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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卫 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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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安国寺。
佛前香雾漫卷,天光被梁柱劈成割裂的明暗。
沈槐俯首焚香,模样温顺谦卑,眼中却有着细细的嘲弄。
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沈槐并未回头。
来人弯腰垂首伏在阴影边缘,声音压的极低:“主上,四皇子又拖人传话说想见您一面。”
沈槐将三炷香稳稳插入香炉,转过身:“这是想探我底细呢,就说我阁中叛乱,无法抽身。”
“是。”
感受到沈槐的目光落到了自己的身上,来人的头垂得更低,背绷得更直。
“沈砚之和陆明允还没有查到郑世子身上吗?”
“是。”
“这两人也不过如此嘛,咱们好人做到底,给他们送点提示吧。”
沈槐重新望向佛像,面带微笑,慢悠悠道:“西京这水,还是搅的越浑越好。”
来人低低应了一声:“是。”
郑王府。
待下人退去,阖上门后,郑世子忍不住爆发:“我都已经按你的要求解决了他,你还想怎样?”
郑世子妃没有立刻回答。她轻轻理了理袖口垂落的绦带,动作斯文,像平日替丈夫更衣时一样温顺妥帖。
可当她抬起眼,眸子里那点素日的柔光便碎了。
“可是,世子——”
她声音仍然轻柔,甚至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像在哄一个胡闹的孩子。
“我说的是把你和他的事解决干净,并没有让你把他杀了。”
郑世子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她看着他。看着这张她看了十几年的脸。
眉目依然俊朗,轮廓依然英挺,可那副皮囊底下,始终是空空荡荡的一团棉絮。
她越来越后悔,当年瞎了眼,看上了这样一个蠢货,一个几十年如一日的漂亮蠢货。
“是你被周侍郎威胁后,下毒杀了他。如今沈砚之、陆明允已经怀疑王府,查到你头上,只是早晚的事。”
“你想怎么样?”郑世子又重复一遍刚刚的问题,声音却比原先低了一截。
“世子可知,你下面还有两个虎视眈眈的兄弟。与其等着旁人逼你退位,不如你主动向父王请奏,坦诚请罪,然后主动求请——将世子之位,顺延传予我们的孩子。”
郑世子脸涨得通红,手掌猛地抬起来,悬在半空。他看见她站在那儿,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颤一下,那张精致的面容依旧描摹得温柔贤淑,像一幅挂了几十年没换过的仕女图。
他的手掌在半空僵了许久,最终软软垂落下去。
“好。”
这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轻飘飘的,像晚风里一缕的烟,刚落下便散去了。
木鱼声一敲一响。
“阿弥陀佛,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诸行无常,强求皆苦,施主何必着相。”
天光透过禅房的门窗为缘一大师与沈槐渡了层金光。
“那大师当初何故告诉我,我将命丧于她的结局?”
沈槐自顾自的找了一把椅子坐下。
缘一大师却并未回答,依旧不紧不慢地敲着木鱼。
“是身如幻,从颠倒起;是身如梦,为虚妄见;是身如影,从业缘现……”
“施主请回吧,你想要的答案不在贫僧这里。”
沈槐言笑晏晏:“那和尚——“
“你可曾算到过今天一劫呢?”
不待说完,沈槐便跨步上前,匕首横向一抹。
锋利刃口瞬间划开颈间要害,不过数息,身下的躯体便彻底瘫软,再无一丝动静。
故弄玄虚。
绯唇微微上扬,垂眸俯视,眼底是极致的漠然。
“简直丧心病狂!”
缘一大师的死亡让许多香客不可置信。
毕竟缘一大师一直与人为善,许多人都受过他的恩惠或者点播,一时间群情激愤。
高坐龙椅的那位亦是震怒。皇城之中,天子脚下,短短一个月内竟发生两起凶杀、一起次刺杀。
他直接任命沈砚之为钦差大臣,持敕总领全局,统一调度三司、京兆府、金吾卫、崇玄署所有部门协同办案任。
沈砚之眉头紧锁,接二连三的意外以及突然毫无音讯的裴茵,让他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三天后,长公主遇刺案的幕后之人被指认是三皇子,据说他实际目标是接送四皇子妃的四皇子。
接着,缘一大师的死也指向了三皇子,据说是一不小心撞破了三皇子的秘谋,被灭口。
三十天后,三皇子在圈进中自杀,与此同时突然坊间流传三皇子是被四皇子栽赃陷害的。
圣人看似无动于衷,但凡是四皇子递上来的举荐官员折子,一律压下留中不发。
又过了三十天,四皇子暗中授意心腹禁军,假借夜间巡查宫防之名,私开偏殿宫门,蛰伏宫外的数千私兵悄无声息涌入内宫,兵临大殿,逼宫夺权。
幸而长公主救驾及时,瓦解了四皇子的野心。
自此,圣人的两位成年皇子都彻底无缘皇位,唯一有望继承大统的只剩下刚满五岁的六皇子。
三年后,圣人的身体日渐沉疴,由于六皇子尚小,朝中的大小事情不得不劳烦圣人的亲妹妹长公主。
长公主的权势顿时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而沈砚之与她之间的分歧日益见深。
面对母亲的野心与忠君思想的碰撞,沈砚之心中郁闷难解,便来到了郦山探访自己的老师,却意外与两年前被外调的陆明允重逢。
他神情颓然,失望之意显现于表。
两年前,陆母病逝,陆明允回襄州丁忧,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陆明允看见沈砚之,脸色闪过一丝惊讶,眉眼间的黯淡一扫而空。
他一开口就是:“我见到裴茵了。”
准确说裴茵主动找到了他,转交了他许多兄长的旧物。
裴茵。
沈砚之已经很久没有很久没有听见这个名字了。
他听着陆明允说着这些年发生的一切。
说着他一直在调查沉渊阁。
说着沉渊阁看似静默,但在江湖上一直暗中侵蚀各大门派。
说到他是来请曾经江湖中第一高手——观机子出山对付沉渊阁阁主沈槐。
两人交谈之后发现,观机子就是曾经的国师抱朴先生。
“可惜先生拒绝了我。”陆明允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看着沈砚之,那目光不言而喻。
沈砚之了然:“我会尝试说服老师的,但是老师的想法很难改变的。”
“放心好了,不会叫你为难,死马当活马医了。”
陆明允没有停留,挥了挥手当做道别。
他尚在丁忧,私自离开襄州来骊山,被发现了免不了被弹劾。
沈砚之继续往山上走。
几间竹木茅舍依山而筑,舍前辟着半亩药圃与菜畦,屋后松竹成林。
沈砚之轻推柴门,绕到屋后,果然见到竹簪素衫的正在独自下棋对弈的男子。
“老师,你的心乱了。”
“哈哈哈哈哈,看来我真是老了,竟然被你这娃子看出来了。”男子被戳破也不恼怒,反而以手抚须爽朗地笑了出来。
“上山的时候可是遇到了什么人?”
观机子询问。
带着褶皱的眼尾未增显他的年龄,反而有了几分超然之感。
沈砚之没有否认,乘势询问了自己老师拒绝的理由。
观机子长叹一口:“终究是我对不住那个孩子。”
原来观机子年少时行侠仗义,坏了许多人的好事,又让自己名声大振,一些人不能能拿他怎么样,便瞄上他的夫人。于是他的夫人被仇家掳走,当做威胁观机子的工具。
“那时我年轻气盛,又要面子,自然不愿妥协,然后夫人在我的面前砍成了一截又一截。”
“但夫人却留下了一个孩子,侥幸在沉渊阁长大。那个孩子就是——如今的沉渊阁阁主。”
“所以我不能去。”
山风穿林而过,青竹枝叶簌簌摩挲,层层松针翻涌如碧浪,原本被竹簪束起的头发被吹的散乱开来,掺着几缕霜白发丝,随风轻轻飘摇。
沈砚之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沉默地看着他敬重的师长。
“你这个月要报支的是不是有点多了?”裴茵端坐案前,指尖捏着狼毫,一目十行。
陆十七依旧是一身红衣,笑盈盈道:“日月可鉴,我这里头可没一点虚的。这不是最近阁主安排的几个单子天南地北的,光是赶路,住宿就要花不少钱呀。”
“赶路需要用两匹马牵引的马车?还有——什么样的任务需要你定做素绉缎做的衣服?”
路十七抱怨:“这可都是为了接近任务目标嘛,你都不知道最近的任务目标有多难搞?”
“噢?”裴茵打量着装傻卖乖的路十七,“你不会觉得我不知道这几个人的身份吧?”
几个门派的长老,若是正面交战或许路十七不太能赢,但是那些刺杀不入流的手段,根本不需要路十七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富翁。
显然这是他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
裴茵根本不在意沉渊阁钱的去向,但又不得不装装样子:“这样吧,回去你补一份情况说明给我,这次就算你过了。”
“那真是太感谢你啦,堂主!”
路十七扬唇一笑,眉眼那抹艳色陡然绽开,浓烈而张扬,美得极具侵略感。
可多少人就在纤秾迤逦下,成为亡魂。
看着天空中的积云,裴茵皱了皱眉,心里暗叹,又到梅雨季了呀。
三年前,她随沈槐归阁,这场无声的退让,让她获得了本该在很多年前就拥有的权力。
不得不说沉渊阁在沈槐的执掌下,比前任阁主时期更有秩序。
势力版图,也在她手中一日日向外扩张。
最令人惊心的是——经过她的几轮大清洗后,阁内上下尽数是对她狂热俯首的人。
那是一群近乎疯魔,可以为了沈槐一句话就果断赴死的疯子。
沈槐心事重重。
在雨滴落下前,她回到了如今的住处。
门被打开过。
她瞬间绷紧心神,神色冷冽地缓缓推开门。
本该三天后才返程的沈槐竟出现在这里。
身后是一位面生的年轻男子。
他一身纯黑劲装紧裹身形,呼吸极轻,周身不带半分多余气息。
像暗卫,又像刺客。
裴茵目光淡淡扫过那人,随即落回沈槐身上。
她刻意松了肩背,佯装神态自若,正要开口,沈槐却骤然欺身靠近。
沈槐的耳尖轻轻贴着她的胸口:“你的心跳得好快。”
嗓音轻快又带着几分戏谑,像是在开玩笑:“是不是背着我藏着什么小秘密。”
裴茵指节不自觉攥紧,克制住后退的冲动,语调轻松一如往常:“我能有什么秘密,倒是你这么快就和四大门派达成协议了嘛?”
沈槐低笑,笑意里是一股轻蔑的态度:“所谓四大门派,也不过徒有其表,躺在过去的荣光里,一代不如一代。除了点苍的掌门还算有骨气,剩下的都是挖空心思着给自己谋好处的伪君子。”
“看来你已经想好怎么对付点苍派了。”
沈槐伸手捻起她一缕长发,指尖顺着发丝摩挲、反复绕转,语气漫不经心:“不能这么说,点苍派可是我们未来的合作对象,需要动的只有他们的现任掌门。把他换掉就万事大吉了。”
裴茵还想再问下细节,却被沈槐不耐地打断了:“给你介绍下,这位就是以后的负责你安全的暗卫。小白,还不过来让你以后的主人认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