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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潮 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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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茵果断拒绝:“沈砚之可不是什么酒囊饭袋,你这次的赏金怕是到不了手了。”
路十七不以为意,语气轻快:“只是见过一面,你对他的评价还挺高的呀。”
裴茵见此也不再多言,只是示意他赶紧走人。
然而,还没听闻路十七刺杀失败的消息,惊尘的死讯已先一步抵达裴茵耳中。
他死于自己的爱人之手。他杀的人太多,以至于没有认出当年他剑下遗漏的孤女,早已更名换姓,潜伏到他身边。
杀父之仇让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身上迸发出强大的耐心与毅力,最终以三年温存为网,成功手刃仇敌。
对面的苏槐是笑着将这消息说出的。
显然早在她放惊尘离去时便已预料到这个结果。
她亲昵地靠在裴茵肩头,眉眼弯弯,有一股天真的残忍。
裴茵始终沉默,那种心头被什么东西沉甸甸压着的感觉越发清晰。
过了一会儿沈槐敛了笑意,直直看向裴茵,声音轻得像叹息:“阿茵,我们之间真的回不去吗?”
裴茵垂眸:“阁主,您说的属下听不懂。”
苏槐表情有一瞬间凝重,却又很快化作无奈地浅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她的双臂轻轻环上裴茵的脖颈,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玩味:“不管阿茵怎么想,只要不离开我就好!谁让我们是家人呢?”
家人。
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裴茵的心脏。
她真正的家人,早已埋骨荒野,连模样都在岁月里模糊成影。
只有那鲜红刺目的血液和声嘶力竭发出的“快跑”,成了她此生无法磨灭的烙印。
多年后她才知,当年她从山间救回的少女,正是沉渊阁内斗的追杀目标。
杀手们寻迹而至,未找到苏槐,便将下山卖货的父亲当作了途中的消遣。
裴茵常常想,如果她没有遇到受伤的苏槐,没有心软将她带回家,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但如果时光倒流,她真的能狠下心放任一个与自己同岁且受伤的女孩在荒郊野岭被豺狼虎豹吞吃吗?
何况苏槐……自己也是死里逃生的受害者。
没有答案的问题,裴茵不愿去深思。
不久之后苏槐便替她报了仇,以至于她都不知自己还能恨谁?
浑浑噩噩过了不知道多久,终于有一天她被沉渊阁阁主召见了,从此走上了与前十年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这孩子的根骨不逊于你,可惜开发得太晚,心肠也太软。”
沉渊阁的阁主是个看上去儒雅温润的中年人,全然不像一个杀手组织首领。
但苏槐知晓这男人的冷血无情与杀伐断绝。
她垂首,语气平淡:“沉渊阁只需要一个苏槐就够了。”
男人了然地笑了笑,低沉的嗓音透露着岁月的味道。
对于他看好的孩子,他总会比常人多一份宽容。
于是裴茵被扔进了丙组。那里是消耗品的巢穴,五成生存率,让每个人都是同伴,也是必须踩下的阶梯。
巨大的心理压力与生存危机,让裴茵夜夜难眠,只能靠每日一碗安眠汤才能勉强入睡。
苏槐总是悄悄来看她,眼底有她看不懂的暗涌,握着她的手郑重许诺:“阿茵,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自由。”
苏槐也确实在努力兑现承诺,在裴茵通过学业考核后,便立刻被调至了她身边,成为了她的固定搭档。
接取第一个任务后,裴茵终于第一次踏出这个囚禁了她三年的牢笼。
苏槐完成任务的效率惊为天人,裴茵看得清楚,即便没有她,苏槐也能完美收官。
酸涩的情绪在她心头荡开。看着那些残留在苏槐身上的伤痕,裴茵发现自己甚至连埋怨的心情都再难升起。
璀璨的烟火、热闹的庙会、街头巷尾的小吃……任务之余,苏槐总会带着她四处游玩。
忽略背后蕴含的刀光剑影与血腥,裴茵几乎要沉醉在这份短暂梦幻的幸福里。
然而……
裴茵猛地睁开眼——果然苏槐又像之前那样消失。
裴茵想起某个教习所说的,苏槐天生就属于黑暗,亦如路十七。
他们模仿感情,却从未真正理解。
又过了几天,府衙问事的灵柩浩浩荡荡出了城。
送葬的队伍里,沈砚之满脸哀恸,脊背却挺得笔直。
据说那位问事为了护他,硬生生替他挡下了致命的一刀。
行刺的贼人有三,府衙只抓住了其中之一。
裴茵隐在人群中观望着一切。
是时候离开了。
她的识趣,让周夫人在临别时赠予了丰厚的程仪。
新皇登基的第三年,朝堂纲纪甫一重整完毕,肃清的刀锋便指向江湖。
山雨欲来风满楼。
裴茵没想到入住西京新居的第一天,天空便飘起了絮雨。
冰冷的雨滴夹着寒意,敲打着窗棂,也打消了她出门的念头。
短短两个多月,沉渊阁在各地的据点已被捣毁多处,一时风声鹤唳,人人揣测,阁中怕是出了叛徒。
但裴茵想起苏槐突然出现在越州的那两晚,心头疑窦丛生。
或许,那些被捣毁的据点,本就是苏槐故意放出的饵。
既能借此除掉阁中一些有异心的老人,又能迷惑紧盯着沉渊阁的朝廷猎犬,一箭双雕。
实际上,沈玥确实是苏槐放出的饵。但苏槐却忘了人心不是棋盘上的棋子,没有人能完全操控。
交代完苏槐用瞳术暗示她内容后,沈玥忽然想起她的师傅路十七称赞过的那位排名第八十四的杀手——未晞。
不知怎么的,她混沌的脑子里升起一股恶意。
“未晞是除了先惊尘之外,唯一从未失手的杀手。她的手法很特别,素来喜欢操弄人心、借刀杀人,周行首便是她最近的任务目标。”
沈玥的嘴角勾起一抹异样的笑:“说不定你们之中的某些人已经和她打过交道了呢。”
沈砚之闻言心头一震,一张张人脸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丫鬟、小厮、书童,最后定格在女医那恬静柔和的脸庞上。
没有任何实证,仅凭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他便匆匆离去,直奔那处小院,却只见人去楼空、一地空寂。
而远在西京的裴茵对此一无所知。
她望着西京的地图,构思着完成这次任务的办法。
说起来这次的任务对象周侍郎也与她有缘,竟是买凶杀周行首的雇主。
可谓风水轮流转。
只是,这次她不打算像上次那样耗费过多时间。
一个模糊的计划在她心底逐渐成型。
“嗒”一声轻响,透过窗户,裴茵与翻墙而来的蒙面人四目相对。
大白天做贼?
屋子里有人?
疑惑与惊讶同时在两人眼中闪过。
就在这时,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蒙面人反应极快,如猫般敏捷地躲入院中大水缸里。
裴茵定了定神,起身取了伞,缓缓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蓄着络腮胡的男人,身形高大,眼神如鹰狼般锐利,扫视着四周,浑身透着一股不好惹的煞气:“姑娘,方才可有看见可疑之人?”
裴茵摇头,刚欲开口,男人便收回目光,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去。
裴茵知道男人是组织的成员,而对方显然也知道自己的身份。
那么,闯入自己院内的蒙面人,又会是谁?
待门栓合上的声音落下,陆明允才敢从缸里探出头,而后一个利落的翻身跃了出来。
或许是湿漉的面巾贴着鼻孔呼吸不畅,他已将其摘下,露出干净俊朗的脸庞。
他眉型疏朗,眼眸清亮,周身的气质并不像贼。
裴茵打量着他,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在下长安县县尉陆明允。”对方率先打破沉默,双手抱拳,语气诚恳,“方才实属情急,贸然闯入姑娘府邸,还望海涵。”
裴茵眸光微动。县尉?朝廷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眉峰轻蹙,那戒备未在姿态上显露分毫,全化进了眉间一抹似有还无的愁绪里:“陆县尉白日翻墙,莫非是在追查什么要案?”
陆明允苦笑一声,语气凝重:“实不相瞒,在下正在追查一桩命案的真凶。方才那人名叫王彪,便是我锁定的疑犯。我本欲潜入其宅搜寻证据,却被他中途折返发现,一路追至此地。情急之下才翻了姑娘的院墙,叨扰了。”
他说着,目光扫过整洁的院落,带上审慎的探究,“三日之前,这院子还蛛网覆窗,杂草丛生。姑娘是刚搬来?”
裴茵指尖微顿,抬手拢了拢鬓边被雨丝濡湿的碎发,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却让人品出几分疏离与怅然:“不过三日前才定下此处,昨日刚搬来。原是看中这宅院偏僻安静,倒没想到竟与疑犯为邻。”
陆明允闻言,神色一肃,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是在下打草惊蛇,恐连累姑娘。这六两银子,请务必收下,另寻安全住处暂避。”
裴茵看着那锭银子,缓缓摇头:“县尉不必如此。凶徒既已暴露,想必难逃法网。我初来乍到,行囊繁杂,实在不愿再迁。”她抬眼,目光平静却坚定,“若真有万一,我自会去县尉府求助。”
陆明允见她意决,不再强求,收回银子郑重道:“既如此,姑娘万事小心。这银子我暂为保管,若有需要,随时可来县尉府寻我。”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掠过这间看似普通的小院,似有深意,“西京近来……并不太平。”
公务结束后,陆明允径直回到书房,从樟木箱底抽出一卷泛黄的画轴。
一个与裴茵轮廓九分相似的女子跃然纸上。
烛火“啪”地一声爆开灯花,陆明允的影子在墙上跳动了几下。
他喃喃自语:”兄长,她会是你说的那个人吗?”