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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上巳节劝离苦海,苦情人共放花灯 她不要当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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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丰五年岁末的雪极大,整座京城都被装饰成银白,洋洋洒洒的雪如同浩浩荡荡、奔赴边关的将士们,似乎都在暗示说裕丰六年是个注定不凡的年头。
冰雪消融,大雁北归,春日将至。
今年春,皇城中又涌入许多新鲜面容。长安城大街小巷里永远绕不开的话题是:
“春围”
然而在它之前还有一事格外引人注目:三月三,上巳节。
从古以来,上巳节就格外受官民青睐。自先秦水边祓禊 演变到近百年的踏春宴饮。
尽管如此,上巳节在大胥的地位也显得尤其突出了。
每年上巳,大胥按例休假三日、取消宵禁,朝廷赐宴赐钱,许百官择景观游。尤其是曲江水畔,三日内人流如织,络绎不绝。
原来乱世之中太宗皇帝曾被雄踞齐鲁的王兖追至淮水北岸,穷途末路之际当地百姓自发为他献舟渡江,甚至有渔夫主动替胥军摇船引路。太宗及其部下方能逃离追兵。
他问渔民为何愿冒死助其逃生。渔民说,太宗在前朝为将士时,驱赶北方蛮夷收复齐鲁,救汉民于水火、使淮民归故土,深受爱戴。
前朝末年,北境各族趁中原内乱纷纷涌入,北方大片国土沦丧,齐鲁之地也曾短暂落入肃慎族手中,被士人称作“千秋难雪之耻”。
被少年太宗率兵收复。
后胥朝建立,为感念淮畔百姓昔日帮扶,太宗特令立碑淮岸。又因太宗渡江当日正值上巳,故此节在胥朝亦有恩念民众之意。
三月初三,曲水之滨人头攒动。仕女彩衣襦裙纷至沓来,暗香浮动;文人雅士衣冠楚楚,结伴而行。无论王公贵族,胡人商贾,亦或是贩夫走卒,皆云聚于此共享盛况。
水面花灯朵朵随波相汇,化作光带一路向北延伸。绚烂的光彩彰显着,上游人期许的分量,下游人又满心满意将自己的希冀送入水中,使曲江承载着胥民的幸福一路东流。
李家包下曲江池边一处临水院落,张翠幄、铺锦垫、置香炉,设案摆茶。仆从环守,无人敢扰。
桌案前一女子正端坐品茶,直挺的上半身背影柔而韧,腰肢盈盈收束进郁金黄绣带里,线条极度美好似御用画匠所绘工笔。白皙滑腻的脖颈在皎洁月色、满江烛火下似透着莹莹微光。
修长曼妙的颈部之上乌发被妥帖盘好,她没有扎眼下最时兴的繁复花饰,简单梳着胥朝初年最常见的双螺髻,斜缀了朵盛放的小红石榴花,再贴上些青绿色的娟花。唯有两髻之间有只金框宝钿。
有些素,却与她的身段很贴,就像人间锦绣堆中的仙娥。
也让每一个能见她一面的人不禁幻想,她若装扮那繁复花样又会是这样一番景象。
“阿姊,放灯否?”
一旁的少年撑着脸看她。
李淮玉无甚兴趣,还是陪他走了一趟。从院子斜前方小门出去,顺着白阶往下走几步就能直接到岸边放花灯。
回院后,李岱微陪她下棋。
李淮玉:“前些日子太忙,没来得及问你。先生说你年龄尚小,不急一时,怎么今年就去了?”
李岱微从去年九月院内考试合格后便一直瞒着。
李淮玉:“十一月就报好名,还带着娘瞒我?”
李岱微埋头道:“我见阿姊您太忙了。……本来也没打算让娘知道,是意外。”
李淮玉轻笑:“这么大的事你准备藏肚子里,真当自己是文曲星,带支笔进去就行呀?”
今夜灯火焕烂,李淮玉也显得温润不少。
李淮玉:“再者,你还未满十四,下场实在太早。”
李岱微低声道:“可是阿姊六岁就直面贼寇了。这些年父亲在外、母亲多疾,总不能我在国子监不谙世事,你一个人在外扛担子吧。”
院中只闻孤雁鸣叫。
李岱微抬头道:“世逼人,当年太宗皇帝于六万敌寇围城之际,率两千部下突围,也不过十七。”
少年看向她,一双下垂眼很认真盯住她眼眸,平静的等待最后的审判结果。
李淮玉痴痴望向远方彩光,不知过了多久。
“你若没中,可别躲屋里不敢出面见人。”
李岱微顿时露出笑容:“多谢阿姊,岱微以后一定听姐姐的话。姐姐指哪打哪儿。”
李淮玉含笑看他:“只会说些好话哄人。”
李岱微牵起她垂下的小段衣摆:“我没有,我喜欢阿姊。”
李淮玉:“快出去玩吧,陪我这么久早累了吧?”
李岱微轻轻摇她衣摆:“哪有。”
这时堂纹走上前:“娘子、公子,孟镇将求见。”
李岱微这时才起身告辞:“那阿姊先忙,岱微走啦。”
李淮玉:“去吧。”
孟温烁行完礼正准备跪着回话。
结果李淮玉道:“你也不是我府上的仆役,好好一个七品官天天跪我也受不起。”
孟温烁赶忙道:“属下受姑娘照拂不敢忘恩,愿永世受姑娘驱使。”
李淮玉:“行了,难得过个节坐下说吧。”
孟温烁略有迟疑,不等她再开口便谢恩坐到她对面。
“会下棋吗?”
孟温烁摇头。
“不会?”
孟温烁解释道:“能上棋盘时,太妃已经下不了了,后来一直没机会学,只会下点双陆。”
李淮玉抬了抬眼,随后道:“那换双路上来吧。”
锦烟答应后下去拿东西,旁边的侍女走上来收走棋盘。
“最近如何了?”
孟温烁:“属下无能,暂时没有查到‘护爷’消息。”
李淮玉:“不急,一条路行不通的时候可以试试其他方向。”
轮到他掷骰子,两枚“三”他都给了同一匹黑马,使它刚好走到单匹白马点上,将其“打”落。
“多谢小姐教诲。”
李淮玉抛出一个“一”、一个“二”,笑道:“今日时运不济。”
孟温烁自觉抬眸,捕捉到她那一瞬的笑靥,呆呆答话:“嗯……”
李淮玉又道:“若战事未发,五年之内能升到正六品上就请调回京。”
孟温烁其实不太愿意回来,那个时候他该怎么面对这位李夫人?还是会有很多人看顾她、眷恋她,他控制不好情绪会疯掉的吧。
问她都开口了,自然是要听的。
孟温烁:“……五年之后呢?”
李淮玉顿了顿:“该你下棋了。”
孟温烁拿起骰子扔出两个“一”。
很糟糕。
李淮玉不露痕迹道:“京中局势向好便看你自己,要是不好早日辞官为妙。”
孟温烁两匹马昂首并立,挡住白马去路。
孟温烁嗓音沉哑:“属下愚钝,不懂何为好何为不好。”
面前端坐的青年略低下头,较常人更宽的肩膀与高大的躯干挡住身后曲河沿岸的霓光。
李淮玉审视他:“孟温烁,你是聪明人。”
北境经年风霜,使他冷白的皮肤不复光滑,略粗糙的纹路覆在姣好的五官上更显精致。
一双略长的凤眼染上了寒荒旷野的空灵,背着烟火泄露出丝丝寂寥。
“既然事态不清,李大娘子何不早日抽身?”
“以姑娘如今的名望,能调整的机会自然比小人多得多。”
李淮玉继续掷骰子,投出的是“四”和“五”,她没想好是给同一匹马让它脱身,还是分别给两匹马让它们堵住对方去路。
她想了想,还是让一匹马先入了内盘。
李淮玉示意他掷骰,孟温烁投出“二”和“三”,分别给了两匹黑马。
又轮到李淮玉,她扔出“二”和“四”,全给了一匹落在两黑马身后的白马,使它与方才未动的白马并行,彻底堵住黑马的出路。
“有些事非人力所能及,与其费尽心思贪图所谓的解脱,不若把握好手里的一切,至少不会输光所有。”
孟温烁不再答话,认真下棋。他的技术肯定比不过李淮玉,全凭掷骰子的气运才堪堪与她成相持之势。
然而,等到李淮玉最后一匹马快进内圈时,孟温烁一匹不久前被她设计打下的马匆匆赶到,随着两个“三”掷出,被打下场。
眼下,孟温烁两匹马均只差几步进内圈,李淮玉无论如何也追赶不上。最后孟温烁不出意料的赢下此局。
“或许有路呢,既能保住安稳,又能让人彻底脱离樊笼。”
李淮玉下累了,摆摆手示意人收捡棋盘。她稍稍后倾,很无所谓道:“那等你想出法子再来跟我讲。”
孟温烁垂眸道:“是。”
他最后看向她的那一眼很奇怪,让她感到陌生,了。像是放灯人在看将要入水彩灯的神情。
“放灯了没?”
孟温烁老实答道:“没有。”
“去放吧。”
“……姑娘呢?”
“早放过了。”
孟温烁不敢再留,起身告辞。他刚绕过桌案,耳畔传来一声——
“慢着。”
“放灯往这儿走。”
孟温烁回头,少女早起身朝小门走去。
他分神半刻,赶紧大步跟上。
李淮玉站在江岸兴致缺缺盯着他。旁人没有她的指示不敢上前,远远围着保护她的安全。
沿岸也有叫卖的小贩,孟温烁随便买了盏灯快步回来,他其实并不知道该怎么放。
李淮玉见他抱着灯半天没动静,略有些无语,心想:“怎么会有人比李岱微还蠢?”
李岱微刚放灯时,蜡烛都没点就急着往水里投,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家买不起火折子了。
“你先点灯,许完愿把灯推进水面,看它飘远即可。”
“嗯……是属下太蠢,彩灯都没放过。”孟温烁垂下脑袋,额间几缕碎发快要抵到眉前。修长的睫毛颤了一瞬,豆沙色的唇不自觉抿住。
本就端谨的脸过分矜持起来。
多说无益,李淮玉让他拿出火折子来。
她接过火折子正准备打开。
孟温烁劝阻道:“明火危险,还是我来吧。”
李淮玉那看傻子的眼神瞪他:“我还不至于四肢不勤到这种程度。”
孟温烁哪敢再提,托起灯一动不动,眼神跟随她吹火点蜡的行为移动。
红蜡燃起,火光透过荷瓣映得他脸庞微微泛粉,像一块表面略有瑕疵的羊脂白玉。
李淮玉:“许愿吧。”
孟温烁闭眼半刻,再睁眼时黑润的眸子里满是眼前人。
他说话声音略有些低,像在呢喃:“小姐可还有未许的心愿?属下见识浅没多大念头,别浪费灯了。”
孟温烁只许了一个愿望:
“李淮玉心想事成。”
李淮玉道:“我不许愿望。”
孟温烁那双形状修长冷峻的眼只是静静望着她。
“那恳请娘子替我送灯,属下手拙怕辜负娘子点的灯。”
李淮玉看向他手里那盏小小的荷灯,躺在他掌中似乎被很珍重地护着。
孟温烁不说话,细细描摹她脸上的微毫变化。
李淮玉伸手时他不禁屏住呼吸,生怕惊动他心爱的花。
身修玉立的少女托着盏焰尖莹的灯往水边靠,她屈膝略侧腰蹲下,小心将灯送向水里。
她寂静的眼中烛光幽幽晃动,扰人心神。脸边缘一圈莲花灯纹似荡开的水波,忽明忽淡。
灯慢慢飘远,飘到天边,就像阳合那颗不受控制,流放自己的心脏。
江岸边的人只会觉得是某家小娘子想放灯,旁边跟着一个护她安危、侧颜格外俊朗的侍从罢了。
没有人会在意这水边一角片刻的荒唐。
“走了,”李淮玉起身离去,没分给他半个眼神,“早点休息。”
“恭送娘子。”
远处的堂纹快步上前牵住她的手,随她登上白阶。大批随侍也跟在她身后一同离开。
河边冷清下来,只剩下眺望玉阶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