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件深棕色羽绒服，几件贴身衣物，零碎的就是充电器之类的。箱子里的东西简单到不符合一个大三学生的身份。

　　齐祺将它们整齐地码进房间里，接着又从柜子中翻出去年收拾的厚棉被和床上用品，耗尽身上所有力气套好被子铺好床单后，脱掉了外衣外裤，缩进被窝里。

　　家里冷，身上冷，被子里还是冷。

　　齐祺眼角滑过一滴泪，也没想什么别的，只希望自己快点睡着，梦里或许什么都好了。

　　然而这个世界有人多梦失眠，有人想尽一切办法也难做一个梦，显然，齐祺属于不常做梦的人。这一夜她觉得自己好像根本没有睡着，又好像睡着了，就这么躺了一整晚。她掀开被子的那一刻，所有冷空气一拥而上，激得人打了个冷战。

　　湿毛巾擦干净脸，牙刷在牙杯中固定好角度。齐祺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分不清好看还是丑陋。

　　熟悉的小县城很难有什么大的变化，老店面里连面孔都是经久不变的。齐祺手中握着数好的现金，缓慢地走向电力局。一路上倒是看见不少新开的奶茶店和面包店，只是齐祺从来不会走进那些店里，原因无一例外——昂贵。

　　齐祺相信那些喷香的黄油气息和醇厚的奶制品值得它们的价位，但她无法为那些买单。学费、生活费、杂七杂八的费用压得她喘不过气，仅靠补助很难过活，毕竟她孤身一人，没有谁可以给她兜底。而且齐祺想要考一个不错的研究生，补习机构的报价动辄上万，她掏不出那个钱，备考期间她更得努力，没有多的时间让她工作，所以她这两年多不停地打工攒钱，攒到现在，齐祺仍得节衣缩食确保自己本科毕业前不会被冻死或者饿死。

　　齐祺鼻尖红红，走进了电力局。里面的工作人员很好，在她交电费时还提供给她了一杯热水。她捧着这杯热水绕路到了县城唯一的一家图书馆，她要办一张借阅卡。这家图书馆她高中的时候就常来，因为这里冬暖夏凉，还有免费的无线网可以用。她这一整个寒假大概都要在这座图书馆中度过了。

　　从图书馆出来，要走一条很长的路，不过齐祺喜欢这条路，因为这里很工整，梧桐树一棵又一棵栽种在道路的两旁，齐祺认为它是属于这座县城的梧桐大道。

　　齐祺路过一家泛着暖黄色灯光的咖啡店，这家应该也是刚开业没多久，她暑假回来时还没见过：木质门上镶嵌着深色的玻璃，门把手上挂着的板子写着“open”，墙面粉刷的白漆很适眼，小台阶上摆着几盆花，店名叫“舒适”，整个店面装修得小资又温馨。

　　齐祺没有驻足很久，她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十点半，她从昨天下车以后到现在还没有吃过任何东西。她翻出通讯录里换煤气罐的师傅的电话，发送了自己的住址。

　　想到家里空空如也，齐祺去了就近的超市，买了两盒鸡蛋，一袋盐，连包装的泡面，几匹青菜。不到五十块钱的东西，将成为她很长一段时间的食物。

　　等齐祺回到家，送煤气的师傅还没来，她饿过了劲儿，不想吃泡面，就洗出来一只碗，打进去一个鸡蛋，将烧得滚烫的开水倒入，筷子搅动几下，她的午饭就好了。这是小时候她妈妈教给她的，区别就是妈妈会加一些白糖在里面，喝起来更美味，像甜品。齐祺没觉得不加糖的差在哪，两下就喝完了一碗。

　　她今天不想再动，就在房间里做起了英语真题，等电话铃声响，她才摘下耳机，起身去开门。门外的人她挺熟的，家里的煤气一直是这个人在送。

　　“张叔。”齐祺喊了一声。

　　“小祺回来啦。”张叔笑得憨厚。

　　张叔从齐祺有记忆开始就在干这行，他没了一边胳膊，但他能很轻松地用一只手扛起煤气罐，齐祺小时候就觉得他很厉害。

　　齐祺领人去厨房，看着张叔熟练地换好煤气罐，检查灶火，她掏出一张一百块钱问：“还是这个价吗？”

　　张叔并不想收齐祺的钱，他知道齐祺家里的情况，而且齐祺还是个学生，但是上次他不收钱就被齐祺强硬地把钱塞进了他的口袋里。齐祺当时说：“您不收，我再也不好意思找您了。”

　　张叔说：“是这个价。”他提起旧煤气罐往外走，“小祺有空到家里来，让阿姨给你做饭吃。”

　　“谢谢叔和阿姨，叔喝杯水再走。”齐祺很有礼貌。

　　“不了，还有下一家等着我呢。”张叔笑着说。

　　齐祺没有过多挽留：“那您慢点。”

　　张叔应了，齐祺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自己高三毕业的暑假，爸爸病死，张叔一听说就主动地忙前忙后，她不知道自己欠人家的人情什么时候才能还上。

　　第二天天阴，冷风刮得厨房的玻璃窗吭吭作响。

　　齐祺洗漱完后边喝热水，边用手柄都快分离的小平底锅煎了一个鸡蛋，她在煎蛋边缘将要焦脆时撒上一点盐粒，接着关火让鸡蛋翻了个身好使盐粒融化。虽然毫无油水，但是好歹有些营养在里面，咸咸香香的，在学校茶叶蛋吃多了她偶尔会想念这个味道。

　　等一切事宜完毕，齐祺拿出了高中用的书包，把去图书馆要用的东西装进去。那个书包是深灰色的，背带和包身的连接处还有缝补的痕迹。齐祺背着这个包从学校走回家，从家走向学校，三年间不断有人问她怎么还不换一个新的，家中拮据是一回事，还有一个原因，这个包是她妈妈离开家之前买给她的。

　　齐祺现在都想不起来妈妈的样子了。妈妈在她五岁的时候就离开了家，她记得那是爸爸再一次暴怒把饭碗扔到妈妈身上的后一天。妈妈一早带着她出门给她买了两身衣服，两个书包，还买了冰棍，冰棍是香蕉味的，两根连在一起，她和妈妈一人一根。回家后妈妈做好了一顿饭，洗完碗，转身出了门，什么都没带走，什么都没留下。

　　齐祺走在阴郁狭窄的天空下，再一次路过那家咖啡店，几个女生结伴嬉笑着推开那扇门，她可以想象里面是怎样地令人放松。齐祺在连锁咖啡店兼职时，闻过咖啡豆的香，她最喜欢拿铁的味道，不是很苦，冬天非常受顾客欢迎。这家咖啡店应该也是很香的，有热烘烘的暖气，说不定还会有漂亮的蛋糕。

　　齐祺在图书馆里选了一个比较靠近暖气片的位置坐下，这里没有太多能帮助她考研的书，但她自己的电脑里非常齐全，她在网上挑挑选选购买了好评多相对不贵的盗版资料，足够她学完这个寒假。

　　室友总说在图书馆容易犯困，齐祺倒不这么觉得，她平时也不睡懒觉，在图书馆更是恨不得把八小时掰成二十四个小时，争分夺秒地学，室友常感叹这在一众大学生中算是很稀有的意志力。

　　等齐祺终于觉得肩膀有些酸疼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她喝完最后一口水，看着窗外已经完全黑下去的天色，卷好了耳机线，选择回家。

　　图书馆外狂风大作，灰尘枯叶胡乱翻飞。书包的重量带给齐祺几分安全感，她加快脚步，希望自己能快点到家。天总不遂人愿，轻飘飘的雪不给下，降起了冷雨。齐祺担心书包里的电脑被淋坏，看着一旁的屋檐几步跨上去，想把电脑掏出来抱在自己外套里面。她一只手挽着包带，一只手拉拉链，在这个环境里显得更加狼狈。

　　“店里有多的伞，你拿一把吧。”女生单穿着一件小麦色半高领毛衣，袖子堆叠到小臂，咖色围裙松松垮垮地系在她身上，中长发很妥贴地散在脑后，咖啡店开着的门透出了许多暖光，她两只手各端着一盆花，对齐祺说。

　　齐祺这才发现，自己躲雨的地方的旁边，就是那家咖啡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