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渊阁》坑底的我

5、凶手 “

　　“这友来客栈的老板嘴可真硬啊，翻来覆去只说一无所知，可他额角冷汗涔涔，分明是心里有鬼。”陆明允感慨道。

　　沈砚之沉声评判：“这不正常，是什么要让他再害怕也要对对方保密？周侍郎已死，没有替他守秘的必要，也就是说另一个人身份特殊了。”

　　“而且即使是私会，大可以找个别院，比这在蛇龙混杂的客栈要隐秘得多，但他偏偏选择了这人来人往的地方。”陆明允转向一旁的衙役，“其他伙计是怎么说的？”

　　衙役躬身回禀：“伙计们说，最里面的房间是掌柜的特意留给周侍郎的，周侍郎差不多一个月来三次，每次都从侧门进，呆一到两个时辰便离去，从不过夜，也没有看见有什么女眷同行。”

　　“周侍郎府上有没有发现什么亲密接触的女郎。”

　　“也没有，都说周侍郎与他妻子恩爱无比，不仅没有纳妾，曾有美人投怀送抱也冷脸拒绝。”

　　陆明允：“看来答案，还得从这老板嘴里撬。听说他是惠州人，十年前突然得了笔本钱，才在这寸土寸金的万年县开了客栈——这客栈的实际主人，恐怕另有其人，这或许就是突破口。”

　　沈砚之点头：“万年县确实有不少达官贵人暗置商铺，我母亲手里也握着数处商行，消息向来灵通，此事我回去问她一问。”

　　“我心中正有此念头，麻烦沈兄了。”陆明允拱了拱手，眸底多了几分郑重。

　　廊下，长公主望着沈砚之清瘦的背影，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韦氏扶着她的手臂进屋，轻声问：“三郎难得回来，殿下何故叹气？”

　　“阿婆，我常常想，当年我把他一个人送去郦山学艺，是不是错了。”长公主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这孩子对我是尊敬有余，亲近不足。”

　　韦氏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殿下何必多想？当年谁也没料到沈郎君竟是前朝遗孤，犯了先帝的忌讳，才不得不送三郎去骊山，托付给抱朴先生。三郎如今文武双全，也算是没辜负殿下的良苦用心。”

　　长公主摇了摇头：“楚临玄把这孩子教得太良善了，我是真怕他会吃亏。”

　　韦氏点燃帐中沉香，笑着打趣：“这不是还有殿下在背后撑着嘛，谁能让三郎吃得了亏？殿下小憩一会，下午四皇子妃还约了您去大安国寺上香呢。”

　　沈砚之尚不知他的一举一动牵扯着帝国最后权势之一人的心，只是匆匆忙忙喊了陆明允一同去拜访了郑王府。

　　另一边，裴茵院子里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曾经刑堂的掌事阴申。

　　他比三年前瘦了大半，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昔日的盛气凌人早已被阴鸷取代，一看就是被沈槐折磨得不轻。

　　裴茵慵懒地倚在窗边，看着他，语气平淡：“你居然还敢来找我。”

　　阴申扯开嘴，阴恻恻地笑了起来：“我是来给你送真相的。你一直恨阁里的人杀了你养父，可真正害死他的，是沈槐。她和你的相遇从来不是意外，她本打算借刀杀人，除掉你和你父亲。”

　　“荒谬可笑，她为什么要杀我父亲？为什么要杀我？”裴茵冷笑，她虽然一直怨恨沈槐，但更不愿相信这个一直针对沈槐也连带给自己使绊子的人。

　　“因为沈槐根本不是阁主的亲生女儿，你才是！”阴申猛地往前凑了一步，眼睛里闪着近乎疯狂的光，“当年那个猎户只是你的养父！有人发现了这个秘密，沈槐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就先下手为强除掉你，你养父不过是受了你的牵连。她为了权位，连你的亲生父亲都能下手，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说完，他死死盯着裴茵的脸，期待着看到她崩溃或愤怒得神情。

　　啪、啪、啪。

　　三声清脆的掌声从里间悠然响起。

　　熟悉又令他恐惧的声音飘进他的耳朵里：“故事编的很好，可惜，找错了听众。”

　　裴茵怜悯地的望着他：“你来的真不是时候。”

　　阴申神色骤变，转身就要往外跑。

　　沈槐慢悠悠地往外走，随手拿起靠门边的劈柴斧头一扬，斧头带着风声砸穿了阴申的后脑。他连一声闷哼没来得及发出，便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血液顺着青石板的缝隙蜿蜒流淌。

　　沈槐踱步走近，一脚踩住他微微抽搐的后背，干脆利落地拔下斧头，甩了甩斧刃上的血珠，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哦？你竟然还活着。”

　　阴申喉咙里嗬嗬作响，沈槐却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手起斧落，彻底断了他的气。

　　旁边的裴茵看得胃里一阵翻涌，嫌恶地偏过头去

　　可惜好好的斧头偏偏成为了杀人凶器，以后没法再用了。

　　“哎呀，又弄脏了你的地方，真是不好意思呢。”沈槐拖长了语调，毫无诚意地道着歉。

　　裴茵紧抿着唇，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她。

　　沈槐擦了擦手，往她身边凑了凑：“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距离太近，近到裴茵还能闻到沈槐身上那股还未散去的血腥味。

　　她忍不住后退两步，冷冷地看着沈槐：“我问了，你就会告诉我？”

　　沈槐笑嘻嘻的：“当然可以！但不是现在，得等到合适的时候。不过作为补偿，我可以答应你一个小要求噢！”

　　意料之中的结果，裴茵并不期待沈槐口中的答案，只是道：”很久没有和你切磋了，择日不如撞日，就在这里比划一场如何？认真的那种。”

　　沈槐微微睁大眼睛，有些惊讶地摇晃着脑袋：“咦，这么快就想好了嘛？确定嘛？”

　　裴茵轻轻“嗯”了一声。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庭院中央。

　　沈槐站定的瞬间收敛起笑所有意，一股无形压迫感如巨网般笼罩下来。

　　不过短短数十招，裴茵便喘着粗气败下阵来。她用尽了全力，也不过是险险斩断了沈槐耳畔的一缕发丝。反观沈槐，气息平稳，连衣角都不曾凌乱半分。

　　沉渊阁人数众多，每届新人里总会冒出一两个惊人天才。

　　可是天才，不过是见沈槐的门槛。

　　新人之间先两两对决，胜出者才有资格与沈槐比试。无一例外，全都败了。

　　自从沈槐正式成为阁主后，这种活动便终止了，她也再也没有当众出过手。

　　但显然，她的武功比之前更加深不可测了。

　　方才看她斩杀阴申时，裴茵便有了这种预感。

　　此刻鸿沟摆在眼前，裴茵竟想不出，这天下还有谁是她的对手。

　　显然，即使她没有老阁主的血脉，依然能稳稳地坐在那个位置上。

　　血缘关系，只是那些心怀不满的人，试图抓住的最无力、也最可笑的攻击点。

　　沈槐回味着刚刚划过耳畔的剑意，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裴茵，故作苦恼：“阿茵那一剑可是带着十足的杀意啊，这么在意答案，那可怎么办才好？”

　　她微微一顿：“不如我现在就告诉阿茵吧。”

　　裴茵靠着墙缓气，嗤笑一声：“呵，你在耍我吗，刚刚不是还说要等到合适的时候？”

　　沈槐一脸无辜：“可是再不告诉阿茵，阿茵就要取我小命了，现在不就是最合适的时候了。”

　　裴茵闭了闭眼又睁开，握剑的手背上青筋都凸了起来，忍了又忍才道：“那你说。”

　　沈槐声音慢下来，像是在回忆很久之前的事：“你有个好母亲，当年她被迫委身于老阁主，为了能让你不像她一样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刚生下你就托人送给了山间的猎户抚养。为了能瞒住老阁主，她又找了个同样刚出生的婴儿代替你。那个婴儿就是我。我的生母是老阁主的绑过来的人质，本就朝不保夕，为了给我谋条生路，甘愿成全你母亲多少计划。”

　　裴茵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是老阁主的女儿，心头一震，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恨我吗？恨我的母亲吗？”

　　在她爬树捉鸟、不知愁滋味的年纪，那些百人逃杀里的血光，那些尝遍百毒时的锥心之痛，都是沈槐替她受的。

　　沈槐笑了笑：“最多怨一下这该死的命运，毕竟没有你的母亲，我未必能活下来。”

　　“那我们的相遇，是偶然吗？”裴茵又问。

　　“是也不是。”沈槐道：我之前就说过，你有一个很好母亲，她待我亦如亲女。或许我替你承担了那些凶险，但也享受了你母亲的爱。要是没有她，或许我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杀人工具。你母亲很早就告诉了我真相，临终前又拜托我关照这你。阿茵，从你六岁开始，我便一直暗中关注你，你的养父也是知情人。我们相遇是一种必然。只是那种见面方式对我来说也是一场意外。当时我被其他几位少主联手追杀，而其中有人不知怎么的知道了你的存在，派人寻了过去。”

　　裴茵嗓音带着几分沙哑，低声诘问：“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沈槐直直望进她眼底：“因为我害怕，害怕你知道你养父的死与我有关怨我，后来更怕你误以为是我利用你了结你生父，从此恨我入骨。阿茵，我自始至终从未欺瞒过你，从前许诺给你的自由也尽数作数。你想留在阁中，或是外出行事，我从不曾半分阻拦。”

　　“但就是不许我脱离沉渊阁是吧？”裴茵。扯出一抹苦笑，打断了她。

　　沈槐放软声调：“阿茵，就当是让让姐姐，好不好？”

　　天光折射进沈槐的眼中，映射出细碎的星芒。

　　恍惚间，裴茵像是见到了初识的沈槐，温柔、包容，有时又有点孩子气。

　　那句“一起离开沉渊阁”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她太清楚，沈槐不会答应。

　　“让我一个人静一下吧，姐姐。”

　　翌日，长公主遇刺的消息传遍京城，沸沸扬扬。

　　沈砚之听闻时，捏着卷宗的手指猛地收紧。

　　陆明允道：“你已陪我熬了通宵，担心便回去看看吧。”

　　沈砚之却望着虚空，目光落在层层堆叠的云上，缓缓道：“我在想，我们的方向是不是错了？周侍郎乃三皇子门下，世子妃的胞姐却是四皇子生母——她会与己方的政敌私会？况且，她一介内帷妇人，又因何由头认识周侍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