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脉》木豆鱼

7、伏日宴草蛇灰线，梧桐鸟讥水中玉 大小姐领兵

　　几日后靖和侯府后花园。
　　荷塘边巨槐下浓荫处，搭满锦帐凉棚。一列列如彩锦般的侍女们端来冰盆、鉴缶、饮具、香炉等物；乐伎早早到水榭侧廊调试箜篌、琵琶；园门口的婢女们也有条不紊的迎接赴宴的公子小姐们。
　　“阿姐，今日的宴好生热闹。”
　　“你许久没回来自然新鲜。”
　　“好久没见到顾家哥哥姐姐和关姐姐了，不知道他们来了没？”
　　姐弟二人跟着引路的婢女在石子路上慢步走，孟温烁紧跟在一个十二岁白生生的小公子后面。他年龄虽小却比李淮玉还高些，每次“嗯”的时候都要对着她点点头，活像条毛绒绒的小白狗。
　　小公子说了没多久，他们便迎面碰上顾家二位少爷。
　　“大表哥好，二表哥好。”
　　别看小公子在李淮玉面前有点傻，对旁人行礼可谓十分端正潇洒。
　　“李妹妹好，表弟好。”兄弟俩也规矩地行礼。二人都不苟言笑 ，顾彰更持重些，顾赫有点生人勿近。
　　顾彰：“岱微何时回来的？”
　　李岱微一板一眼道：“昨日卯正三刻到的家。”
　　顾彰点点头：“辛苦了。”
　　顾赫：“听闻饮荷亭里娘子们在下双陆，妹妹可以去看看。”
　　双陆是闺中女子常玩的游戏，李淮玉在顾家经常和姊妹们下双陆，输的人要做东请点心。
　　李淮玉：“嗯，多谢二哥。”
　　顾赫点头，姐弟俩和顾彰再交谈几句便分开了。
　　过了会儿，李岱微道：“大表哥越发吓人了，我都不敢直视他眼睛。”
　　顾彰站他面前像堵黑森森的墙，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淮玉自己也有点怵他，轻咳了声道：“顾大哥是稳重，有什么可怕的？”
　　孟温烁在后面听的一清二楚，不禁想到上回在顾家的情形：前一秒还歪在姐妹怀里笑得像朵花儿的李大小姐，看到顾彰后立刻板起脸站端装矜持。
　　李岱微可不知道这些，眼睛亮晶晶道：“姐，你可真厉害。我也要控制住自己的恐惧！”
　　他刚说完这句话，看到前方穿着郁黄色百鸟裙、羽面流光四溢的小姐后，活像老鼠见了猫，马上后退。
　　“姐，那个……你们慢慢打我……我先退了，”他边躲边说，“诶，其他人都留下给阿姐撑场面！”
　　丢人。这是李岱微回来后她第一次想揍人。
　　那姑娘走近后，才能看清那张极其明艳的脸。她和李淮玉一样，有双极亮极妍的丹凤眼，但眼尾更翘，眼珠流转间锋芒毕露，显得十分张扬。
　　她歪着脑袋很不情愿的行礼，李淮玉跟着回礼。
　　“呀，你今天怎么是一个人啊，关小姐呢？”她偏着头微微笑道。
　　“黄小姐可真是娴于《女训》，两耳不闻窗外事。”
　　她瞪了李淮玉一眼，自己在家肆意妄为惯了，平日最烦姑婶拿闺阁礼仪说事。长这么大，她连《女诫》都没翻完过。
　　“你这么巧言善辩，怎么没劝动关小姐少抛头露面呢？”
　　“关小姐随父出征哪比得上像金凤凰的黄小姐您呢。你说对吧，徐少爷？”
　　百鸟裙并非单色，只是眼下夕阳西下，余晖映在羽面上便金灿夺目起来。
　　“李淮玉你！”
　　那位徐少爷哑口陪笑。
　　“二位好走。”她嘴角轻扬，笑得很温柔得体。
　　“哼！”那姑娘转头就走。
　　徐少爷行完礼匆匆追上去，嘴里还不停喊：“湘韫，湘韫。”
　　李淮玉皱眉道：“好没规矩。”
　　不知藏哪儿看完全程的李岱微蹦出来：“你们打招呼可真吓人。”
　　李淮玉懒得理他。
　　李岱微见她生气，委屈道：“我……我骂不过她的，姐姐。”
　　“走了。”
　　孟温烁一开始还怕那个徐少爷帮着黄湘韫欺负人，想自己该怎么做。结果他还不如十二岁的李岱微。前些日子出兵北境的关县伯想必是那位关小姐的父亲。李淮玉似乎和她关系不错。

　　黄湘韫气冲冲地跑开，见徐景正追上来不耐烦道：“谁准你跟来的？！”
　　“我……我是看你生气了，”他很温柔地说，“你不喜欢李淮玉，我们就少和她来往，没必要跟这种人计较。”
　　黄湘韫拧着眉骂他：“你管我呢。刚才怎么不会说，哑巴啦？徐景正，少跟我来这套，你怕她我可不怕！”
　　耀眼夺目的少女甩开他，带着一大群侍女扬长而去。
　　徐景正盯着那逐渐远去的灼灼身影，不知所措。
　　“哦，徐兄。又被二小姐骂了？”几个小少爷走过来。
　　徐景正面露难色，温和道：“她只是心里不舒服。”
　　“黄二娘子的脾性，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不过，我这么从没听说过黄家大娘子啊？”
　　“嘶……我怎么没听说过啊？大概是哪个妾室所生嫁人了吧。”
　　“哦哦，可惜可惜。”
　　几个人又把话题转道黄湘韫身上。
　　“要我说，也就你受得了她这小姐脾气。”
　　徐景正耳根微红道：“她人很好的。”
　　隔着一小片竹林，不小心听完全程的李淮玉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我的天哪。”
　　李岱微：“姐，姐，你别生气。等我当官了帮你好好教训他这个伪君子。”
　　李淮玉戳他脑袋：“好好读你的书，就算真当官儿了也要有个官样！”
　　李岱微老实道：“好的姐姐。”

　　穿过石径迎面是大片太湖时造的假山，绕过假山后很快就到水边亭榭了。说巧不巧，又碰见两个熟人。李岱微避嫌躲开。
　　“李姑娘好。”
　　“姜小姐、杨小姐好。”
　　宴会没开场就遇上了，李淮玉笑盈盈道：“许久没见到杨小姐了，我记得上次应该是……在城外施粥那次。”
　　杨娴垂眸道：“应该是的。李姑娘记性真好。”她家世低了些，每次在其他高门大户家的小姐面前总不怎么爱说话，只在一旁陪笑。自以为谨言慎行，实则很多小娘子笑她小家子气，是个呆木头。
　　姜照容：“可惜那几日生病祖母不让我出门，不然也能同二位姑娘一样施善积德了。我听闻长公主爱民如子，也难怪李姑娘有这般风范。”
　　她拉过杨娴垂握在一起的手，温柔道：“杨郎中清介自守，家风真好。”
　　李淮玉注意到杨娴微侧头对上姜照容目光，抿嘴笑了笑。继续道：“饮荷亭哪边在玩双陆，二位可要一同去看看？”
　　杨娴：“我不太会下，就不打扰李姑娘雅兴了。姜小姐呢？”她悄悄瞥了眼姜照容。
　　姜照容有些犹豫，最后面露歉意对李淮玉道：“我想再逛逛假山，便不去了。”
　　李淮玉：“好，那我先行一步。”
　　姐弟俩很快便走了。
　　李淮玉简单介绍道：“穿绿裙的是礼部郎中杨立宥的二女，她同胞姐姐是大皇子正妻。穿红裙的是永安侯府嫡女，她姑母是四皇子生母敬妃。
　　“弟弟记住了。”
　　快到湖边时李淮玉又说：“你自己去公子堆里玩吧，我要去下双陆了。”
　　“那我走啦，姐。”李岱微也不多停留，带上人便走了。

　　李淮玉到亭中时，这一轮棋局已经只剩一黑两白三匹马了，不久便能结束。不过下棋双方似乎闹得不是很愉快。
　　下白棋的姑娘低声道：“怎么能悔棋呢？我已经要赢了。”
　　两匹白马把黑马架在梁上，打落黑马后白马只差几步便走完外圈了。
　　对面有些眼熟的姑娘自知理亏，心虚道：“我当时没想好，谁知那湖里的白鹤突然飞起来，惊到我了。”
　　“可是……”
　　“　好姐姐，下棋前也没规定不能悔棋呀。而且我姐姐本就是被惊着了才下错的。你要是真那么厉害，悔颗棋也能赢啊，大家看的也心服口服些。”
　　难怪面熟，原来是黄湘韫的表姐，黄二娘子替她出头呢。
　　她轻声问一旁侍女：“鹤飞了才放的棋？”
　　侍女慌忙行礼道：“是，但过了好一会儿。”
　　那姑娘睁大杏眼：“这……”她说不过黄湘韫而且她爹爹在黄大将军手下做事。
　　左羽林将军黄恪，凭借西门事变中斩首祝四辩获头功，被文宗亲封上柱国，重新撑起黄家摇摇欲坠的门楣。
　　黄家重兴，始于黄恪。敢惹他亲闺女的人不多，她也没这个胆量。
　　李淮玉适时开口道：“这怕是不合适吧。”
　　众人见是李淮玉纷纷行礼，李淮玉回完礼走到那姑娘身侧：“下双陆有时本就拼运气，哪有什么常胜将军。落子无悔从未听闻过悔棋一说。再者说，这湖边本就多生灵，这回是白鹤惊了，下回是锦鲤吓着了，那以后谁还敢在水边玩呢。”
　　黄湘韫知道自己说不过，不理睬她。只是笑嘻嘻盯着下白棋的姑娘：“好姐姐，还是你自己说能不能悔啊？”
　　小姑娘明白旁人帮自己时不能缩在后面。可是和黄湘韫闹的不愉快，爹娘一定会训斥自己的。
　　李淮玉猜出她的顾忌，温声道：“闺阁游戏罢了，没人会较真。”
　　黄湘韫脸上快挂不住笑了：喂，干嘛打扰自己吓唬人啊！
　　不过执棋的姑娘最终还是同意了。她感激道：“多谢李姑娘为我执言，我后面会尽量下好的。”
　　见状李淮玉也不多说，请辞离开。走到黄湘韫身侧时，她一手撑在桌上支起猫儿样的小脸，抬起漂亮的眼睛望向她，嘴角还忍不住微微上扬。
　　李淮玉见状俯身轻声道：“赢不来，输不起。”
　　黄湘韫止住笑瞪她，李淮玉不再理会。各家小姐知道她俩一向不太对付，也不觉得有什么。

　　黄湘韫被家里人宠过了，脾气大人又倔。小时候李淮玉去她家做客两人关系还不错。直到有回黄夫人误把她亲手给仙女编的绒花送给李淮玉。
　　她知道后哭闹了一晚，怎么哄都没用。黄夫人不得以差人到长公主府来，想用一盒真绒花求七岁的小淮玉跟她换回去。结果她拿到后又亲手把花扯烂，扯完继续哭鼻子。
　　往后每次见面黄湘韫都摆着小脸不搭理她。李淮玉也是被众星捧月惯了的，对外再怎么温婉大气，碰壁多了也懒得管她了。
　　谁曾想她越大越娇纵，每每遇见不跑跟前来吵两句绝不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